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既已入狱,萧氏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陈家的所有商铺与商路,这笔钱自然由她来出。
查抄陈家的收获远超预期:从地窖中起出成箱的金锭银锭,清点后价值约十八万贯;又在密室中发现大量地契、古玩字画、玉器珍宝,其中不乏前朝名家的真迹,这些财物堆积如山,令人咋舌。
将这些古玩等财物一股脑卖给萧氏后,共得钱二十四万贯。
然而这些还不是大头。
真正值钱的是陈家的生意门路与商队网络,这才是能生金蛋的母鸡。
另外四家凑了十万贯给朱骁,感念他的饶恕之恩。
朱骁从中取出四万贯交给沈堂,让他打点开封府上下,剩下的三十万贯则悉数纳入自己的私库。
这一下子,朱骁瞬间跻身暴富之列。
他不禁感慨:怪不得人人都爱征战与抢掠,这一把所得,比寻常人勤恳耕作几辈子赚得还多。
正在此时,宋琪带来了一个好消息——高氏已从幽州成功救出,此刻正在城内驿站安顿。
朱骁即刻动身前往驿站。
整座驿馆已被虎捷军将士严密把守,里外三层都安排了岗哨,以防不测。
“都使!”
二楼守卫见朱骁到来,立即挺直腰板行礼,随即为他推开房门。
屋内,一位身着素白衣衫的妇人独坐榻上。
她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憔悴,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眼中写满了惊惶与不安。
朱骁放轻脚步,温声道:“夫人不必惊慌,此地很安全。已派人通知遵诲与怀德,他们很快就到。”
高氏抬起眼帘,神色稍缓,起身盈盈一礼,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:“听救命恩人说,是将军派人相救。妾身在此谢过将军大恩。”
她顿了顿,似是斟酌词句,又道:“我定让遵诲今后以父礼侍奉将军。”
朱骁闻言,不由多看了高氏几眼。
虽已年过四旬,但从她端庄的仪态与清秀的轮廓中,仍能看出年轻时必是个美人。
否则也生不出董遵诲这般英挺的儿子,其弟高怀德也是仪表堂堂。
只是这话听着有些歧义——若让董遵诲认他作父,岂不是相当于认高氏为妻?
高氏也意识到失言,脸颊微微泛红,急忙低下头去。
她本意单纯,不知怎地说出来就变了味。
正当气氛微妙之际,门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:“娘!”
董遵诲冲进屋内,一见高氏,当即双膝跪地抱住她的腿,泣不成声。
高氏也热泪盈眶,轻抚着儿子的头。
良久,董遵诲情绪稍平,转身向朱骁与宋琪郑重地磕了三个头:“遵诲谢过都使与宋先生救命之恩。今后若有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朱骁含笑将他扶起:“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。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母子团聚了。”
刚出房门,就见高怀德急匆匆赶来。
看他只穿着家常便服,外袍都来不及系好,想必是在家中接到消息后,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赶来了。
高怀德顾不上整理衣冠,拱手深施一礼:“朱都使,此番恩情,怀德永世不忘。”
待高怀德进屋后,朱骁向宋琪问道:“救高氏的过程中,可有弟兄伤亡?”
宋琪做了个请的手势,说道:“都使,执行此次任务的弟兄就在隔壁厢房,您可要见见?”
“宋先生!”
二人一进厢房,屋内七人立即起身。
这些人虽作商贾打扮,但行动间仍带着军人的利落,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汉礼。
宋琪向众人介绍:“这位便是朱都使。”
他们对视一眼,难掩惊喜之色,宋琪已经提前告知他们是给谁办事,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亲自来看望。
为首那人激动道:“魏运拜见朱都使!”
朱骁温和笑道:“我问宋先生你们是如何救出高氏的,他故意不说,想必是要给你们一个亲自表现的机会。不过他多虑了,对待壮士,即便他不如此安排,我同样会以礼相待。”
魏运等人感激地看了宋琪一眼,只见他含笑点头,示意他们尽管畅所欲言。
魏运便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。
原来高氏被掳时虽年轻貌美,但数年过去,已是人老珠黄,被安置在一处偏僻院落,平日只有个老侍女照料。
他们很顺利地摸到高氏住处,趁夜打晕侍奉的侍女后,便轻松将她救出。
那军使发现高氏失踪后,并未声张——毕竟只是丢了个年老色衰的妾室,若让人知道自己的女人被悄无声息地救走,岂不颜面尽失?
魏运一行人就这样平安地将高氏护送回了京城。
听罢,朱骁问道:“诸位壮士是军中之人吗?”
魏运解释道:“我等确实从过军,但自赵延寿死后便离开行伍,在幽州城开了间酒馆铺子度日。直到宋先生前来相邀。”
“那诸位日后有何打算?是重返军营,还是继续经营酒馆?”
魏运与同伴们交换了个眼神,答道:“我等商议过了,还是想继续开酒馆。”
朱骁低头沉吟片刻,他心中一直有个构想,只是此前财力不足无法实施。
后世的经验告诉他,情报是有用的,可在如今这个时代,能不能搞成他也不确定。
主要是因为信息传递会很慢,有可能当你消息传过来的时候,就已经不能用了,还是那句话,战场瞬息万变,情报对于战场作用微乎其微。
可若是能探查出打仗时,敌方的粮草路线或者放在哪里,将领品行履历能不能策反,甚至搞暗杀之类的,这就很有用了。
“诸位可愿换个地方开酒馆?”朱骁抬眼问道,“本将绝不强求。”
“敢问都使是去哪里呢?”
“成都与兴元府。”
“去这两个地方,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呢?”
朱骁直言不讳:“你们明里经营酒馆,暗里需替我打探消息。所有开销都由本将承担,每月还会额外拨付饷银。”
魏运等人相视一眼——这不就是做细作吗?但众人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。
“我等愿意!”魏运慨然应道,“既能做喜欢的事,又能报效国家,岂有推辞之理。只是......“他犹豫片刻,”我等都是粗人,恐怕难以胜任。”
朱骁摆摆手:“不必妄自菲薄。你们在军中待过,又经营过酒馆,最懂得如何与武夫打交道。记住,开酒馆是你们的本分,打探消息是顺带为之。平日里只需留意往来客商的闲谈,记录城中驻军的调动,不必刻意冒险。”
对于西蜀来说,最重要的核心城池只有两个,巴蜀之地的成都与汉中之地的兴元府。
有萧氏在西蜀的关系网,相信魏运他们能很快站稳脚跟。
待萧氏完全接手陈家的商路后,朱骁还打算往南唐也安插眼线。
......
梁干很快便将京娘的底细查探得一清二楚。
他说道:“那京娘的确是个道士,不过不是正一观的道士。她在不远处开了一家女人道观,叫什么明月观。起初京城百姓还觉得新鲜,毕竟除了前西蜀有过女子道观,这在中原还是头一遭。”
“刚开始确实赚了些香火钱,可后来大伙儿发现这道观实在不像话——里头的道姑不念经、不修心,整日聚在一处嚼舌根,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。”
“日子一长,明月观就门庭冷落,如今一日也见不着一个香客了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,他猜测的没有错,那京娘果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当道士。
梁干继续回禀:“后来不知怎的,京娘打听到正一观与将军的关系,便时常往那儿跑,指望着能遇见将军。”
“上回在正一观相遇,倒真是巧合。她平日里那日确实都会去。”
朱骁愕然:“她处心积虑要遇见我,所为何事?”
他原只是暗自揣测,莫非这女子当真对他有意?
梁干直言不讳:“卑职揣测,多半是看上您了。听说明月观里专设了一间厢房,供奉的正是将军的长生牌位。”
朱骁颔首,只要那京娘没有其他企图就行,至于喜欢,哼,京城里想嫁他的女子多的嘞!
“且慢!”
见梁干欲离开,朱骁急忙叫住他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,西蜀的皇室很尊崇道观,或者说,是皇帝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很喜欢道观。
他忽然转变态度:“走!我们去一趟明月观。”
待到了明月观前,朱骁才明白为何这里香火寥落。
别的道观都是香烟缭绕,诵经声不绝于耳;这明月观却大不相同,还未进门就闻到阵阵脂粉香气,隐约传来女子的嬉笑声。
不知情的,还当是误入了秦楼楚馆。
“这位大人,是来供奉西王母的么?”一个面色黝黑、体格粗壮的女子迎上前来。
明月观只供奉一尊神,就是女神之主西王母。
朱骁忽然发现一件事情,明月观内的女子就没啥好看的,而且年纪都还偏大些。
除了京娘,唯一一个称的上美色的女子,竟还是个跛足的。
就在此时,京娘欣喜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朱将军?!”
第128章 李煜
明月观厢房内。
京娘提起白瓷茶壶,壶嘴倾泻出一道琥珀色的水流,恰好注满茶盏七分。
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朱骁面前,自己则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嘴角含笑。
朱骁轻咳一声,打破沉默:“京娘,我观察你这道观里都是些年长……或者说,不太貌美的女子,这是何故?”
京娘闻言,脸上的笑意淡去,染上几分歉意:“先前对将军说的话有不实之处,还望将军海涵。我当初确实想去正一观修行,但观主不愿收留女道士。后来,我便用尽积蓄开了这间明月观。”
“起初没有女子愿意当道士,后来我便寻访一些丧夫,或者有残疾的女子来当道士。既解决了她们的生活,同时还让道观多了一些人气。”
说到此处,她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:“只是......我和她们其实都不太懂道士究竟该做些什么。经文晦涩,大家都念不进去,久而久之,道观也就没落至此了。”
朱骁微微颔首,目光中带着探究:“维持道观,供养这些女子,花费应当不小。你的积蓄够用吗?”
“早就用尽了。”京娘的声音更低了,她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,才凑近些压低声音,“不瞒将军,我原本都打算带着她们去城里寻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了。谁知半年前,有个从西蜀来的女子,送来了不少钱财,这才勉强维持到今天。”
“西蜀?”朱骁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炯炯,“可知来人身份?”
京娘摇了摇头:“那女子未曾表明具体身份,只说女子开道观本就不易,不该轻言放弃。留下钱财后便离开了。”
“不过我猜测,或许是花蕊夫人派人送来的。她在西蜀时就常出资修缮道观,素有善名。”
朱骁眼中闪过喜色,京娘的猜测多半没错。
花蕊夫人崇道好施,这事连他这样的武夫都有所耳闻,可见其声名远播。
她听说开封有了女子道观,出手资助倒也不足为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