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社安静了许久。
那个年轻学子最先开口:“郑先生,这首诗可有题目?”
老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:“没有题目。若一定要有,就叫《定难歌》吧。”
年轻学子没有再问,只是把那些诗句在心中默念了一遍。
窗外传来更远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,炸开了,又落下去,一声接一声。
开封城的这一夜,灯会比往年更长。
宫门外的灯笼亮了整夜,风吹不灭,雨打不熄。
......
洪武十六年三月,开封城外的官道上,每隔三里便立着一根新栽的木桩。
桩顶刷着白灰,上面用黑漆写着‘汴幽官道’四个字,下面标注着里程数。
从开封北门出发,一路向北延伸,穿过滑州、大名府、定州,直抵幽州。
两万余名征发的劳役沿着这条线散落着。
周老栓蹲在路边的一截断树桩上,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稀粥。
他是阳武县人,因十四年黄河决堤,庄稼被淹了,儿子也死了。
他孤身一人十分孤独。
朝廷后来派了官吏下来,帮受灾的百姓修葺房屋、灾田,甚至三户分一头牛,但周老栓实在没心思种地了。
他不想再待在阳武,不想每天一抬头就看见那片曾经淹死他儿子的河滩。
他所幸将田地卖了,揣着钱一路往北走。
走到大名府下辖的夏津县时,两条腿实在挪不动了,便在那里落了脚。
为什么是夏津?
没什么理由,就是走不动了。
周老栓其实年纪并不大,不过四十出头。
只是这世道里庄稼人本就老得快,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倒像五十多。
在夏津安家后,他很快和一个寡妇看对了眼,两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着,没过多久便搭伙成了家。
阳武毕竟是京城下辖的县,地价和房价都不低。
卖地的钱足够他在夏津买上几间房、几亩地,还能剩下些余钱。
但这点余钱并不够用。
寡妇还带着一个半大的儿子嫁过来,张口就管他叫爹。
这也是周老栓愿意娶她的原因。
他需要一个孩子,需要一个养后半生之人。
秋收结束后,周老栓本打算进山寻些野味,听说朝廷征发劳役修官道,立马就去报了名。
他对朝廷的印象非常好。
洪水是天灾,怨不得谁,可灾后朝廷派兵堵口、安置灾民、疏通河道,能做的都做了。
就算不为了那点工钱和口粮,周老栓也愿意去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朝廷对百姓至诚,百姓自当回报。
粥面上浮着几片暗黄色的东西,像是麦麸,又像是掺了沙子的碎米。
周老栓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动嘴。
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已经仰头灌了下去,眉头拧成一团,咂了咂嘴,又啐了一口:
“这他娘的也叫人吃的东西?”
“上个月还有稠粥,有咸菜,隔三差五还能见着块肉皮。”
“如今倒好,粥里的沙子比米还多。”
周老栓把碗放在膝盖上,用手指在粥面上拨了拨,拨出一层细碎的沙粒。
沙粒沉在碗底,黄澄澄的一层,像是河滩上淘出来的废料。
他把碗放下了。
“不吃了?”后生问他。
“不吃了。吃进去也是刮肠子。”
周老栓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扛起靠在树桩旁的铁锹,朝前方正在夯土的路基走去。
后生气呼呼的端起周老栓的碗,一饮而尽。
“咳咳咳......”
他差点被沙粒呛死,气的将碗摔得西吧碎。
他是滑州人,家里五口人,三亩薄田。
去岁秋收之后,县里下来一道文书,说是朝廷要修开封到幽州的官道,每户出一丁,官府补贴工钱和伙食。
大明之所以征发劳役很简单,就是舍得给钱。
故百姓都很信任朝廷,甚至出现三人抢一劳役的现象。
最开始那几个月,确实像文书上说的那样,一日两餐,有菜有粥,干半天活还能歇口气。
工钱也是按日结算,从不拖欠。
那时候后生还在心里盘算,这几个月省下家里的口粮,来年拿出去卖了,给他攒聘礼。
可好景不长。
从今岁开始,伙食就变了样。
粥里的米越来越稀,咸菜不见了,偶尔出现的肉皮彻底消失了。
工钱也开始拖,三天一发变成五天一发,五天变成七天。
监工的鞭子倒是越来越勤快了。
那些穿着半旧皮袄、腰间别着短棍的人,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们从工棚里轰出来,天透黑了才许收工。
后生跟上周老栓,弯腰铲起一锹黄土,用力甩出去。
土块落在路基边缘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身旁的几个人也在干着同样的活,没有人说话。
不远处,一个监工正站在土坡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目光从那些弓着的脊背上扫过,像是在数羊。
冲突发生了。
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。
一个叫刘四的年轻人因为早上没吃饱,干到晌午时分脚步发飘,一锹土没甩到路基上,落在了路基外面。
监工走过来,抬脚便踹在他的小腿上:
“没吃饭?手软了?”
刘四被踹得趔趄了一下,铁锹脱手落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捡,监工又是一脚:“磨蹭什么?耽误了工期你担得起?”
刘四站起身,手里攥着铁锹,没有松手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像是随时要扑上去,但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朝廷立国虽只有十余载,威望却重如泰山,百姓轻易不敢与官府作对。
监工盯着他看了几息,转身走了,临走时丢下一句话:
“晚上收工别走,加一个时辰的活。”
周老栓听到了那句话,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刘四,那个年轻人是济州人,家里只有老娘一个人,出来修路是想挣几个钱回去过年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伙夫抬着几口大锅出来。
照例是稀粥,照例是掺了沙子的碎米。
刘四蹲在人群后面,没有去领粥。
周老栓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,把碗递到他面前:“吃吧。”
刘四摇了摇头:“不吃了。吃了也是刮肠子。”
周老栓没有勉强,端着碗蹲在他旁边,用筷子把碗里的沙子拨到一边,慢慢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但已经没有什么米味了,只有一股寡淡的碱水味。
他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刮了一下。
“你说,”刘四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
“朝廷知不知道咱们吃的是这种东西?”
他还是很信任朝廷,说是朝廷,但指的是洪武皇帝。
洪武皇帝勤政爱民,这印象早已刻进了百姓的骨子里。
大伙都拥护他,信任他。
周老栓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想说朝廷应该不知道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,朝廷拨下来的钱粮,经过一层一层的手,到了他们嘴边还能剩下多少?
开国才多久?
洪武皇帝如此严惩贪官污吏,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周老栓不得不惊叹,那两百年的乱世究竟把官员们养成了什么样的秉性,连杀头的刀都挡不住他们伸手。
第二天一早,冲突爆发了。
起因还是早饭。
伙夫抬着粥桶出来时,有人发现桶里的粥比昨天更稀了,沙子更多了。
刘四第一个站起来,把碗摔在地上:“不干了!老子不干了!”
他转身朝工棚走去,像是要去收拾铺盖。
监工拦住了他:“想跑?签了契约的,跑了就是逃役,抓回来打断腿。”
刘四没有停步,被监工一把拽住了衣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