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包容万象,别说党项人,就算是仇敌契丹人,如今也能在开封城里大大方方地经商。
一群人踏入开封城中,竟然看到街上还有自己的同族在摆摊贩卖皮毛和药材,更是惊讶万分。
自定难五州分裂之后,夏州与中原之间的道路几乎断绝。
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说过有党项人在汴京经商的消息了。
这一行人在内城前停住,为首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面破旧的布旗。
旗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:“夏州百姓,乞朝廷出兵,伐罪吊民!”
他们一路跪拜叩首,膝行着往内城而去。
消息最先传到了秦宣那里。
他没有驱赶他们,也没有出面,只是下令放行,让他们进入内城,由皇帝亲自抉择。
他最近的心情很不好。
即便刚刚受封安澜伯,也掩盖不住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。
秦宣实在想不明白,皇帝为什么会放过鱼党。
难不成是有更大的图谋?
......
消息传到宣政殿,朱骁正在批阅奏章,听内侍说完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他搁下笔,站起身走出崇政殿,沿着宫道一路出了宫门。
他想要看一看,被誉为‘彪悍非人’的党项人,是怎么求到他的头上。
随行的内侍和禁军跟在后面。
朱骁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站定,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老汉身上。
那老汉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没有见过皇帝,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。
但看到他身后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和一队沉默的禁军时,他慢慢把头低了下去,然后伏在了地上。
朱骁低头看着那面旗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几十人:
“你们从夏州来?”
老汉颤声道:“回大明皇帝陛下,草民是从夏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,又补了一句,“夏州的百姓,实在过不下去了。”
朱骁原本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。
实话实说,党项人与汉人之间如今并没有多少解不开的仇恨。
在西北边地,甚至很多时候都是汉人豪强欺压党项人的。
自从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,他在心里便已经默认定难五州乃至数十万党项人是大明的臣民了。
如今亲眼看到他们这副凄惨的模样,心里确实有些复杂。
“带他们进去。给他们找个地方住下,让他们吃饱饭。”
...
党项百姓亲自来开封祈求出兵,在朝野上下激起了轩然大波。
这不仅仅意味着大明是天下正统、是天下民心所向,更有着极其浓郁的政治意味。
以往大明之所以选择先北伐、放着更弱的定难五州不动,就是因为党项人桀骜不驯。
这个种族的尚武、彪悍、坚忍、重义和顽强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自隋唐起,史书就记载他们‘俗尚武力’。
史料形容党项人‘人人习骑射、乐战斗、耐饥渴,其视冒矢石,蹈锋刃死,行阵若谈笑然’。
他们将出生入死视作等闲之事,这种对战斗的天然热衷,足见其彪悍到了何种程度。
说白了,若不是他们人口太少,这就是中原王朝西边的另一个辽朝!
当然,这也是他们没有出一个雄才武略的首领。
若是出一个耶律阿骨打、耶律德光这般的猛男,早就成了气候。
正是在这种背景下,大明朝廷此前对定难五州始终有些犹豫。
即便用武力收复了,但数十万党项人若是心有不甘,连年造反,朝廷就得在西北扔进去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钱粮黑洞。
至于将党项人全部屠戮,先不说能不能杀完,就是能杀完也没有人会做。
除非马彪也战死在党项人手里,皇帝暴怒,下令开启惨无人道的屠杀。
不过如今截然不同!
向来敌视汉人的党项人竟然主动来到开封,跪在宫门外祈求大明出兵。
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。
他们心里已经可以接受汉人的统治了。
嗯......这一点还是得多谢契丹人。
若不是耶律沙在夏州的所作所为太过分,把党项人逼到了绝路上,他们也不会如此渴望大明的王师。
别人都出兵了,你立马翻脸,这不合适吧?
党项人重义,大概率会捏着鼻子认了,只要大明朝廷不要歧视、压榨他们。
最近朝中许多官员纷纷上疏吹捧朱骁,把他夸得天花乱坠。
什么‘德被四夷’‘功盖千古’之类的溢美之词层出不穷。
这一次倒还真不是纯粹的拍马屁。
能让世仇主动来归,这份成就确实值得大吹特吹。
武功可以征服肉体,但文治却能征服灵魂。
前者靠的是刀剑和铁骑,后者靠的是人心和德政。
古往今来,能以武力扫平天下者不在少数,但能让曾经的敌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御座之前、口称天子的人,却寥寥无几。
这是一件远比打赢一场大战更困难的事。
第615章 册立双王、议事党项
不过朝堂并没有官员上书出兵党项,因为有一件事更加重要!
宣政殿的烛火比往日更亮。
礼部尚书徐光溥站在殿中,手中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册封诏书,微微躬身。
他今日特地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袍,腰间金鱼袋系得端端正正,连袍角的每一道褶皱都捋得平平整整。
今日所议之事,关乎社稷根本,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朱骁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一份名册,上面写着两个名字:朱昀、朱祐。
他抬起头:“徐卿,礼部拟的封号,呈上来吧。”
如今朱昀十九,朱祐十八,都已经到了册封王爵的年龄。
这件事不能再拖了。
礼部和御史台每日都在上疏,一副不册封王爵便不肯罢休的架式。
徐光溥双手将诏书呈上。
朱骁接过,展开看了片刻,目光在‘汉王’二字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看。
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把诏书合上,搁在案角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:
“你把汉王给了朱昀?”
古往今来,王爵封号以‘秦、晋、齐、楚’这四个封号最为尊贵。
在它们之后,才是‘鲁、赵、魏、梁、燕、代、陈、韩、宋、吴、越、蜀’等封号。
不过在大明,尤其是洪武朝,汉王的地位截然不同。
因为当今天子曾经便是汉王爵!
礼部把汉王给了朱昀,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表态:他们打心眼里还是希望嫡长子能继承大统。
这也很正常,礼部本就是最重礼法规制的衙门。
若是他们不支持嫡长子,反而去支持别的皇子,那只能说明两件事:
要么嫡长子实在不成器,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。
要么被支持的皇子权势滔天,让礼部不得不低头。
徐光溥连忙躬身:“陛下,臣以为,大皇子殿下德才兼备,汉王封号,足以彰显其身份地位。”
他顿了顿,“礼部原本拟的是太子的册封典礼,但陛下在昭德殿曾言太子之位日后再议。”
“臣便退而求其次,拟了汉王封号。”
“在本朝,汉王意义非凡,当今圣上昔年便曾封汉王。”
“且大明于蜀地起事,奠定基业,汉王自蜀而兴,实为诸王之首。”
“臣以为,大皇子殿下受此封号,实至名归。”
说到最后时,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。
嫡长子没有过错,品行端正,又刚刚在抚恤伤兵、安葬沈相这些事上露过脸,凭什么不册封太子?
徐光溥的政治嗅觉比较差,他天真的以为,陛下大约是因二皇子朱祐自幼体弱、又早早没了生母,才多偏爱了几分。
名字就能看出来。
听说当年皇帝给二皇子起名时便曾说过,要让诸天神佛都庇佑这个孩子,这才得名‘祐’字。
且二皇子生得温文尔雅、仪表堂堂,又体弱多病,这样的孩子天然就容易得父亲怜爱。
朱昀则不同,自幼健硕如牛,顽皮好武,谁家父亲不会偏爱那个更让人心疼的?
虽说从南汉归来之后,朱昀心性大变,不再沉迷弓马,转而倾心文治。
但在很多朝臣眼里,这不过是为了皇位做出的姿态。
俗话说,三岁看大,七岁看老。
不就是去了一趟岭南,又没打仗、又没干啥,怎么就心性都变了呢?
不过这倒也没有让朝臣们排斥朱昀,恰恰相反,他们反而更加高看了这位嫡长子一眼。
能强行扭转自己的心性,收束自己的喜好,城府深沉,岂不可怕?
这样的人,才更加合适成为二代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