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是先抵达怀州,补充完粮草后,便直奔泽州。
泽州是从潞州南下中原的第一座城池,如今听前线斥候传信,辽汉联军还在潞州城外徘徊,似乎不打算攻城。
经历过广顺元年的晋州之战后,刘旻对攻城战已经心存畏惧。
况且就算费尽力气拿下潞州,前面还有泽州,总不能一路强攻下去。
若真如此,还不如当初直接攻打晋州来得稳妥。
朱骁判断刘旻很可能不会强攻城池,而是会绕过潞州和泽州,直扑怀州。
这个战略虽然冒险,却极为狠辣——一旦让联军长驱直入拿下怀州,汴京震动,朝野必然惊慌。
出于政治因素,郭荣很有可能会出城与刘旻进行野战,他就指望这一战击溃周军主力,旋即定鼎中原!
可尽管预料出刘旻大概的战略路线,朱骁也没打算留在怀州,而是命令军队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泽州。
从内心深处,他并不希望郭荣这一仗打得多漂亮。
只要禁军的精锐虎捷军左厢不参战,凭借其他军的兵马,未必会打的多漂亮。
如今,禁军中真正支持郭荣的军队一共就五支,虎捷军左右两厢、龙捷军右厢、控鹤军的张令铎左厢、张永德的小底军。
小底军听不听话还另说了,之前他们老大是李重进,张永德才刚刚上台,未必能指挥的动。
控鹤军左厢兵力才不过一万,而且比起北汉禁军,大差不差。
史彦超的军队能不被辽军骑兵掣肘住就不错了,指望冲杀步军那是不可能的。
郭荣手里头真正能打的,也只有虎捷军左厢与右厢,以及控鹤军左厢。
要是按照朱骁判断的一样,一旦野战,那郭荣手里头只能指望虎捷军右厢与控鹤军左厢,其余军估计都是出工不出力,甚至都想看郭荣失败,好让他滚下去。
凭借这两支军队,郭荣还未必能打得过辽汉联军。
朱骁内心深处,确实希望郭荣受挫,毕竟在这种杀性重的英主下面讨生活,还是不舒适。
郭荣要是真的刚登基就经历如此惨败,回去要是不想被赶下皇位,就得全力倚重自己控制军队。
到那时候,他说不准会是下一个权臣!
“李昉!速速告知各军,全军披甲,不许有任何懈怠!”朱骁朗声道。
他主要是怕半路遇上刘旻,不得已直接干一架,以自己目前这一万军队,可抵挡不住辽汉联军。
幸运的是,大军一路行进至泽州,都未遇到任何敌军。
泽州刺史府外,白重赞亲自出迎,朗声笑道:“久闻朱帅年少有为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朱骁翻身下马,拱手回礼道:“白帅谬赞,我不过一后进晚辈,安敢在长者面前托大。”
“哈哈哈!请进,我已经命人准备好宴席,就等朱帅来了!”
朱骁本意是让白重赞坐在主位,结果对方非要让他坐,二者谦让不止,最后由资历深的白重赞坐在左首,朱骁在其对面。
酒过三巡,白重赞忽然问道:“骁哥儿久在京城,不知官家对咱们这些粗人,是个什么态度?”
朱骁早有预料,对方早就当节帅了,一直谦让自己,肯定是有所求。
他沉吟道:“官家天威难测,我不敢胡乱猜测。不过官家确实一直有一统天下的决心。”
第143章 高平之战!
这句话暗示得很明白:郭荣迟早要对地方藩镇动手。
若是各地节度使都不听号令,私自截留赋税,朝廷拿什么养禁军?又如何实现统一大业?
移镇的事情避不可免,只是看什么时候会发生。
白重赞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,脸色顿时阴沉下来。
良久,他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朱帅一路劳顿,想必也累了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随着他的离席,义成军的武夫们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。
朱骁默然不语,怪不得郭荣非要铁了心御驾亲征打这一仗,没有足够的威望,地方节度使根本不听话。
连白重赞这样的小藩镇,都敢在他这个禁军大将面前表露不满,那些坐拥重兵的大藩镇的态度可想而知。
抵达泽州后,朱骁发现联军并未攻打潞州,这证实了他的判断:刘旻果然绕道直取怀州。
既然如此,他反倒不急了,每日只是装模作样般巡查城防,静待郭荣的军令。
......
三月十三日,郭荣亲率数万禁军浩浩荡荡开进怀州城。
怀州刺史府内,郭荣仔细翻阅着前方的军报,眉头微皱。
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,大笑道:“哈哈哈!那刘旻如今并不在潞州,而是直奔怀州而来!”
众将对视一眼,不知为何他如此说,直接打怀州,刘旻是得了失心疯了吗?
郭荣没有解释的意思,直接下令:“全军立即整备,加快行军。朕要在野战中与刘旻一决胜负!”
他就指着这一战打出威望了,刘旻此举正合他的心思。
众将环顾无言,领了圣旨便离开。
赵晃找到通事舍人郑好谦,希望他能劝诫皇帝不要如此鲁莽,他看的很清楚,樊爱能那些大将并不是真心实意想打这一仗的,野战是有失败的风险!
“赵兄何出此言?”郑好谦疑惑地问。
赵晃又不能直接说上级坏话,毕竟没有证据,只能说道:“贼势方盛,宜持重以挫之。”
意思就是,人家现在背水一战,气势正旺,咱还是避其锋芒,守城耗死对方。
郑好谦觉得有些道理,又认为自己作为皇帝亲信应该劝谏,就将这句话告知了郭荣。
郭荣闻言大怒,骂道:“此话从何听来?必是受人指使!说出指使之人可免一死,否则定斩不饶!”
郑好谦吓的立马将赵晃供了出来,郭荣也没想到自己亲自提拔起来的将领如此怯懦,还是他也不希望自己击溃联军?
大怒之下,郭荣原地罢免了赵晃,让樊爱能接手虎捷军右厢军务。
樊爱能大喜,急忙上去和郭荣表忠心:什么只要有他在,破联军如探囊取物啥的。
郭荣不以为然,对方是什么玩意他一清二楚,只是目前他手底下实在没可用的大将,不得已让樊爱能这还算有战阵经验的大将指挥右厢。
这种指挥近两万人军队的将领,可不是谁都能担任的,没有过考验,郭荣可不敢随意信任。
在郭荣的强势命令下,大军开出怀州,不管泽州,而是直奔潞州,以待半路上遇到联军,一战击溃对方!
朱骁得知郭荣的行动后,不禁感叹刘旻的狗屎运。
北汉军行进多日,竟还未抵达怀州,慢如龟速,却偏偏要与郭荣大军遭遇。
不得不说,这个局面正是两位君主都渴望野战的结果。
......
三月十七日下午,周军前锋与北汉前锋不期而遇。
双方见面分外眼红,立马冲杀开来,结果周军前锋不敌,灰溜溜的返回大军报信去。
郭荣得知遭遇北汉前锋,判断其主力就在附近,立即下令:“命朱骁与白重赞即刻率军出泽州,与主力会合,共破敌军!”
另一侧的刘旻得知消息后,当机立断下旨:“时机已到,不可迟疑,全军加快速度,与周军主力决战!”
他目前所在地,距离泽州不过数十里,一旦迟疑上一天,甚至半天,等周军主力与泽州那数万大军汇合后,自己必败无疑!
郭荣很快得知北汉军主力即将到来的消息,一边催促泽州军队全力赶来,一边指挥军队:任命樊爱能率领虎捷军右厢,龙捷军左厢为右军;张令铎与史彦超的控鹤军左厢与龙捷军右厢为左军,张永德的小底军为中军;铁骑军左右两厢负责支援,主要是抵御辽军铁骑。
大军原地休整,等待辽汉联军到来。
朱骁和白重赞很快接到圣旨,二人对视一眼,似乎达成了什么不谋而合的想法。
白重赞轻咳一声:“联军势大,官家恐有失,我们应当尽快去支援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朱骁应和道。
见对方都没有动作,二人不禁一笑,白重赞率先道:“大军拔营需要些时间,今夜天色已黑,我觉得明日清晨出发最好。”
朱骁眉头微皱,说道:“这样难保不会被人攻奸。”
如今向训就在泽州,对方虽然与他关系好,可并不代表他敢隐瞒这里的情况。
白重赞提议道:“此事简单,我只需要派一些亲信,以半夜行军不满为由,闹一闹,就折腾一晚上,不会有事的。”
朱骁道:“那需砍一些人脑袋,不然不好交差。”
“此事放心,我不会心慈手软的!”白重赞眼神一狠,冷冷道。
白重赞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,他俩刚宣布拔营去往前线时,就有人开始闹事,煽动情绪,还放了十几把火,整个军营瞬间火光冲天,折腾了数个时辰才平静下来。
他没有食言,硬生生砍了三十多个人的脑袋,才让一脸阴沉的向训脸色好转。
次日清晨,朱骁立马命令董遵诲率领本部骑兵以最快速度赶赴前线,意思得做到位嘛!
虎捷军与义成军则是紧随其后开向前线。
这回他俩没搞啥幺蛾子,而是正儿八经的以最快速度行军。
朱骁判断的很清楚,以现在的速度,抵达前线时估计刚刚好,甚至两方已经交上手了。
那时候自己神兵天降,还怕郭荣不感激涕零呢?
......
三月十九日,正午时分,高平旷野之上,乌云压境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
战鼓未响,马蹄声先至,四万联军精锐如铁流般自北方涌来,旌旗遮天蔽日,扬起的尘埃模糊了半边天际。
刘旻亲率主力坐镇中军,张元徽部列阵于东,辽将杨衮的骑兵如黑云般压在西翼。
全军肃整,杀气凛冽,连风中都带着铁锈与汗血的气息。
郭荣毅然下令将龙辇推至阵前。
他身披金甲,屹立在战车之上,目光如炬,扫视着即将血战的疆场。
他要让每一个士卒都看见——皇帝与他们同在。
两军对峙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。
武夫们远远的怒目而视,恨不得立马砍死对方。
从场面来看,拥有近六万禁军的周军占据兵力优势,可联军孤军深入,背水一战,只能一战,战意远超这支各怀鬼胎的周军。
战场边缘,不知何时何人种下的一株桃树,在春风中摇曳。
浅粉的花瓣簌簌飘落,在刀枪如林、黑云压城的战场上,点缀出一丝诡异而凄美的景致。
这转瞬即逝的柔美,与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,仿佛奏响了一曲金戈铁马的杀戮序章。
刘旻远望周军阵营,见自己战略奏效,须发戟张,放声大笑:“何须契丹援手?我汉军铁骑,便足以踏破周营,生擒郭荣那黄口小儿!”
众将皆佩服,能不攻城而打野战,大家已经不奢求什么了。
北汉军是满心思要战,可杨衮却策马到刘旻面前,说道:“本将观周军军容整齐,周帝亲临战阵,不应该如此冒险轻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