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892节

  “倒不如早早传位给汉王殿下,做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,于国于民都好!”

  安守亮急得几乎要吐血:“父亲!您就少说两句吧!”

  “您不顾自己的性命,难道也不顾家族的安危吗?!”

  安德裕冷声道:“家族安危,与国家相比不过蝼蚁比皓月,若能骂醒这个昏君,便是诛我九族,又有何惧?”

  “昏君暴戾,不吐不快,舒坦,今日尽兴也!”

  安守亮瘫倒在地,双目失神,只喃喃重复着:“完了...全完了......”

  同为内阁学士的宋准此刻蜷缩在龙柱后瑟瑟发抖。

  他连连惊惧:“疯了,疯了,咋就疯了呢。”

  “哈哈哈!”

  朱骁忽然放声大笑。

  他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下御阶,目光幽冷地盯着安德裕:

  “好。朕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看,什么叫做昏君,什么叫做暴君。”

  “来人!”

  刘蒙正应声而入,抱拳:“臣在!”

  “将安家所有人全部下狱,给老子伺候好安逆,让他好好活着,好好看着朕如何残暴。”

  “遵旨!”

  刘蒙正大喝,朝身后挥手。

  几名金吾卫快步而入,将安家父子直接拖下去,送往诏狱。

  殿中气氛凝固如寒冰。

  宋准战战兢兢地爬回自己的位子,手指抖得连奏疏都拿不稳,却还要装出一副认真批阅的模样。

  朱骁重新坐回龙椅,背靠椅背,表情复杂难明。

  他愈发觉得自己像极了史书上那些暴君。

  可手段若不残忍,心肠若不冷硬,又凭什么震慑天下宵小?

  以往他只对文官下手,对武夫百般宽容,是为了北伐幽云,为了朝局稳定。

  如今天下已定,再不对武人痛下杀手,国家就永远安定不下来。

  若不这样做,岂不是告诉天下人:只要披上甲、握了刀,便是触犯律法也没人敢追究?

  汉王虽有才干,可他终究不是开国帝王,没有那份压伏四方的威望。

  若这股风气延续到新朝,新君再想动手,便难如登天了。

  朱骁不是很在乎名声。

  或者说,从屠城幽州后,他的名声就不会好听。

  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

  既如此,那便彻底疯狂一回,大启杀戮。

  他倒要看看,从今往后,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叫嚣:“天子宁有种乎,兵强马壮者为之”!

  “宋学士。”

  宋准一个激灵,慌忙起身行礼:“臣在。”

  “拟旨,许锦衣卫便宜之权,先斩后奏,皇权特许。”

  “上至宰相、枢密使,皆可便宜行事!”

  宋准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:“臣......遵旨。”

  他心里一片恍惚。

  这道旨意一下,锦衣卫便再无任何约束,想抓谁便抓谁,不必再有任何顾忌。

  他并没有劝诫的心思。

  皇帝现在这个状态,明摆着是要大开杀戒,谁劝谁死。

  ...

  开封城解了封禁,城内城外畅通无阻。

 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市井间依旧热闹,似乎半点没有受到朝局震动的影响。

  官员的事情,关他们鸟事?

  一个面容无须的汉子混在人流中,朝城外走去。

  他不像其他李党党羽那样缩着脖子低头疾行,反而挺直腰板,负手而行,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。

  这副做派果然打消了两侧盘查军士的疑虑。

  试问谁问心有愧,会这般光明正大?

  汉子稳稳当当地收回路引,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。

  果然如他所料,这些盘查的兵卒只会盯着那些神色慌张的人。

  然而,就在他离开城门几百步远时,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。

  尤力强正含笑站在前方,一身紫色飞鱼服笔挺如新。

  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浮尘,笑道:“等你好一阵了,衣裳都沾了土,回去婆娘又该唠叨。”

  汉子不可置信地瞪着他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不是应该在城内四处搜捕吗?”

  尤力强道:“你确实有几分本事,锦衣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揪出你。”

  “可京城你不可能久待,早晚要出城。”

  “所以我干脆带人堵在城外,守株待兔。你瞧,这不就等到了?”

  罗彦环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道:“好,好得很。”

  “当年那个懦弱无刚的小子,如今竟也变得这般心思缜密。当真是时移世易,变幻莫测。”

  尤力强也叹了口气:“当年我随赵国公归顺陛下,蒙陛下不弃,收为亲随。”

  “那时候罗公已是堂堂节度使,一方大员,我连见你一面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“时间是最好的老师。他让忠心之人成长,也让野心勃勃之人坠入深渊。”

  罗彦环道:“不管你信不信,洪武四年之前,我从未有过谋逆之心,是朱家最忠诚的狗。”

  “可我不过是提拔亲信、贪了些钱,凭什么要治我罪?”

  “若不是李公求情,我早已丢掉大好头颅,何来这十余载的光阴?”

  “这十来年的光阴,本就是捡来的。”

  他越说越激动,脸上的青筋条条暴起,“朱骁未入主中原之前,难道就不是乱臣贼子?”

  “他在周朝当禁军大将时,便暗中私建铁器作坊、扶持亲信,整个虎捷军左厢都是他的嫡系。”

  “世宗派他征讨西蜀,他倒好,割据汉中,名为周臣,实为反贼!”

  “周帝还没死,他就吞了南平、武平,僭越登基!”

  “他做的这些事,哪一桩比我干净?凭什么他做了便是天命所归,我学了便是乱臣贼子?”

  尤力强叹息道:“你非洪武,明非周,岂能同日而语?”

  “当年大明入主中原,一统天下之势已如大日当空,昭昭可见。”

  “你却私藏甲胄、暗蓄私兵,意欲何为?“

  “你被问罪之时,满城百姓拍手称快,这难道不是悖逆人心的明证吗?”

  罗彦环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!对,我不是洪武。我败了,活该遗臭万年。”

  “可李公有什么错?!”

  他面目狰狞,咬牙切齿,“李公贵为枢密使、秦国公,功高盖世,却遭皇帝百般猜忌,逼得他不得不反!”

  “这难道要怪他一个人吗?”

  尤力强没有立刻接话,反而道:“我给罗公背几句诗吧。”

  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训未篡时,向使当初身便死,一生真伪复谁知?”

  “罗公将门子弟,饱读诗书,应知其中含义。”

  罗彦环眼眸暗淡,喃喃道:“白居易的。”

  见他还在装聋作哑,尤力强所幸挑明道:

  “北伐时,黄毅等将身死,李公举荐陛下皆允,靖安军几乎是李党嫡系,与昔年的虎捷军左厢别无二般。”

  “不止靖安军,秦国公的影响、势力在侍卫司、殿前司皆渗透,人人皆言其为大明第一权臣。”

  “回大名府时,陛下吐血昏迷,人人又道君恐早夭,不假天年。”

  尤力强的声音骤然冷厉起来,“可秦国公是怎么做的呢?”

  “照样扶持亲信,把持朝政,独断朝纲。”

  “唐亡石敬瑭、晋亡杜重威、汉亡郭威、周亡赵匡胤,四人皆权臣也,秦国公权势比之只会更甚。”

  “前朝历历在目,秦国公世代簪缨,岂不知主少国疑的局面?”

  “可陛下昭德殿杯酒释兵权,秦国公一党竟无一人交出兵权,装聋作哑,意欲何为?”

  尤力强抬手制止罗彦环的反驳:“别说什么保全自身、匡扶汉室的话,不就是舍不得兵权,怕皇帝清算?”

  “可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,又怎会一退再退,纵容李党坐大,直到酿成今日之祸?”

  “西征军接到班师令后,若是立刻回京,哪里会有今日这场大屠杀?”

  “或许有,但罪过不过数人也,怎会牵连如此多无辜之人。”

  “说白了,就是权欲熏心,欲效仿郭赵之逆篡位登基,再来一个他姓王朝。”

  “至于你们这些人,图的不过是一个从龙之功、封侯拜相罢了。”

  罗彦环仰天长叹:“巧舌如簧......当真是巧舌如簧啊!”

  “不过你说的,确实有几分道理。走到今天这一步,怨不得谁。要怪,就怪我们败了。”

  尤力强已经没心思再和一个装糊涂的人辩论,挥手示意身后之人上前拿人。

  罗彦环忽然目露凶光,厉声道:“你该不会以为,就凭你身后这几个人,便能拿住我?”

  尤力强淡淡道:“你年轻时确实勇冠三军,可你老了,老就认命。”

  “再说了,本官会和逆贼来堂堂正正的比试吗?”

  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数名锦衣卫齐齐从背后取下弩机,举臂瞄准。

  罗彦环瞳孔骤缩,随即放声狂笑:“好,好!十余年未动刀兵,今日倒让老子重新找回了当年金戈铁马的感觉。痛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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