这群人没有良善之心,眼里只有陪葬的金银财宝。
可沈义伦为官清廉了一辈子,棺材里别说金银,就连一枚铜板都没有。
这也是为啥沈惟清非要在棺材旁睡的原因,生怕有人叨扰先父英灵。
徐光溥意有所指道:“惟清乃沈相嫡长子,或可富贵也。”
许是因为沈义伦总是忙于公务,对子嗣的教导便少了几分。
或许是二代本就难以比肩父辈的成就。
总之,沈家这一代基本没有什么杰出的人物。
沈惟清年岁不算大,今年刚满三十,现任江淮省经历司经历,掌收发文书,是个从六品的小官。
这在普通百姓身上已经是天大的前程了。
可沈义伦是宰相啊。
同为宰执的宋琪,其女婿都已经是从二品的地方一把手了!
沈家子弟唯一能拿出手的,也就是品行比较端正,不是纨绔子弟。
一般父亲为人刚正不阿,子辈很少会出败家子。
不过没有关系,谁让他爹被皇帝如此厚爱呢?
又是死在任上,沈家接下来肯定有人会被皇帝破格提拔、委以重任。
这份恩荫,是沈义伦拿命换来的。
沈惟清听出了徐光溥话外的那层意思,正色道:
“家父离世前,曾不止一次教导过小子,为官者,当知何事可为,何事不可为。”
“惟清才疏学浅,骤得擢升,恐有负圣恩,亦恐祸及百姓。”
“我巍巍大明,朝堂之上从不缺贤才,理应能者上、庸者下。”
“若陛下因怜悯先父而超擢臣,臣窃以为不可。”
徐光溥更加欣赏对方。
“沈义伦交出个好儿子啊。”
可惜洪武皇帝不是后主,大明不是蜀汉,否则以沈义伦的品行和才干,绝对是类比诸葛武侯的人物。
第三日午后,灵车终于抵达开封。
开封城西二十里处,新墓已经修缮妥当。
道两侧立着石翁仲、石马、石羊,均按国公规制雕琢。
青砖墓室宽敞明亮,棺床上铺着新制的锦褥,烛台、供桌一应俱全。
朝廷文武百官已在墓前等候,朱骁没有亲自来,但派了大皇子代行祭礼。
朱昀身着素服,头戴素冠,站在墓前,面容庄重。
沈惟清走到墓前,跪下,将丧杖放在身旁,叩首三次。
身后沈家子弟齐齐跪倒大哭。
这个时候便是你真的哭不出来,也得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。
谁敢当着未来储君的面表现得不孝?
大明以忠孝立国,没有孝心的人,别说升官发财,脊梁骨都能被同僚和乡里戳穿。
礼官展开祭文,高声诵读。
读毕,朱昀上前,焚香奠酒,三鞠躬。
沈惟清起身,走到墓室入口,亲手将第一块封墓砖放上去。
工部官员随即指挥工匠封砌墓门。
一切礼成后,如徐光溥所言一样,朱昀走到沈惟清面前,说道:
“沈经历,本皇子来年便要封王,你可愿来王府担任幕僚?”
说是封王,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是册封太子。
只不过圣旨还没有正式颁布,话不能说得太满,容易被百官认为操之过急了。
沈惟清行礼道:“下官愿意。”
如果储君说的是擢升他做什么高官,他宁死也不会接受。
担任幕僚,这倒是没什么问题。
而且他从心底里希望继承父亲的遗志,为国尽忠。
在储君麾下,可以时常参与政务,磨砺能力。
若是真的历练出来了,便沿着父亲走过的路一步步走下去。
若是实在天资有限,那就继续做个小官,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。
总之,绝不能给父亲丢脸。
朱昀颔首,朝徐光溥微微示意。
他此番前来,原本确实得到了皇帝的亲口旨意。
要提拔沈惟清入户部担任郎中。
奈何徐光溥抵达后,详谈了沈惟清的心思和品性,让他改变了主意。
朱昀当机立断,先把沈惟清调到身边做幕僚。
放在眼皮子底下,既是观察,也是栽培,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提拔。
对于沈惟清这样的人,硬塞给他一个高官只会让他心生惶恐、日日不安。
反倒是给他一个台阶,让他一步步成长最好。
第603章 宰相人选
“陛下,用膳了。”
宣政殿偏殿内,朱骁双腿蜷起,背靠擎天柱,坐在一方蒲团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,眉头紧缩,不知道写什么东西。
这副模样倒不像气吞八荒的帝王,更像是屡试不第的穷酸书生。
闻言,朱骁抬起眼眸,看向说话的宫女。
宫女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皮肤白嫩如水,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,微微垂首。
由于背光的原故,她的眼睛笼在阴影里,看不清里面的情绪。
朱骁很喜欢通过眼神来观察一个人的品行,这是他所锻炼出的能力。
眼神闪烁不定的人,心里多半藏着事。
眼神清亮坦荡的人,品性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他盯着宫女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:
“你是新来的吧?可朕为何见你......有些面熟?”
宫女盈盈一笑:“陛下忘了?当年在成都时,奴婢曾伺候陛下沐浴。奴婢叫小玉。”
朱骁怔了一下,恍然大悟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年平定孟蜀,大军入成都,他在蜀宫里沐浴时,确实有一个宫女进来伺候。
当时那丫头都还没长开,却主动要献身,被拒绝。
没想到兜兜转转,竟又成为伺候他的宫女了。
岁月把她从一个黄毛丫头磨成了一个风韵正好的女人。
难怪他只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说道:“放下吧,把门关上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”
偏殿的门扇被轻轻合上,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朱骁没有立刻用膳,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膝头那个本子上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人名。
有的画了圈,有的被横线划去,有的旁边潦草地批了几行小字。
沈义伦病逝之后,宰相的位子便缺了一个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思索,究竟何人可以继任。
大明自立国以来,宰相的位置向来都是四位。
这不是随便定的数目,是有政治意义的。
双数意味着在政事堂议事时,很难出现一个宰相独大的局面。
每逢大事需要投票表决,总能形成两两相持的格局,谁也压不过谁。
正如以往,总是会出现两位宰辅关系密切,然后敌对其余两位宰辅。
若是单数,便会出现三票压过两票的事情,这对皇权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宰相们能够轻易形成统一意见时,皇帝的意见反而会被边缘化。
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帝不能是无才无德之辈。
若是天子昏聩,政事堂互相掣肘定不下基调,皇帝又什么都不懂,国家就会出大乱子。
老朱是一个极其贪恋权力的人。
或者说,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帝王,天然就不会真正信任臣子。
见过太多背叛,见过太多兵变,见过太多今天还在山呼万岁明天就黄袍加身的戏码。
他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吗?
那些非常信任臣子的皇帝,最后都做了嫁衣。
若是按照级别擢升,六部尚书,尤其是吏部尚书王佑最应该擢升参知政事。
但老朱在脑子里把这个人反复掂量了无数遍,怎么也不满意。
不止是王佑,六部尚书里没有一个是让他十分满意的。
王佑才华横溢、刚正不阿,然而刻板固执、不懂变通。
吕伟精通钱粮赋税之事,账目过目不忘,然而心胸狭隘、小肚鸡肠、没有道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