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明洪武皇帝诏曰:朕以眇躬,承天景命,夙夜忧勤,未尝敢懈。”
“今海内粗安,幽云新复,念天下百姓久罹兵革之苦,流离未归,耕织未复。朕心恻然,若负重冰。是用涣发大号,与民更始。”
他念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围着的百姓没有催促,都皱着眉头在心里努力消化这段话的意思。
嗯,文绉绉的,不是很懂。
好像是皇帝觉得大伙这些年受苦了,心里不落忍?
那接下来要说什么呢?
学子的声音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,他翻过一页,声调骤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凡天下十二行省及京畿直隶之地,自今年起,赋税减半!”
“凡幽云十六州新附之民,其田租赋税,悉免一年。”
“州县官吏,不得巧立名目,妄加征敛。违者以抗旨论。”
念到‘减半’两个字时,人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,齐刷刷地动了一下。
上次中原减免赋税都是啥时候了?
他们都忘了,好像是十年前吧?
虽然仅仅是减免一半,并不是全免,但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了。
有学识的人则在人群中压低声音与同伴议论。
暗暗猜测朝廷恐怕用不了几年就会对税制进行一场大改。
彻底废除这百年乱世积累下来的各种重税、杂税!
之所以还没有动手,是因为刚打完北伐,国库需要先攒下足够的家底。
待到国库丰盈,才有底气做让利于民、削减赋税的大事。
“凡天下罪囚,除十恶不赦、杀人者外,一律赦免。”
“其已决者,减等发落;未决者,释放归家。所在州县,不得稽留。”
墙角一个缩着肩膀的老汉猛地抬起头来。
他没有心思听话后面的内容,充满朝刑部大牢跑去。
他的儿子因为与人争夺田界失手打伤了人,被关在牢里已经整整一年了。
如今终于等到大赦,终于能回家了!
历朝历代的大赦天下,基本都会有部分人是无法赦免的。
如唐太宗、唐玄宗,都都曾明确规定官吏枉法贪财者不赦。
而十恶不赦者,是永不赦免的重罪!
谋反、谋大逆:企图推翻或严重危害皇权与国家。
谋叛:背叛国家。
恶逆:殴打或谋杀父母、祖父母等至亲。
不道:手段极其残忍的杀人。
大不敬:冒犯皇帝尊严。
不孝:严重不孝。
不睦、不义、内乱:破坏家族伦理、社会秩序等。
犯了这十条中的任何一条,就什么都不用指望了,安心等死便是。
但除此之外,那些因为生计所迫、一时冲动而触犯刑律的普通百姓,今天都可以回家了。
“於戏!朕德虽薄,爱民之心则厚;朕虑虽浅,与民同乐则同。”
“凡此诸条,宜令有司速即施行,勿使朕意壅于上,而民不获其泽。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钦此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人群安静了整整一息。
风声穿过街巷,吹得那张黄榜哗哗作响。然
有人率先跪了下去,紧接着,更多的人跟着跪了下去。
黑压压的一片,把府衙门口的空地占满了。
他们没有喊万岁,那种太虚弥了。
百姓从内心深处,真挚的希望皇帝能长命百岁,最好一直活着。
驿使从开封府衙接过加盖了玺印的文书,翻身上马,朝城外疾驰而去。
文书是加盖了玺印的,封口火漆,整齐折好,塞进牛皮袋里。
他们的目的地是天下十二行省的府衙。
到了那里,再由各布政司向本省州县逐级宣读。
......
昨夜下了一场雪,来得快,去的快,积雪未消。
城南的甜水巷里,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几片冻硬的泥泞,被来往的人踩得发亮。
巷子深处有一处宅子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字迹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隐约可见一个‘陈’字。
陈家的宅子不大,前后两进,青砖灰瓦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陈承业坐在堂屋里喝粥。
粥是昨晚剩下的,稠稠地凝了一层皮,舀起来都有些费劲,热了热就端上来了。
他今年五十有六,在开封住了大半辈子,父亲手里传下来的这处宅子是他唯一的家底。
年轻的时候,他家里还有一份不菲的家底。
后来契丹人打进来了,入城劫掠一次。
刘汉的兵入城,又劫掠一次。
先辈两代人攒下的东西,两次兵灾就去了一大半。
陈承业没有颓废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心气正盛,觉得千金散尽还复来,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他拿着剩下的本钱做起了小生意,贩过布匹,倒过茶叶。
偏偏还都做成了!
在开封城里也算小有名气,街坊邻居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‘陈老爷’。
奈何汉朝灭亡,周军入城,铺子里的货物和家中的积蓄被乱兵洗劫一空。
陈承业是彻底认命了。
绝大多数人被这样一波三折地反复劫掠,心气都会被磨得干干净净。
努力有什么用?
到头来不都是给别人做嫁衣吗?
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。
凭借早年做生意积累下的经验和人脉,陈承业在城内一家还算体面的酒楼里谋了个掌柜的营生,管着后厨的采买和前厅的账目。
收入没之前做生意赚的多,但也足够养活一家人过日子。
他本打算再过两年攒够了钱,就把这老宅子好好修一修。
把漏雨的瓦换了,把歪了的门框正一正。
等儿子从外地回来就给他张罗一门亲事,踏踏实实地把香火传下去。
没曾想去岁秋天女儿得了一场大病,来势汹汹,高烧不退。
那一场病把他攒了多年的家底全部赔了进去。
若是放在穷乡僻壤的村子里,或许做父亲的压根就不会花那么多钱去救治一个女儿。
女娃嘛,赔钱货!
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,与其花光家底还不如趁早找个老实人家嫁出去,好歹能收回几两银子的聘礼。
但陈承业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人。
不说学富五车,至少知道礼义廉耻,是绝不会如此亏待自己的亲生骨肉的。
都是自己的孩子,凭什么要有高低贵贱之分呢?
儿子是亲生的,女儿就不是吗?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陈承业放下碗,正要起身去看,门已经被人推开了。
门是虚掩着的,那人推得也不重,只是‘吱呀’一声,就进来了。
进来的三个人都穿着铁甲。
肩甲上的尘土还没有擦净,靴子上沾着泥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约莫三十出头,脸被北风吹得粗糙,目光扫过堂屋,像是在打量自己的东西。
陈承业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。
对方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屋子,让他心里极其不舒服,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。
不过过往的经历,让他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当兵的。
他只能把那股不满硬生生压回肚子里,挤出满脸不自然的微笑,等着对方先开口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莫非是自己在酒楼里不经意间得罪了什么人物,对方找了人来寻仇?
不至于吧,酒楼那种地方得罪人,顶破天也就是找几个泼皮无赖来闹事。
犯得着找武夫吗?
“你就是这宅子的主人?”领头之人开口道。
陈承业站了起来:“是......是草民。”
那人没等他让座,自己走到堂屋正中,转了一圈。
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看了看,又退出来,站在院子里,仰头望了望那棵老槐树:
“院子不小,后头还有空地,够搭两间厢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