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811节

  他转过身,“这宅子,多少钱?”

  陈承业愣了一下,笑容僵在了脸上:“这宅子......草民还没打算卖。”

  那人不接话,又走回堂屋,目光扫过墙上的旧画,桌角的茶壶,像在估算价钱:

  “我问你多少钱。”

  陈承业攥了攥袖口,声音低了几分:“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草民......实在不能卖。”

  他现在总算意识到来者不善了。

  这厮是看上他的老宅了!

  天杀的,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产业,是他陈家三代人在开封城里唯一的根基。

  “我问你多少钱?!”

  领头之人的语气已经极其不善,仿佛下一瞬就要动手。

  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铁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陈承业的喉咙动了一下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
 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经历过三次劫掠的那些日子。

  满街的乱兵,踹开的门板,被翻得底朝天的箱笼。

  “一千五百贯。”

  其实他这间宅子的市价是一千二百贯,多报三百贯,就是希望能让这个丘八知难而退。

  而且,随着幽云十六州收复,开封的安危有了很大的保障,故宅子的价值还在不断往上升。

  估计再过十几年,就真的能值一千五百贯。

  彭三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么贵。

  这已经远远超出他的家底。

  可他对这个房子着实喜爱,这辈子做梦都想在内城有一间宅子。

  今日他并非随意找上门来的。

  而是花了整整半个月的工夫四处打听,把甜水巷附近所有可能出售的宅子都摸了一遍,才最终锁定了陈家。

  最开始他是去牙行看那些正经挂牌出售的宅子。

  可一个比一个贵。

  别说他这个小小的什长,就算是他们军使都够呛买得起。

  他们又不是大将,能时不时得到皇帝的赏赐,甚至直接赏赐宅子。

  没办法,彭三只能把主意打到那些本来不打算卖的房子上。

  陈承业是他仔细挑选过的目标。

  不过是个酒楼掌柜,无权无势。

  在开封城里没有任何根基,比那些有背景的人好拿捏得多。

  即便陈宅放在内城里只能算是最普通的老旧民房,对他来说也足够圆他那个做了半辈子的梦了。

  可没曾想,这么普通的房子,竟也要价一千五百贯。

  这是他不吃不喝几辈子都挣不到的。

  彭三深深看着陈承业,见对方躲避自己的目光,顿时心里有底。

  他冷冷道:“五百贯,这间房子老子要了。”

  这是他从军十载攒下来的家底,其中绝大部分还是在幽州挣的。

  他在一个契丹豪绅府里,抢了一尊半寸玉佛,回京卖了四百贯。

  当铺的人说是什么上等的和田羊脂玉。

  他觉得有点亏,怀疑被压了价,但他正缺买房本钱,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
  至于强买强卖,彭三还不敢。

  买玉佛的人背后可是有人的,他隐约听说买家托的是户部某个高官的路子。

  他区区一个什长,还招惹不起那样的人物。

  “五百贯?!”

  陈承业难以置信地瞪着彭三,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。

  兄弟,你莫非疯了?还是聋了?

  老子说的是一千五百贯!

  你就是砍价,也没有直接砍掉一千贯的道理吧?

  这他娘的还叫砍价吗?

  这叫明抢!

  陈承业挺起腰杆,冷冷道:“出去,我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
  “若再逗留,我就去开封府衙抱官,状告你私闯民宅!”

  他算是看明白了,彭三压根不是什么将领,估计就是一个普通士卒,顶天就是什长之类的小军官。

  但凡有点逼格,有点地位的,怎么可能会这么丢份呢?

  这个官职他还不至于怕。

  彭三大怒,一脚踹翻椅子:“好胆,你等着!”

  看着三人色厉内茬的离去,陈承业面上不以为意,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
  打了小的,来了老的。

  这种事情他这辈子见得还少吗?

  更何况禁军士卒都是在战场上互相给对方挡过刀的交情。

  不是亲兄弟,胜似亲兄弟。

  谁也说不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军士背后能叫来谁。

  昔日在同一个灶里搅马勺的同袍,说不定就因为在哪场仗里立了大功,如今已经成了能进宫面圣的武将。

  新上任的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马奎不就是如此嘛。

  一年前还是个受歧视的小卒。

  陈承业没有任何办法。

  就算他现在立刻去开封府报官,理由呢?

  说有人喊禁军大将准备来欺负我?

  他都能想到开封府的门吏会怎么说:准备?等啥时候真的欺辱你,再来报官。

  涉及到武夫,开封府一定会慎之又慎,绝不会轻易出头。

  这几乎已经是大明官场上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了。

  陈承业在酒楼当掌柜这些年,见惯了禁军士卒的跋扈和目中无人。

  皇帝明令下旨,禁军士卒在外吃饭喝酒必须照价付钱,一律不得赊账赖账。

  俗话说,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

  他们或用一些‘战利品’、假钱、成色差的铜钱来抵账。

  完全不值饭钱,但酒楼有什么办法?

  只能自认倒霉。

  这还算能回点本,更多的是直接让普通百姓去买,然后不给钱。

  酒楼知道对方背后是禁军,不敢不给,这样就能绕过禁军吃饭必须给钱的政策。

  要是不服?

  哼,人家十几个铁甲兵就堵在你门口,啥也不做,既不威胁你,也不离开,一堵就是一整天。

  酒楼茶肆开的都是闹市里的买卖,名声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让这群杀神在门口杵上两天,什么客人都被吓跑了。

  没人会为了一顿饭钱拿整间酒楼的生意去赌。

  至于报官,开封府的差役来了又能怎样?

  别说他们敢不敢抓人,就算抓了,用啥罪惩治?

  影响经营?

  按大明律,堵塞街市、妨碍经营这样的罪名按在普通地痞无赖头上也就罢了,谁敢把它按在为国卖命的武夫头上?

  一个时辰后,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,十几个穿铁甲的人鱼贯而入。

  十几个人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彭三躬着身子,满脸堆笑地迎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院子。

  朱武一进院便四下打量了一圈:“就这家?”

  “是,指挥。”彭三抱拳道。

  朱武正是他的顶头上司指挥使,为人最是仗义,平日里对麾下的弟兄们十分护短。

  彭三这次受了‘委屈’。

  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朱武二话不说便亲自带人前来替他撑场子。

  彭三很高兴,不仅对方是指挥使,还是皇姓。

  朱武不止一次在酒后私下跟兄弟们说过,他与当今洪武皇帝是沾亲带故的亲戚,祖上同出一脉。

  当然,没人真的相信,大家只当是酒后吹牛听个乐子。

  你要是真跟皇帝是亲戚,还能只是区区一个指挥使?

  厢都指挥使都嫌委屈了你!

  不过这时候,真假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层谁也摸不清虚实的虎皮可以扯出来当大旗。

  彭三朝陈承业道:“这是我们指挥使朱武,皇姓!”

 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确了。

  你敢与指挥使斗吗?

  就算你豁出去了敢斗,你敢跟朱家的皇亲国戚斗?

  陈承业长叹一声:“五百贯还是少了。”

  “我儿子下个月就要回来成亲了,我得拿钱再买一套房子,还得准备聘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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