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起码徐光溥是如此认为的。
要是朱昀成为第二个杨广,徐光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谁能真正预料到一个人坐上龙椅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?
朱骁没有接话,目光又落回诏书上:“梁王?”
“回陛下,二皇子殿下于开封出生,封梁王,正合其地望。”徐光溥答道,
“梁地乃中原腹地,自古为兵家必争之所。”
“臣以为,二皇子殿下受封梁王,既能彰显其身份,又不至于太过张扬。”
朱骁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:
“朕记得,前朝世宗郭荣,未登基时亦为晋王。”
徐光溥心中一紧,脸色微微一变:“陛下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朱祐德才皆备,文采斐然。”朱骁的声音毫无波澜,
“梁王这个封号,配不上他。给他晋王。”
徐光溥的喉咙动了动,先是惊愕地抬起眼帘,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,声音微微发涩:
“陛下,晋王封号素来尊贵,古来多由储君或接近储君之人担任。”
“二皇子殿下若封晋王,恐朝野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
徐光溥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:“陛下,晋王之位历来敏感。”
“前朝郭荣、赵光义皆以晋王之身登基,若二皇子封晋王,朝中难免有人揣测圣意,恐生夺嫡之心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揣测。”朱骁淡淡道,
“朕的儿子,配得上晋王这个封号。你只管拟旨,旁的不用操心。”
徐光溥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一番劝阻之词被堵在了喉咙里,只得低头道:“臣......遵旨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又补了一句,“陛下,若二皇子封晋王,那大皇子殿下那边?”
朱骁道:“朱昀为汉王,朱祐为晋王。就这样定下来。三日后,行册封典仪。”
徐光溥躬身退出。
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,北风灌进廊下,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了几下。
晋王。
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的重量。
汉王和晋王并立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平衡,但从今天起,朝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风向的人,都会开始重新打量那两个少年。
徐光溥是有些真的搞不懂皇帝的心思。
这不是自乱朝纲吗?
不过转念一想,皇帝也是人,也是父亲,偏爱某个儿子本就是人之常情。
昔年唐太宗最喜爱的便是四子李泰。
他聪敏绝伦,才华横溢,好士爱文学,主编了地理名著《括地志》。
史书明确记载李泰‘宠冠诸王’,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儿子。
特许他不去封地留在长安,待遇甚至与太子几乎无异。
李世民还因他体胖特准其乘小轿上朝。
李恪同样被李世民喜爱,曾评价他‘吴王恪英果类我’,这被认为是最高的认可。
但因其母亲为隋朝公主的特殊身份,加上‘恪’字有恪守本分之意,使其与储位无缘,更像一个被皇帝欣赏的另一个自己。
实际上,李世民对于嫡长子李承乾同样喜爱。
承乾,寓意‘承继皇业,总领乾坤’,足以说明一切。
奈何李承乾自己不争气,迷恋声色,甚至有同性之癖。
当李世民处死其宠幸的乐童‘称心’后,李承乾公然对抗,为其立碑祭奠。
加之他患有足疾,在注重威仪的皇室中更显失态。
当然,这与李世民宠爱李泰也有很大程度的关系,但总归来说,还是李承乾品行不行。
朱昀有什么过错呢?
徐光溥认为皇帝并不是被亲情裹挟之人,甚至觉得对方并不怎么在乎私情,更在乎的是天下。
可在乎天下的话,朱昀不应该就是最好的人选吗?
为什么要犹豫,为什么要给别的皇子生出不该有的念想?
徐光溥站在风口里想了很久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......
“李公,二皇子被封晋王了!”
梁干满脸兴奋地闯进李处耘的书房,声音压都压不住。
李处耘正半躺在摇椅上,手抚着胡须,闻言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地晃着摇椅:
“二皇子谦谦君子,待人和善,封晋王正是相得益彰。”
梁干左右看了一眼,忽然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
“李公,陛下是否有册立晋王为太子的心思?”
礼部那帮人扯什么汉王乃当今天子昔年王爵、冠绝诸王,在梁干这些武夫听来全是屁话。
四大王爵就是最尊崇的,尤其是晋王,汉王算什么鸟玩意?!
不过是当年偏居蜀地时的权宜封号罢了。
梁干虽然没有谋逆之心,但对于二皇子上位这件事,他是满心的支持和期盼。
二皇子要是真的坐上了龙椅,作为李处耘头号心腹的他,岂能不被重赏?
到那时,他梁干未必不能入主枢密院,成为武将之首,甚至受封国公。
李处耘,那就得封王!
就算是郡王,那也是王!
李处耘并没有呵斥他,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,喃喃道:“老夫着实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。”
“不过,祐儿能封晋王,确实是件大好事。”
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,府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不多时,数十个文武官员鱼贯而入,人人面带喜色,七嘴八舌地朝李处耘道贺。
有人恭维二皇子德才兼备,有人夸赞晋王封号尊贵无比。
更有人压低了嗓门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句:“晋王殿下当为太子!”
李处耘笑吟吟地一一还礼。
既不应和,也不制止,只是打着哈哈把这群人让进了花厅。
有人欢喜有人愁,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。
马彪此时正在自己的府中大发雷霆:“汉王?徐光溥那个老东西是不是老糊涂了!”
“大哥当年那是在蜀地自立为王,汉王是最合时宜的。”
“他要是当时在中原,你看看他是要秦、晋、齐、楚四大王爵,还是要个小小的汉王?!”
他一巴掌拍在几案上,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马璇端着一杯凉茶款款走来,笑着递到父亲手边:
“父亲何必如此烦躁?喝口茶消消火。”
马彪皱着眉头接过茶,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虑:
“为父心里头堵得慌。大皇子......汉王殿下若是不能成为太子,不说你与他的婚事成不了,就连咱们马家都要跟着遭殃。”
以李处耘的性格,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。
军队里只能有一个说一不二的人!
这不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事,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。
马璇摇头道:“父亲莫要忧虑,陛下英明神武,乃千古一帝,既然承诺您要立汉王殿下为太子,就必定不会食言。”
“金口玉言嘛,更何况您是陛下结义兄弟,完全没有理由骗您。”
这句话像一瓢温水,正好浇在了马彪心头最焦灼的地方。
他与朱骁是战场上换过命的交情,就算当时在幽州城外那番话只是宽慰他,那理由呢?
若是想哄骗李处耘,让他自大骄纵露出马脚,那还说得过去。
可他马彪从头到尾都对大哥忠心耿耿,为什么要骗他?
不对!
马彪眼眸忽然骤亮,忍不住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,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啊!”
“大哥啊大哥,您差点将弟都给骗了。”
马璇不解其意,眨了眨眼:“父亲想到什么了?”
马彪立刻板起脸来,故作严肃地训道:“与你何干?女儿家家的,掺和政事做什么。”
“回房习你的女红去,不学好,老子打断你的腿。”
马璇垮下脸,嘟囔道:“好心安慰,却偏偏我遭罪,早知道不来了。”
马彪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,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。
就在这时,门房来报:
“主人,奉国军左厢都虞侯曹德华求见。”
曹德华是罗茂生前的亲信,顾鹏战死后擢升都虞侯。
罗茂死后自然就转投了马彪。
马彪闻言,大手一挥:“不见。让他回去。今日来的人,一概不见。”
想通了其中关节之后,他愈发谨慎。
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与军中大将私下往来过密,免得落人口实。
如今皇帝最猜忌李处耘,可真要是搞掉对方,首个被猜忌的便是他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