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103节

敌官大怒,甚至都没用盾遮拦,直接挥刀格挡了开去,然后赤红着眼睛,继续小碎步前冲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
邵树义瞄准了对面的弓手,发现对方也在拈弓搭箭后,抢先一箭飞出,意欲先击杀这个远程射手。

敌方弓手慌忙躲避,然后便是一声痛呼。

中箭的不是他,而是离他不过半步的青衣兵士,手臂被箭矢射中了,瞬间染红了衣袖。正惊慌失措间,已然被袍泽撞倒在地,滚入了泥塘之中。

“邵大哥先杀一人!”梁泰看得清楚,大声说道。

结阵的己方兄弟们听了,焦躁不安感大大降低,士气有所提高。

“嗖!嗖!”对面阵中飞来两箭,一箭对着程吉,被他躲了过去,另一箭对着邵树义,偏了不少。

七十步的距离,对弓箭手来说固然不算远,可命中率着实不高。

弓箭手在两侧厮杀的同时,狭窄的正面道途之上,双方已经快要碰面了。

“嘘!”笛声第二次响起。

队伍立刻停了下来。

铁牛退到了两名盾手中间,单膝跪地,一手持盾,一手举刀。

第二排的高大枪、卞三斗已经长矛伸出。

第三排将长矛斜举,随时准备寻找缝隙刺出。

第四排则拄着长矛站立。

王华督、吴黑子二人有些焦急,因为似乎轮不到他们上前。

梁泰作为指挥官,端着火铳就冲了上去,默默数了几下后,火捻子往药室内一插。

“嘭!”三颗弹丸激射而出。

一颗划破长空,带着尖利的呼啸。

一颗擦着敌官腰侧飞过,落在他身后一人的腹部,直接换来了声惨绝人寰的痛呼。

最后一颗则打中了某个青衣兵士的大腿,如同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响了起来。

发射完毕的梁泰没有任何犹豫,转身躲到了长矛手后面。

他刚刚离开没多久,一箭追踪而至,却落了个空。

敌官冲锋的脚步微不可觉地慢了一下,不过很快又更加愤怒地冲杀了过来,如同猛虎一般,大盾前举,挥刀猛砍。

“嘭嘭!”环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连响。

“吱嘎吱嘎!”矛尖刺耳的刮擦声自盾面上传来。

数名青衣兵士赶至,如同浪涌一般撞在一起。

三名盾手之中,吴上元一个不留神,直接被撞到在地。

慌乱中,他下意识举着盾牌遮护全身,右手挥舞着环刀,无意识向前劈砍着。

李辅则赤红着双眼,浑然不顾危险,用平日里学来的技巧,盾牌一个下压,将某位青衣兵士的长矛压向地面。

乌黑长矛如闪电般自身后刺出,正中这位青衣兵士的咽喉。

“嘭!”长枪落地,青衣兵士捂着咽喉,软倒在地。

铁牛则正对敌官的冲锋。

他的力量让对面有些震惊,仿佛身体中蕴藏着什么蛮力一般,面对凶猛的刀劈,手里的盾牌稳如泰山,一点没有后退的意思。

相反,铁牛的右手还还了一击,环刀横向劈斩而至,力量十足。

敌官娴熟地一抖手腕,将铁牛斩来的环刀压在盾面之下,正准备下劈斩向铁牛的肩膀时,后排的卞三斗一矛刺来,逼着他躲闪了一下。

“啊!”惨叫声传来,却是一青衣兵士趁着卞三斗枪式用老,捅出了自己的长矛,直接扎进了三斗的小腹之中。

而就在他为击杀一人兴奋的时候,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,还没弄明白什么原因,站在卞三斗身后的姜三宝直接一矛捅出,扎在青衣兵士的胸口,鲜血喷涌而出。

吴上元狼狈地从地上起身,刀刃上还沾着血迹,顺着刀锋滴答往下流淌。

战斗很激烈,但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。

双方碰撞在一起后,刀牌手李辅和身后的高大枪联合击杀一人;

刀牌手铁牛无战果,但缠住了冲锋的敌官;

刀牌手吴上元被撞倒在地,卞三斗为救铁牛,为敌兵所杀,吴上元趁机击伤敌人,姜三宝收割人头;

而在冲锋过程中,敌方一死二伤,两名伤者中的一人正在泥塘中打滚,另一人则躺在地上,痛苦哀嚎着。

只一个照面,双方就付出了六个人伤亡的代价。

而在两侧,弓手们的纠缠还在继续。

邵树义和对面一名弓手完全就是菜鸡互啄,双方各自射了两三箭,皆不中。

反倒是程吉在第三箭时,直接将对手钉死在了地面上。

在解决了当面敌人后,他弓一转,一箭飞出,又快又急,直奔敌官。

敌官被当面的铁牛纠缠得烦躁无比,待听到箭矢的破空之声时,也不管是不是射向自己的,直接一个咬牙,冲向正举枪向他刺来的姜三宝。

“嗖!”箭矢落在了泥地之中。

“嘭!”大盾格开长枪,钢刀雪亮刺眼。

姜三宝看着对方如同恶鬼般的面容,听着如惊雷般的怒吼,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脚发软,闪避的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慢放。

斜刺里又刺来一杆长枪,却是韦二弟鼓足勇气,施出了援手。

敌官中途变招,侧身躲避的同时,依然挥刀一划拉,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,又似乎没碰到。

“嗖!”再一箭飞来。

敌官头皮发麻,直接一个侧身,滚向道旁。

箭矢从他上方一尺处掠过,消失在了远处。

“嘭!”泥水四溅。

敌官如同落汤鸡般栽在了泥塘中。

姜三宝这才反应过来,不过来不及报仇了,因为对面还有一名青衣兵士。

吴上元从侧面冲了过来,盾挡刀劈,将敌人缠住。

姜三宝上前两步,一矛捅出,正中敌人腰肾。

听着敌人垂死哭嚎的声音,他仿佛破除了什么心魔一般,顾不得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,流淌着眼泪,“呀”地一声前冲,已然有些上头了,直到被吴上元扯了一把。

对面身着青衣的人已然不见了,转而是正迟疑不进的麻布粗服丁壮,很显然,这不是经制之兵,而是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。

他们可没官兵敢战,这会见到青衣兵士纷纷倒下,带队的巡检拔都掉进了泥塘中,已然有些胆寒。

正迟疑间,铁牛猛然暴起,如同魔神般冲了过来。

“我是杖家!”大盾重重砸在伸来的一杆竹枪上,雪亮的钢刀从天而至,狠狠劈在一人的脖颈之上。

凄厉的惨叫响起。

“咚咚咚……”鼓声隆隆。

阵型已经散乱的刀盾手、长枪手们先是愣了一愣,很快凑成了紧密的队形,开始缓缓前进。

“我不打了。”一名泼皮弓手扔了竹枪,转身就逃。

有一就有二,很快便有第二人、第三人弃械逃跑,十个人你推我搡,散得到处都是。

梁泰站在最后方,刚刚装好子药,看着在泥塘中翻滚的蒙古巡检,平静地举起了火铳。

“嘭!”两颗弹丸飞出。

一颗溅出了大片水花。

一颗溅起了大团血花。

拔都脸上浮现出了极致痛苦的神色,五官几乎扭在了一起。猛然扑腾两下后,又重重倒了回去,直至寂然无声。

邵树义那边也出了结果。

敌方弓手受到己方溃逃的影响,再无斗志,转身就跑。

或许正是这种仓皇逃命的心态,让他没法心无旁骛,很快被邵树义抓住机会,一箭射中背心,栽倒在地。

而这,也给整场战斗画上了句号。

邵树义放下了步弓,一时间有些茫然。

贩私盐,迟早会遇到官府追捕,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又这么突然。

现在,他好像杀官了。

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,但间接的难说。

何去何从……

第124章 追查(上)

当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赶到事发地的时候,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的现场。

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,血迹随处可见,甚至有一根折断的竹枪,但却看不见任何尸体,显然已被人打扫干净。

他阻止了巡检司弓手的盲动,让跟随而来的泼皮弓手们离远点,不要破坏现场,随后便一个人走了进去,仔细查验。

他看得非常仔细,有时候会直接蹲下来凝视地面,有时候又沿着脚印走上一圈,甚至还喊来两个人,模拟了一些动作。

到最后,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,径直走到一人面前,喝问道:“不是说只有几个人吗?”

此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,辩道:“我确实只看到了三个啊。”

陈玄冷哼一声,道:“据我查验,贼人明明不下十个,且颇有章法,列成了阵势,怎可能只有三人?莫不是隐瞒了?”

“没有啊,官人。”此人脸色发白,急道:“我只看到三个外乡人从胡四那里买了五斤盐,故飞奔告官,想着能分点赏赐,绝无任何隐瞒。”

陈玄看了他许久,发现并不似作伪后,又来到另一人面前:“你看到了几个人?”

“四个。”此人战战兢兢地说道:“四个外乡人,一直在村中买盐。他们带着器械,我不敢靠得太近,于是只能告官。”

告官是有赏赐的。

就贩私盐而言,罪人家产一半没官,另一半付告人充赏——当然,只是律法上这么规定,实际执行中不可能,但多多少少有点赏赐,因为官府就那么点人,精力有限,需要有人提供线索。

这两个举告人在各村属于边缘人物,平日里好吃懒做,名声早就坏了,因此也不在乎乡邻们怎么看待,敢于举报。

陈玄其实已经有点相信他们的话了,于是问道:“你说是外乡人,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说话大体能听懂,但口音有点怪。”

“哪里的口音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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