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程吉帮忙看着呢,没人盯梢。”王华督说道:“就是收不到多少盐了。”
“都卖光了吗?”邵树义问道。
“肯定还有,但我们买不到了。”王华督摇了摇头,“再想买盐,就得深入灶区内部,或者多留个旬日,让听到消息的人都赶过来。”
“不能多等。”邵树义否决了这个建议,直接说道:“晚上就划船西行,去余东场。”
自吕四场向西,还有余东、余中、余西等六七个盐场,皆隶通州。
而在北边的如皋、泰州、高邮等地,还各有多个盐场。
两淮运司的淮盐,其实就产于这一片。
邵树义默默回想了下,截至今日(八月初九),他们在吕四场已买到了约七千斤干海货,外加一千两百余斤私盐,总共才花出去不到四十锭钞。
他可是带了整整二百锭出门,如今看来,可能带得有点多,根本花不完嘛。
“知会下冯管事,就说我们今晚去余东场,问问他去不去。”邵树义吩咐道:“若不去,在此地等我数日即可,买完货物立刻就回来。”
“行,我去知会。”王华督说道。
邵树义点了点头,开始帮忙往船上驳运货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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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十,钻风海鳅出现在了余东场附近,下锚碇泊之后,便小心翼翼地上岸,看看有没有私盐可供收买。
恰在此时,一位少年坐着牛车自余东场而出,往自家船只驶去。远远看到钻风海鳅后,不由地多观察了下。
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,这艘船是来买私盐的。
“卞哥儿,到了。”车夫提醒道。
“唔,多谢。”卞元亨下了车,抱拳行礼。
别看他只有十七岁,但体壮如牛,气力惊人,号称“能举千斤”。
而在去年,十六岁的他听说某地有虎害,于是独自前往,“无寸械”,击杀老虎。
当地百姓惊为天人,称之为“打虎将”——反正故事是这么传的,虽然徒手打死老虎有点骇人听闻。
他的父亲卞仕震曾为余东场司令,十年前因丁忧去职,随后便在家门口各处做点买卖。
卞元亨现在能给父亲帮忙了,于是自告奋勇来到余东场,直接在盐仓支了数引盐,打算运回家售卖。
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。
他更喜欢写写诗作,到各处看看,增广见闻,尤其是自家的祖籍苏州,还一趟没去过呢。
今年初,在苏州坐馆教书的表兄施耐庵来信,请他前去游玩,彼时就有些心动。
少年心性的他甚至想给表兄讲讲自己如何打死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的,如果能写进故事里就更好了。
“如果我能有这么一艘大船,数日内便能抵达枫桥吧?却不知祖宅还在不在了。”卞元亨一边等待仆人们往小船上搬运食盐,一边盯着钻风海鳅,颇为羡慕。
“咦?这帮人看着并非良善啊。”当看到钻风船陆陆续续下了十几个人,分批登上陆地后,他便有些警惕,下意识吩咐仆人们将器械拿出来。
“小舍莫要惊慌。”海风中远远传来了笑声,一位穿着质孙服的少年向这边挥了挥手,笑道:“若肯将盐售卖于我,定给个公道价格。”
卞元亨心神微松,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,只高声回道:“余东场没多少盐了,先前被人买过。你有船,大可继续西行,去余中场、余西场、金沙场那边碰碰运气。”
“多谢相告。”质孙服少年慢慢走了过来,身后还跟着数人,各持兵刃,一看就是常在外头闯荡的汉子。
“无妨。”卞元亨说道:“盐户困顿,买他们的私盐,便是在帮他们,我巴不得有更多人来买私盐。”
邵树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,暗道这人还挺善良。同时惊讶地发现,这个少年不知道从小吃什么长大的,这般雄壮,几乎快赶上铁牛的体格了。
“不知如何称呼小舍。”邵树义问道。
“盐城卞元亨,祖籍苏州。”卞元亨回道。
“太仓邵树义。”邵树义拱了拱手,道。
“苏州的?”卞元亨眼睛一亮。
“苏州下面的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君听闻过六国码头刘家港吗?”
“听说过,但一直没去过。”卞元亨说道:“盐城、泰州、通州等地有很多商徒去过刘家港,皆言很是繁荣。”卞元亨说道:“若有机会,定要去瞧瞧。”
“不如现在跟我们去苏州,盐就拿来入伙好了。”王华督从邵树义身后探出头来,笑嘻嘻地说道。
卞元亨摇了摇头,道:“我家也有生计,这盐有用。”
邵树义先瞪了王华督一眼,然后看向卞元亨,道:“若至刘家港,径来找我便是。”
他的想法其实和王华督一样,这个卞元亨长得太雄壮了,粗粗看起来心性也还可以,若能招其入伙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
当然,他没指望人家直接就答应了,只不过本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,随口一提罢了。
两帮人很快错开,各自告辞。
“注意看看有没有巡检司的人。”邵树义吩咐道:“价钱也不用定得太死,两百文以内,汝等自可做主,无需问我。三四人一组,一有不对,即刻来此处汇集。”
“好嘞。”众人纷纷应道。
邵树义点了点头,示意众人自去。
接下来一整个白天,他们都在岸上四处打转,看看有没有出售私盐之人。
或许卞元亨说得是对的,余东场真没多少盐了,他们忙活了一整天,只得到了六百斤私盐,花出去两锭钞,少得可怜。
当天晚上,钻风海鳅继续西行,抵达余西场,一日内得盐千五百余斤,用钞五锭有余。
十二日,邵树义一行人在金沙场登岸。
几乎在他们上岸的同时,不远处响起了清脆的锣声。
邵树义心下一惊,暗道连续几天走夜路,终于遇到鬼了啊。
他强自镇定下来,快速观察着。
锣声来自两处。
其一是西北边的小土包又或者沙丘,离着二百多步的样子,此时已经出现了几个人影,正在大呼小叫。
其二是西南边的芦苇丛,不到二百步距离,这会哗啦啦作响,芦苇成片倒下,显然藏了不少人。
很明显,来者不善,指不定就是巡盐兵士或者巡检司的弓手了。
“好贼子,还不束手就擒。”沙丘上响起了怒吼声。
“终于让我逮着你了。直娘贼,从余中场扑到余西,再跟来金沙,你们是真能跑啊!”芦苇丛中钻出一人,当先大喊道:“交出盐钞,饶你不死。”
邵树义已然平静了下来。
他甚至有点想笑,这帮人到底是官兵还是土匪啊。
“吹哨,列队!”他没有丝毫犹豫,下令道。
这会再想退回船上,要穿过长长的滩涂,已然来不及了。
第123章 杀
清脆的哨声响起。
几乎一瞬间,人群就如同炸窝的蚂蚁一般,四处涌动了起来。
李辅手执新买的大盾,第一时间冲到了最前面。
另一名盾手吴上元动作稍稍有点慢,便被他瞪了一眼。
吴上元一惊,下意识加快了动作,左手执盾,右手扣刀,与李辅并排而立。
李辅这才收回目光,死死看着前方大呼小叫的官兵。
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,脸上也染起了病态般的潮红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眼眶微湿,握着刀柄的右手十分用力,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吴上元可没他那么苦大仇深,虽说平日里好勇斗狠,还打伤过人,被官府通缉过,最后靠家里赔钱才平息风波,可一旦真刀真枪与敌人干,难免紧张。
要知道,对面很可能是官兵。
旋又想到邵大哥对他的恩义,心中暗叹一声,此时若退,张泾乃至整个太仓的海船户,都会看不起他,对着他指指点点,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
身后响起了脚步声,外加沉重的长矛击地声。
吴上元知道,高大枪、卞三斗来了,他俩是长矛手,就站在第二排。
脚步声还在持续,韦二弟、姜三宝、赵小二、赵小三四名长矛手就位。
接着是王华督、吴黑子二人,一持锚斧、一拿木棓。
邵树义、程吉二人拿着上好弦的步弓,一左一右,来到了队列两侧。
透过人丛,邵树义瞄了下程吉的脸色,似乎不太好看,但手底不慢,一支箭已然搭上了弦。
铁牛被邵树义踹了一脚,亦一手持藤牌,一手握刀,飞快地奔到了队伍最前面。
梁泰则端着一杆火铳,游走于队列之外,左侧腰间悬着一个唱戏用的小鼓,右侧则是一个牛角。
邵树义和他对视一眼,后者点了点头,毫不犹豫地敲响了腰鼓。
“咚咚咚……”鼓声响起。
虽然看不见,但邵树义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阵震动。
一帮亡命徒,结成军阵向官兵冲过去了,这合理吗?
不光他这么想,手底下那些人也都要在心理上过这么一关。
“前出!”梁泰断喝一声。
队伍在顿了一顿之后,终于缓缓开始了蠕动。
邵树义走在队列左侧中部,脚边全是烂泥,一步一滑。
这是典型的滩涂地形,一直到后世都没变过。
到处是淤泥,到处是水坑,也就中间有那么几条相对干燥的地面,也是人为垫高的,以方便人进出,直到尽头被海水淹没为止。
敌方两路人马从隐藏地冲出来后,受限于烂泥塘,已在中途慢慢汇拢,同样是沿着这条路前进,双方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,只有硬碰硬。
而此时,敌方的人数也差不多辨别了。
许是从几个盐场一路追来,不及召唤更多的人手,又或者本来就人数有限,粗粗看下来,不过二十人上下。
领头一人似乎是个官,身着皮甲,头戴钹笠帽,别着黑缨,里面衬着红色半臂,一手持盾,一手舞刀,大呼小叫,气势如虹。
身后则跟着七八名青衣兵士,无甲,器械五花八门,其中两人是弓手,已开始往两侧散开——好家伙,“大手笔”啊,一个巡检司不过三副弓,居然带来了两副。
再后面则是十余名穿着麻布粗服的壮丁了,没有正经武器,多持竹枪、木矛。
“呜!”沉闷的牛角声响起。
吹完之后,梁泰可能是担心弓手反应不过来,大声补充了句:“游队射箭。”
程吉不用他吩咐,已然一箭射出。
轻飘飘的长箭走了个优美的弧线,落在了七十步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