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，腰束玉带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，多了几分沉稳和锋利。
站在那里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，让她觉得这屋子都矮了几分。
“是我，大姐姐。”
贾琰走上前，微微躬身行了一礼。
元春连忙侧身避开，不敢受这个礼。
她虽然久居深宫，可储秀宫里也不是全然与世隔绝。
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会传外面的消息，她知道眼前这个堂弟如今是什么身份——
安阳伯，超品爵位，锦衣卫指挥使，陛下眼前最得信重的大红人。
这些头衔随便拎出一个来，都够压死一堆人，可眼前这个人把三个全占了。
“琰弟如今是伯爷了，怎好向我行礼。”
她笑了笑，朝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。
贾琰在旁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下，元春也在书案前重新落座。
两人隔着一盏灯，四目相对，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还是元春先开了口。
“琰弟此次进宫，可是有公务？”
她问得规矩，语气也规矩，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。
在宫里待久了的人都是这样，说每句话之前都要在心里过三遍，生怕说错一个字。
贾琰摇了摇头：“今日进宫向陛下禀报差事，顺道来看看大姐姐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前些日子我去了荣国府，老太太身子还硬朗，凤丫头还是那般泼辣。宝二弟和妹妹们也都好，大姐姐不必挂念。”
元春听着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家里的消息了。
宫里不许秀女和外面通书信，她只能靠着偶尔来送东西的太监宫女嘴里那三言两语，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家里的模样。
今日贾琰这番话，像是一扇忽然推开的窗，让她看见了荣禧堂里的灯火，听见了妹妹们的笑声。
可那扇窗只开了一瞬，又合上了。
她低下头，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，重新抬起头时，脸上又恢复了那份端庄温柔的神色。
只是灯光映在她眼底，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家中安好，我便放心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的那份克制和隐忍，让人听了心里发酸。
贾琰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这般温柔知礼，这般端庄大气，又是这般花容月貌，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，早该是儿女绕膝、相夫教子了。
可她偏偏姓了贾，又偏偏被选进了宫，被困在这座冷冰冰的储秀宫里，像一朵被摘下来的花，插在花瓶里，一天一天地枯萎。
他攥了攥手，脱口而出：
“大姐姐，眼下这宫里……新皇登基，旧例都变了。你再待在这里也是虚耗光阴。”
“下月便是元旦，陛下会在乾清宫举行宫宴，各族命妇入宫朝贺。我到时候寻机跟陛下提一提，看能不能让大姐姐以省亲或者侍疾的名义，离开这宫锁回府去。”
元春的臉色微微一变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朝他走近了两步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琰弟，不要勉强。”
她的聲音里含着一絲急切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，眼眶比方才更红了，却强忍着不掉泪。
她拉着贾琰衣袖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那手指白净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没有涂蔻丹，干干净净的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在宫里这几年，她見过太多因为一句話招来祸事的事。
她宁願自己在这储秀宫里再熬几年，也不願贾琰因为她去触怒陛下。
“陛下面前，什么话该说，什么话不该說，你比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，声音轻得像是在哀求，
“不要为了我一个……不值当。”
贾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。
那手白得晃眼，手指又细又长，像削尖的葱根，此刻微微发着抖，无意识地牵着他的衣袖。
他心里一热，反手握住了她的玉手。
元春娇躯一颤。
那只手宽大滚烫，带着薄薄的茧子，将她冰凉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，下意识想缩回手，可贾琰握得紧，她抽了两次，没能抽出來。
“琰弟……你……”
她的臉涨得通紅，一直红到了耳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