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的一举一动迟早会传到皇帝耳朵里。
到那时,皇帝才会认定他不是装模作样,而是真心实意地忠君。
“李继隆,你持刀欲杀咋家吗?”
黄三瞥了他一眼,然后在满院甲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直直走到李继隆面前,微微仰起脖子,露出下面白皙的咽喉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过,有本事,你就砍。
李继隆很聪慧,当即弃刀跪地垂首:“罪臣不敢。只是连日心神恍惚,失了分寸,还望中贵人恕罪。”
他已经意识到,李府不会被屠戮了。
若皇帝真动了杀心,绝不会让内侍捧着圣旨前来,而是直接派兵抓人。
能动手就不逼逼赖赖。
皇帝也是武夫出身,没有文人那种杀人之前还要虚情假意说上一大篇的习惯。
黄三冷哼一声:“叫府里所有人都出来跪迎旨意。难不成还要咋家一个个去请?”
不多时,上至家眷,下到奴仆,数百口人黑压压跪了一院子。
在场的甲士暗暗咂舌,这人是真的多啊!
算上小妾,李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不过十余人,其余的全是伺候的亲兵和奴仆。
太奢侈了!
几百号人围着十几个人转,普天之下除了皇帝,怕也只有李处耘敢这么铺张了。
倒不是别人没这个资格,没这个财力,而是没这个胆子。
黄三看着乌泱泱跪倒的人群,心里也觉着李处耘死得不冤。
这还只是汴京李府的人,没算上他在邠州老家的宅子。
听说李处耘发迹之后,在故地大兴土木,那座府邸的规模气派,远胜汴京的国公府,同样养着几百号人伺候十几房美妾。
就这,都还没算上李府控制的土地里耕农的佃户。
全都算上的话,足足有数千人之多。
便是亲王也没有这般排场。
昔年郭威未称帝时,外镇天雄军,汴京的家眷仆从也不过百余口人。
那时主少臣强,郭威手握重兵在外,权势并不比今日的李处耘差多少,却简朴低调得多了。
黄三展开圣旨,朗声念道:
“大明皇帝敕曰:
朕闻赏罚者,国之纲纪;忠逆者,臣之大节。
李处耘本以武勇,擢居枢府,朕待以腹心,委以戎事。
西征之役,实朕所命,而处耘乃挟兵犯阙,妄称清侧,诳惑将士,震动京畿。
此非一朝之失,实负朕望之甚。
然朕念其昔年从征,久历艰险,于社稷未为无功,是以不忍加诛,止削官爵,放流岭南。
其家眷人等,本宜从坐,以正典刑。
朕思处耘虽有罪,其妻子何知?
若悉加戮,实伤和气。
且朕以仁治天下,不忍使无辜之人同罹其祸。
今特从宽典,将李处耘家眷,除其首恶亲属外,一并流放岭南,编管所在州县,供其口食,不得加刑。
诸女眷年齿不等,若有愿入教坊司者,听其自便;不愿者,亦可随同流放。
其在教坊司者,年至五十以上,或身有疾病,许其自备赎金,准其出籍归家。
若其家中有幼弱子女,不能自存者,由所在官司量加存恤,务使生路无绝。
呜呼!
朕非不念功臣之后,亦非不恤无辜之人。
惟法不可废,恩不可滥,故于严惩之中,存宽宥之意。
尔其知之,各安所命。
钦此。”
圣旨念完,李府众人先是一静,随后便响起压不住的窃窃私语,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作为首恶的家眷,他们竟然能活着?
李继隆伏在地上,嚎啕大哭:“陛下仁厚啊!”
“臣父身为枢密使,陛下待以腹心,委以国事。臣父不思报效,竟以私欲摇动社稷,致惊圣驾,震惊京师。”
“臣身为子,固当痛父之过;身为臣,更当自知罪重。”
“陛下不诛九族,不没妻孥,反开宽宥之门,许流放之生路,保全李门血脉,此恩,臣一家生生世世,不敢忘。”
李继隆再次伏地叩首:“臣愿领流放之罪,不敢怨嗟。”
“臣愿以余生之力,上报天恩,下赎父愆。凡陛下所用,臣无所辞;凡陛下所弃,臣无所怨。”
“只求陛下......容臣有一日,再为陛下执戈前驱。”
黄三颔首,并没有出言嘲讽。
李处耘谋逆之事,与李继隆确实没有多少干系,后者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其父的谋划。
他将圣旨递给李继隆,淡淡道:“锦衣卫会送你们去岭南,后日启程。”
“府中仆从全部遣散归乡,不得随行伺候。你们只能携带衣裳等必需之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最多可带十两黄金,以备到了瘴疠之地生病时买药。”
最后这一句,是他自己加上去的。
前贵妃李氏这些年私下里给过他不少赏赐,待他也算不薄,这算是还一份人情。
否则给叛逆家眷传旨的差事,哪里轮得到他这宦官中的二号人物亲自跑一趟。
似乎是怕落人口实,黄三又找补了一句:“尔等是去赎罪、受罪的,不能早早死了。”
李继隆满脸感激地再次叩首:“谢中贵人提点。”
黄三转身看向府门外的锦衣卫,扬了扬下巴:“咋家的意思,你们听见了?”
负责抄家的正是北镇抚司一名指挥使,闻言抱拳道:
“谨遵贵人之令。”
不过区区十两黄金,犯不着因为这点事得罪一个宫中得宠的大宦官。
黄三又看向李继隆,意味深长地一笑:“李公子,可愿为咋家整理整理衣袍?”
那指挥使抿了抿嘴。
幸亏没得罪宦官,当真是睚眦必报啊。
李继隆却毫不犹豫,起身走到黄三面前,恭恭敬敬地替他抚平了袍角和袖口的褶皱。
这放在从前,是莫大的羞辱。
如今,他却只觉荣幸。
黄三仰头大笑:“哈哈哈,舒坦,舒坦啊!”
他甩了甩拂尘,迈步朝府外走去。
经过那指挥使身旁时,对方低声道:“贵人放心,抄家所得,小的会匀出一份孝敬贵人。”
黄三脚步不停,只压低声音道:“不必太多。李府人多眼杂,差不多便行了。”
指挥使心领神会:“贵人放心,小的心里有数。”
历朝历代的抄家,经手之人从中分润,早就是公开的秘密。
这甚至是皇帝、朝野群臣默许的事情。
锦衣卫本来就靠俸禄吃饭,很少会有赏赐。
没有这种‘外快’,谁会这么尽心尽力的卖命呢?
禁军替皇帝冲锋陷阵,靠的是厚饷。
锦衣卫替天子办脏活,靠的便是这抄家的油水。
道理都是相通的。
忠心值几个钱?
大伙卖命可以,但首先得让自己、家人过的舒坦吧?
若不是这般,禁军如何能如此忠心,锦衣卫如何能如此勠力?
第636章 抄家
昨夜的消息在城中一夜间传遍了每一条街巷。
自三个月前逮捕至今,朝廷终于要对叛逆抄家了!
最先被抄的是侍卫司都指挥使梁干的府邸。
西征军回京时,他是第一个响应‘清君侧’的将领。
今日天色初明,整条甜水巷便被金吾卫的铁甲堵得严严实实,锦衣卫的人马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。
府门被撞开,露出门后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,影壁上雕着五福捧寿的图案,刀工细密,栩栩如生。
锦衣卫鱼贯而入,高声呵斥着让里面的人安分些。
最先被押出来的是女眷。
十来个女子被从后院带出,个个穿着绸缎衣裙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,穿一件暗红色褙子,头发有些散乱,但神情还算平静。
朝廷只是要流放她们,而不是要杀,起码还能活着。
活着,就该保住仪态,尽管她这份富贵并没有享多少年。
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眼圈通红,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。
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子缩在后面,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孩子被吵醒了,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那些穿飞鱼服的陌生人,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家眷被安排在府门左侧列队站立。
没有绳索,也没有镣铐,只是被几个锦衣卫拦着不许走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