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双拳攥得咯咯作响,身形骤然暴起,如一头垂死反扑的猛虎般朝尤力强扑来。
尤力强缓缓闭上眼,只吐出一个字:“射!”
“咻咻咻!”
冰冷的弩矢呼啸而出,噗噗数声没入那副壮硕的身躯。
罗彦环轰然倒地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身下的黄土。
他仰面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,眼前闪过的画面却与此刻无关。
他看见了凤州,那时的自己手握重兵,威风凛凛。
又看见了禁军大营,自己坐在侍卫司都指挥使的位子上,人人敬服。
最后的最后,他想起的,竟是当年第一次面见朱骁的情景。
那时的他,在指挥使的位子上蹉跎了十余年,郁郁不得志。
是陛下将他从泥沼中拉了出来,给了他封侯拜将的机会。
“怎么......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呢?”
他喃喃着,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。
尤力强走上前,蹲下身,伸手替他合上了双眼。
他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逆贼不能厚葬。可他终归有功于社稷。”
“就在城外寻个清静些的地方,好生埋了吧。”
第633章 画蛇添足
夜风掠过开封城的街巷时,带着黄河水汽,凉得透骨。
四更天的梆子声刚刚歇下去,更夫陈三从巷口转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
他走得很慢,梆子夹在腋下,一只手缩在袖子里。
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,闭着眼睛也能数出第几块砖是松的。
今夜他刚转过弯,脚步就停了。
灯笼的光漫过去,照亮巷口几道沉默的身影,黑衣黑帽,腰悬细长的事物。
他认出那些人的衣裳。
飞鱼服!
陈三的腿一软,连忙往墙根下缩了缩,屏住呼吸。
他不是没见过锦衣卫,可今夜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,目的很明确。
这条巷子尽头只有一座宅子,大理寺少卿陈秉忠的府邸!
原来陈秉忠是李党党羽,陈三心里嘀咕。
他见过陈秉忠,对方模样很周正,待人也很和蔼,还与他开玩笑表示都是本家,说不准百年前还是一家人。
这样的人,竟然是逆贼?
陈三觉得就算是,也是被无辜牵联的。
能与他这样微末之人和和气气说话的人,能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?
可他什么也做不了,也不敢做,只能蹲在原地,看着那些黑影无声无息地朝朱漆大门围拢过去。
领头的锦衣卫正是沈炼。
他站在门廊下,没有急着动手,目光扫了一眼门楣上那块‘陈府’的匾额,然后抬起手,轻轻挥了一下。
身后十余名锦衣卫立刻散开。
两人把守侧门,两人绕向后院,剩下的人贴着墙根,沿着门廊两侧列好。
一名锦衣卫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条,在门缝里探了几下,一勾一提,门闩轻轻滑开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沈炼侧身闪了进去。
庭院里空无一人,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,白得像一层霜。
正厅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漏出昏黄的光,影影绰绰,像是有人在里面踱步。
陈秉忠没有睡。
他坐在正厅的椅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,没有抬头:“是来抓我的?”
“是。”沈炼走到厅中,没有拔刀。
陈秉忠放下书卷:“罪名呢?”
“勾结李处耘,参与逆谋。”
“我没参与。”陈秉忠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替他处理过一些刑罚上的事,其余的事,从未沾手。”
作为执掌刑律的衙门,大理寺不被各方势力渗透是不可能的。
谁能保证自己的党羽、家眷、族人永远不犯事?
真到了那时候,还不得求到刑部、大理寺头上。
想要在这个位置坐稳,尤其是二把手,难上加难。
不比开封府尹的位置好坐多少。
故对于一些‘模棱两可’的判罚,只要有人‘求’到他陈秉忠头上,基本都会放过。
这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。
天底下,能有几人不畏强权?
沈炼道:“单凭你放纵犯法之人,便足够下狱了,何况你还替李党的人开过方便之门。”
“不过本官也知道,你不是大奸大恶之人,不过是被权势裹挟罢了。”
“今夜没有大张旗鼓地来,就是希望少卿能束手就擒,莫要惊扰了家眷。”
陈秉忠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叹了一口气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:“走吧。”
沈炼没有动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:“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人?”
陈秉忠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沈炼终于向后退了半步,侧身让开门口:“那就走吧。”
两名锦衣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陈秉忠的胳膊。
在经过身旁时,沈炼低声道:“少卿放心,你的家眷,沈某会尽力保全。”
“你入诏狱之后,不会受刑,以礼相待,说不准还有机会活着出来。”
陈秉忠脚步一顿,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世人多说锦衣卫如狼似虎,今日方知,亦是有血有肉的汉子。多谢沈兄。”
陈三一直蹲在墙根下,浑身僵硬。
他看到那扇朱漆大门重新打开,看到锦衣卫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那个人披着一件单衣,看不清脸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此刻那个人被押进一辆青毡马车,帘子落下,马车缓缓驶动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一个锦衣卫折回院子,在门框边留了一样东西。
陈三看不清是什么,只看到那是一个小小的物件,像是一枚印章,又像是一枚玉佩。
陈三在墙根下蹲了很久,想要看看陈少卿的家眷会不会被逮捕。
若是可能,他希望自己能救那么一两个人。
没多久,他看到几个妇人从门内走出来,满脸泪痕。
其中一个年长的妇人弯下腰,拾起了门框边那枚小小的物件。
她将那东西捧在掌心,低低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似哭似笑地转身回了院子。
门重新合上,巷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三慢慢站起身。
他低头一看,灯油已经快要烧尽了,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点,在夜风里摇摇欲坠。
看来,锦衣卫也并非真的残忍冷酷。
...
午后的开封城,阳光从茶楼的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,铺出几道细长的光痕。
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年轻人,都是国子监的学子。
穿青袍的那个手里捏着一卷书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书页,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字上。
他对面那个穿灰袍的学子低声道:“听说锦衣卫昨夜又抓了一批。”
“西城那边,连更夫都看见押了十几个人过去。”
“十几个人?”坐在旁边那个瘦一些的年轻人接话道,
“我听说光是北城昨夜就抓了不下三十个。听说还有个少卿,都是李党的人?还是沾了边的都算?”
青袍学子缓缓开口:“锦衣卫抓人,看的不是官职。看的是你在那张名单上有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要抓多少人?”灰袍学子压低了声音,
“李处耘的党羽遍布朝野,若是真按名单清查,怕不是要从六部抓到地方上去。”
瘦一些的年轻人道:“我昨日听了些消息,说是只抓‘首恶’和‘助恶’的,余者不问。”
“可助恶两个字,往宽了说,能容得下半个朝堂的人,往窄了说,又好像谁都够不上。”
“助恶的标准是什么?”灰袍学子追问。
“跟李党有过书信往来的,算不算?受过他举荐的,算不算?在他府上吃过几回酒的,又算不算?”
青袍学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
“若是连这些都算,那这开封城里,只怕没几个干净的。”
瘦学子皱了皱眉,像是想反驳,又找不到合适的说法。
他思索了一下才缓缓开口:“可我听说,陛下在城头上只说了几句话,就让西征军跪下来了。”
“那时候他要是想杀人,当场就能杀。”
“当场能杀,和事后要杀,不是一回事。”青袍学子淡淡一笑,“当着十万大军的面前动刀子,容易引起恐慌,甚至酿成兵变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禁军全部在朝廷手里攥着,皇帝想抓谁抓谁,想杀谁杀谁,谁也拦不住。”
灰袍学子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你觉得,陛下杀李处耘,杀得对吗?”
“李处耘该不该杀,不是你我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