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王朝 第896节

  堂堂前枢密使、秦国公、广西都指挥使,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便是锦衣卫的酷吏们也对他存着几分敬意。

  他的功劳实在太大了,大到连那些心硬如铁的提刑官都不忍心下狠手,唯恐折损阴德,遭了天谴。

第635章 落叶

  “陛下是来看老夫最后一眼吗?”

  李处耘抬起眼,直视天子,缓缓开口。

  朱骁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
  他今日确实是来送这些老部将最后一程的。

  如何处置已与群臣议定,该抓的也都抓完了,再过几日便要行刑。

  至于什么秋后问斩啥的,都是扯淡。

  诏狱里养着上千号人,每日光是米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与其拖着,不如早些了断。

  李处耘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:“死前能再见圣上一面,老夫死而无憾了。”

  朱骁没有接话。

  他不知道对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,还是不过为了家眷求一条活路,才刻意说得动听。

  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道:“李公终归有大功于朝廷。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?”

  李处耘没有提家眷。

  他乃是首恶,想让朝廷放过他的家人,比登天还难。

  他说道:“老夫希望能与家眷葬在一起。”

  朱骁道:“朕不会杀你家眷的,是文武都如此劝谏,朕听从。”

  李处耘明显愣住了。

  他怔怔地望着朱骁,似乎没想到会等到这样的答复。

  良久,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,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涌出,声音梗咽:“陛下大恩。”

  朱骁没有理会地面的肮脏,径直盘膝坐到了栅栏对面。

  “打开牢房,朕要与李公饮一樽。”

  狱卒应声上前,铁锁与铁链碰撞出叮当的脆响,牢门缓缓被推开。

  内侍端来一壶酒,先为朱骁斟满,又给李处耘倒了一杯。

  朱骁举起酒樽,朝李处耘微微一礼,仰头一饮而尽。

  李处耘双手颤抖着捧起酒樽,牙齿因激动而磕在金属杯沿上,咯咯作响。

  他却浑然不觉,一仰脖,同样饮尽。

  他枯槁的面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,不知是酒气上头,还是心绪激荡。

  朱骁放下酒樽,长叹一声:

  “权力这东西,当真如美酒一般,饮之令人沉醉。”

  “是啊,翻遍浩瀚史书,说来说去无非是为了权力二字,又或者为了争当皇帝四字。”李处耘感叹。

  他忽然抬起头,直直地望着朱骁:“陛下,若老夫此番功成,当真坐上了那把龙椅,会是个好皇帝吗?”

  “大胆!”锦衣卫厉声呵斥。

  朱骁却摆摆手,示意众人退远一些。

  他看着李处耘,语气诚恳而认真:“你若真坐了那个位子,大明的国祚必定崩塌。”

  “地方群雄割据,百姓再度颠沛流离,饱受战乱之苦。”

  这并非是无端鄙夷,打压,而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。

  李处耘在军中威望虽高,可地方行省的三司大员几乎没有他一手提拔的人。

  若贸然篡位,迎来的只会是各行省拥兵自立,陷入无休无止的内乱。

  或者说,从他兵变入京的那一刻起,乱世的大门便已重新打开。

  这世道人人都藏着野心,不过是此前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压着。

  一旦头顶的山岳移开,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便会如野火般蔓延开来,吞噬天下。

  李处耘沉默不语。

  他始终认为,自己不会冒进,会做得很好。

  回京的路上他想了很多,也谋划了很多:入京控制朝廷,拥立晋王登基,自己以辅政之名执掌朝纲。

  他自觉年岁虽高,精力却还算充沛,完全可以温水煮青蛙,慢慢稳定四方,然后再将称帝的宏图交给长子继隆。

  说白了,就是效仿曹操、司马懿。

 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陛下,您究竟是真的病重,还是佯装,故意诱我起兵?”

  朱骁淡淡一笑:“最初确实是装的。可后来,是真的中了毒。下毒之人,是替孟昶报仇的余孽。”

  “好在天不亡明,毒未入骨便被察觉。否则,这天下怕是真的危了。”

  李处耘叹息:“唉,世事无常啊。”

  朱骁道:“朕不忍杀功臣,尤其是不忍杀那些为社稷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。”

  “可这两百余年的乱世养出了一群骄兵悍将,不杀一批,便永远不会安分。”

  李处耘认真道:“该杀,确实该杀,若我是陛下,同样会杀。”

  “便是汉高祖、唐太宗当位,同样会下狠手屠杀骄兵悍将。”

  别看他平日里最不愿承认,但事实就是如此。

  禁军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,骨子里与梁、唐那些短命王朝的军队没有区别。

 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很容易会酿成大祸。

  此番皇帝仅仅传出病重的风声,便险些酿成一场内战,便是明证。

  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时代。

  人人都把兵变和造反当作理所当然,仿佛本就该如此,毫无道义上的负担。

  这样的世道,在过去千百年间罕见,在后世千百年里恐怕也难以再见。

  洪武皇帝这样的雄主应运而生,是百姓之幸,是时代之幸,唯独是武夫们的不幸。

  朱骁又饮了一杯,缓缓起身:“朕走了。”

  李处耘跪地俯首:“恭送大明皇帝陛下!”

  ......

  秋初的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,把廊下几片枯叶卷到门槛边,又吹散了。

  李府正门前的石阶还是原来的石阶,可走上去的人已经换了一副面目。

  不再是那些趋之若鹜的门生故吏,而是一排排甲胄鲜明的军士。

  门楣上那块‘秦国公府’的匾额还没有撤下,可字迹已经蒙了一层灰。

  没有人来擦,也没有人敢来擦。

  曾经的李府是开封城里最热闹的门庭。

  车马如流水,从清晨到日暮,轿子排到巷口,连递帖子的都得排着号等。

  如今巷口空荡荡的,只听得见军靴践踏青石的声响。

  李继隆坐在正门内的一把胡椅上,腰带上挂着一柄长刀。

  他的身姿挺拔,脊背笔直,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,显得有些奇怪。

  他的母亲从后堂走出来,看了他许久,才开口:“你在这儿坐了两天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李继隆淡淡应了一声。

  “你总得吃口饭。”

  “吃过。”

  “你吃的什么?”

  “昨夜吃了半块饼。”

  李母没有再问,只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道:“继隆,你坐在这里,是想做什么?”

  李继隆抬起眼,平静道:“若是军士来拿人,我便做最后的挥刀之人。”

  李母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袖口:“你想跟谁打?”

  “谁来拿人,我就跟谁打。”

  “你能打几个?”

  “能打几个是几个。”

  庭中的风又吹过来,把那几片枯叶再次卷起,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落回原地。

  李母松开攥着的袖口,声音很轻:“你爹在大牢里,你姐姐在冷宫里,就连晋王殿下都被软禁。”

  “李家最后是什么结果,你比娘清楚,何必要负隅顽抗?”

  李继隆淡淡一笑:“娘,我知道李家完了,我救不了爹,也救不了姐姐。”

  “我也知道就算我挥刀,砍不了几个人,最后还是一样。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
  “若他们来拿人,我总得让天下人觉得,李家不是束手就擒的。”

  李母叹了口气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  能把负隅顽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,也算是一种本事了。

  “锵!”

  李继隆耳根微动,猛然转身拔刀,怒视门口:“母亲后退!”

  李母还没反应过来,监视李府的甲士便已推门而入。

  但他们并没有如李继隆想象中那般直接动手,反而分列两侧,单膝跪地,抱拳垂首。

  黄三仰着脑袋,左手举着拂尘,右手高举明黄色圣旨,迈着方步踱了进来。

  这副模样确实有些奇怪。

  一个宦官,偏偏作道家打扮,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
  这其实是深宫中宫人的顶级政治头脑。

  自皇帝中毒之后,黄三便命人在自己住处设了香案,日日诵经祈福,又翻出许多道家典籍研读,做出一副虔诚模样。

  他从不对外宣扬,反倒严令宫人不许声张,说怕扰了虔诚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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