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很有胆气,不然也不会当众责骂巡抚大吏。
但不代表真的是蠢人,人家好言好气与你解释,再反驳就真的不美了。
幽州归附虽不过两载,百姓们对明廷的做事风格已经很清楚了。
无论是皇帝,还是底层官吏,最开始都能和颜悦色解释。
可你绝不能一而再,再而三。
否则轻则挨板子,重则直接砍头。
这时,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喊了一声:“郭巡抚!您方才说,到了定难,我们能娶到党项女子?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。
郭袭也笑了,他顺着那后生的话接了下去:
“这话倒是不假。党项女子貌美,性子又野,与汉家女子不同,别有滋味。”
“你们去了定难,手里有钱,有地,有房,还愁娶不到婆娘?”
“在幽州,你们是普通百姓;到了定难,你们就是人上人。”
年轻汉子们沸腾了,一个个脸色潮红,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定难去。
从前在契丹人治下,稍有姿色的汉家女子大多沦为了契丹权贵的小妾,压根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的穷汉。
若是去了定难,手里有钱有地,何愁娶不到党项女子?
甚至纳一房小妾也不是不能想。
到那时,他们就是新的‘契丹人’!
台下的笑声更大了。
有几个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单身中年汉子,此刻互相推搡着,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们在幽州没有地,房子也是租来的,否则也不会混到这把年纪还孤身一人。
即便没有家产可以卖给朝廷,那笔不菲的安家费也足够他们活出个人样来。
定难虽说是边境,但面对的是河西走廊那些小势力,总比面对辽朝的铁骑强得多吧?
郭袭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,没有再劝。
好话赖话都说尽了,接下来得给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。
“迁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郭袭最后说道,
“朝廷的打算是分批次走。第一批先迁一万户,秋末启程,能让大伙在定难过节。”
“诸位回去好好想想,想好了,到府衙来登记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下了木台。
姚大蹲在校场边的墙根下,默默盘算着。
他今年五十出头,在幽州城东有两间土房、三亩薄田、一个婆娘、两个儿子。
大儿子两年前被征去修城墙,抵御明军攻城,从城墙上摔下来断了腿,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。
小儿子刚满十六,还没说上媳妇。
他把郭袭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。
五十亩地,二十贯钱,牲畜,种子......要是真能拿到,确实比在幽州强。
可他又怕那都是空话,万一去了定难,什么都没有,那才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,是他的邻居,姓马,二十出头,还没娶亲。
马家小子凑过来,低声道:“姚叔,您去不去?”
姚大没有立刻回答,反问:“你爹怎么说?”
“我爹说再看看。”马家小子压低声音,“不过我倒是想去。”
“郭贵人说的那些话,听着怪馋人的。反正我在幽州也没啥好日子过,不如去赌一把。”
姚大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爹说得对,再看看。”
“等第一批人去了,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,再说。”
人都是如此,只有真真切切看到了好处,才会迈出那一步。
可螃蟹只有第一个吃的人才知道最鲜。
与此同时,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
第一批登记的人不多,但也有几十个,大多是像马家小子那样无牵无挂的年轻后生,想出去闯一闯。
嗯......主要是馋党项女子。
郭袭站在府衙二楼的窗口,看着楼下那些排队的人影,目光平静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书吏,正在翻看名册:“巡抚,今日登记了四十七户,大多是单身汉,拖家带口的少。”
“不急。”郭袭道,“消息传开还要几天。”
“等那些观望的人看到第一批人走的时候,自然会有人跟上。”
他顿了顿,“把告示再抄五十份,贴到各城门和市集去。”
“写得清楚些,一户给田五十亩、钱二十贯、牲畜、种子若干,路费官府出,到了地方有人安置。”
“再写上,第一批腊月初启程,过时不候。”
腊月初一,天还没亮透,幽州北门外已经聚了两千来户人家。
他们背着包袱,牵着牛,赶着驴车,拖家带口地站在寒风中,等着出发。
姚大没有去,但他站在城门口的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即将远行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到了马家小子。
那年轻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正回头朝送行的爹娘挥手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忐忑的神情。
郭袭安排好负责护送的官吏和军士,朝即将启程的百姓们高声喊道:
“诸位,此去山高路长,他日本官在定难与尔等再会!”
“官家的人总是文绉绉的。”
人群中有人打趣道。
郭袭哈哈大笑,把手一摆:“废话不多说,启程!”
队和人群缓缓动了起来,沿着官道向西而去,渐渐消失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。
待人群走远,郭袭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,冷冷地转过身,对亲随说道:
“去告诉刘府尹,第一批迁徙额定一万户,如今只走了两千。剩下的八千户,不必再等,直接强行迁徙。”
“让厢军做好准备,严阵以待。若有叛乱,就地镇压!”
亲随正色抱拳:“得令!”
第622章 洪武十六年
洪武十六年的正月初一,开封又又又被爆竹声淹没了。
“又是一年呐。”
老汉点着了引线,退后两步,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,碎红溅了一地。
他望着那些在硝烟中蹦跳的孩子,像是在看一片新翻的田地上冒出的第一茬苗,嫩生生的,还带着露水的凉意。
今年不一样。
今年是大明版图彻底归于一统后的第一个元日。
定难五州已于去岁收复,从银州到宥州,从绥州到夏州。
那一片曾经被党项人蟠踞了一百多年的土地,如今全部回到了大明的版图上。
河西走廊的各个势力在朝廷收复定难后,纷纷上表归降,皆一一被册封。
可以说,如今的大明,版图彻底趋于一统,再没有任何缺失!
从今往后,这天下再也没有隔着一道旧墙看不见的角落了。
城东的青云书社里坐了十几个学子,围着几案,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腾。
一个年轻学子放下茶盏,目光从窗外那些张灯结彩的屋檐上收回来:
“从开国到如今,十六年了。”
“当年陛下起兵时,谁也没想到能有今天,北到燕山,南到交趾,西到玉门,东到大海。”
“这天下的疆域,怕是比汉唐盛世也不差什么了。”
旁边一人接口道:“最难得的是收回了定难五州。”
“夏州、银州、绥州、宥州、静州,那一片地,从唐朝末年就被人割走了。”
“咱们读史读到这一段,总不免扼腕叹息。”
“如今这块地回来了,就像是给史书上那道断痕打了个补丁。”
更让他们敬佩的是朝廷对定难的处理。
并没有立马派汉人官员接任,而是继续任用党项官员治理。
至于军队,一部分编入陕西厢军,一部分解甲归田,分配土地。
如今的陕西省几乎是大明行省版图最大的一个,兵力也是最多,高达三万!
没办法,陕西省的重镇太多,长安、河中、凤翔、灵州、夏州......
这都是需要囤积足够的兵力驻扎,更何况还有与河套地区接壤的边镇。
若不是河套那些势力太弱,这三万兵马压根都不够看。
“这便是盛世之兆啊!”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了话头。
众人回头,看到一个穿旧青袍的老人正端着一盏茶,慢慢放下。
他是书社里的常客,姓郑,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。
年轻时在国子监读过书,虽然没有考中进士,但学问之深,在开封城的文人圈子里无人不晓。
老人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些张灯结彩的屋檐和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,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吟道:
“赤旌西指定沙州,万里山河一望收。
汉塞烟销烽火息,秦关月照戍楼秋。
已销剑戟耕田亩,更遣弦歌遍陇头。
圣主垂衣开寿域,年年春色满皇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