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不是高邮或淮安的?”
“不知。”
“混账东西,一问三不知,要你何用?”陈玄一脚将其踹翻在地,怒道。
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,哭丧着脸,哼哼唧唧。
“官人。”一名弓手走了过来,递上一支箭,道:“方才在芦苇丛中寻得的。”
“看得出来是哪里的吗?”陈玄接过后,仔细看着,问道。
“箭杆上无字,看不出来。”弓手回道:“但贼人之中,必有射手。”
“说点我不知道的。”陈玄瞪了他一眼。
弓手讪讪一笑,没敢再说什么。
陈玄叹了口气。
别看他这么威风,其实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。
总共“七个”贩私盐的,还是没给他们上过供的外乡盐贩子,听起来很好欺负,可突然之间人数翻了一倍,还有弓箭。厮杀时并不是乱糟糟一拥而上,而是聚在一起,至少排了个简单的阵型。
说难听点,大多数巡检司的弓手基本都是一拥而上,厮杀起来没太多章法,眼下这帮盐贩子居然会列阵,岂不可怖?
当然,在陈玄眼里,这可能不是最严重的。
最让他担心的是贼首有这个意识、有这个想法,主动督促手下人学习粗浅的军阵,这说明他有脑子,比某些手段残忍但一味好勇斗狠的私盐贩子更难对付。
另外,今天这事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——
陈玄仔细思索了下。
通州本地的驻军是“江阴水军万户府”,他们的口音早就与通州本地人无异了,更不会说江阴话。再者,不是他看不起江阴水军,早就没多少人了,而且稀松平常,连海寇甚至河湖上的贼匪都打不过。
通州之外,扬州有弩军、炮手万户府各一,探马赤及汉军千户各一,都是当年镇南王脱欢直辖的部队。镇南王没了后,部队仍在,沿袭至今。
镇南王直辖的兵马之外,扬州另有水军万户府一、蒙古千户一。
会不会是这些人做的呢?陈玄不敢确定。
如果不是扬州的,会不会是泰州又或者江南某些地方的兵士铤而走险,私下里做贼呢?
如果是前者还好说,后者的话就比较难办了。
扬州路都管不了此事,得派人去省城,由汴梁移书杭州,让江浙行省配合调查,却不知汴梁那边有没有人管这事了。
这是陈玄最担心的。
一江之隔,分属两省,诸多不便。
默默叹了口气后,他转身看着跟过来的八名巡检司弓手、十余名壮丁,道:“出了这样的事,没人能置身事外,沿着诸场一路打听吧。”
“官人,要不要知会吕四巡检司?”先前说话的那名弓手提醒道。
“自然是要的。”陈玄点了点头,满脸苦涩。
余西巡检司三十名弓手,除留守、办差人员之外,仓促间能动用的都带出来了,结果一路遇贼,全军覆没。
他们的力量已然大大削弱,不得不请求吕四巡检司的帮助了。
“你等速去打听,莫要轻举妄动,我先回州里,向卢判官禀报一下。”陈玄最后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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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浪花砸向船头,散成无数碎末。
船舱之内,十余人挤得满满当当,正在开会。
毋庸置疑,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,尤其是吴上元、赵氏兄弟、韦二弟、姜三宝这几个入伙没那么久的,低着头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“嘭!”王华督一拳擂在舱壁上,骂道:“哭丧着脸作甚?先前厮杀的时候,不挺好的么?不明就里的人,怕不是以为我等吃了败仗,死伤惨重呢。”
一场战斗下来,死伤确实不大:卞三斗阵亡,姜三宝、李辅受伤——两人战斗时甚至没太感觉到自己受伤了,战后肾上腺素退去后,才开始龇牙咧嘴。
毙伤俘敌则达到了十一人。
当然,这十一人已经全部死了,抛尸大海,邵树义他们不会留伤员和俘虏——唯一的俘虏是最初被射伤的巡检司官兵,拷讯完情报后,直接抹了脖子。
打得相当不错,所以王华督很是不解,哭丧着脸给谁看呢?
吴黑子咳嗽了下,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。除了直接去盐仓或批验所拿盐的,哪个私盐贩子没遇到过官兵?常在河边站,又怎能不湿鞋?没什么大事,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你别说,吴黑子这话还是有点效果的。
众人转念一想,是啊,私盐贩子遇到官兵,难道个个束手就擒?想想也不可能。
别说私盐贩子了,就是普通的盗贼,遇到官差、弓手抓捕时也会拒捕。
这中间难道没死伤?巡检难道一个都没被杀过?
这么一想,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许。
“说得好。”邵树义朝吴黑子投过去一道赞许的目光,然后扫视众人,道:“其实无需那么担心,回去后嘴巴闭严实点,莫要声张,先观望下风色再说。我就不信了,黄河连续决堤之下,汴梁那边还有多少心思管这事。就算管了,他们的手想要伸到江浙,可没那么容易。光是一个公文来往,就不知耗时多久了,且放宽心。”
这话一出,气氛又好了不少。
是啊,人家买凶杀人还知道用外地的杀手呢,就是为了增加查探的难度。官老爷们哪有那么认真,兴许查着查着就搁置了。
“邵哥儿,我今日犯了个错。”梁泰突然说道:“不该当众喊‘邵大哥’三字的。虽然当时离得远,应未被人听到,但确实不该这么喊。”
邵树义倒没担心这事。
当时应该还隔着五六十步,敌人又在冲锋状态,呼吸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、器械碰撞声不小,战场杂音很大,哪个顺风耳有本事听清?
不过梁泰说得也有道理,遂问道:“那该怎么喊呢?”
“不喊,又或者取诨号。”梁泰说道。
邵树义了然。
他没干过黑社会,此时才知道诨号或者匪号还有这个作用。
“说说还有什么别的不足,都讲讲。”邵树义看向众人,道。
“邵大哥,我……我……”韦二弟举起手,轻声说道。
“讲。”邵树义朝他笑了笑,道:“都是自家兄弟,但讲无妨。”
韦二弟脸色放松了些,说道:“今日搏杀,一开始我有点紧张,汗出如浆,汗水流入眼睛后,有些刺痛。我便想着,能不能想个办法,别让汗水入眼。”
邵树义一听,便赞道:“都说一人计短,众人计长,果然没错,二弟这个建议就很不错嘛。”
说到这里,邵树义想了想,道:“我闻唐时武人厮杀,惯在额头上绑扎一块布条,称之为‘抹额’,不独为了防止汗水入眼,亦能防血水。”
唐代武人绑扎的抹额一般是红色的,非常普遍。后世日本人也有类似的东西,曰‘钵卷’,不过是白色的。
很多运动员也喜欢在额头上绑这么一个东西,确实实用,也没什么成本。
“这条我记下了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回去后予你二十贯,不能让你白出点子。”
“谢邵大哥。”韦二弟喜道。
王华督瞟了他一眼。
这个韦二弟,刚见到他的时候非常卑微,见人就带上讨好的笑容,像是条摇尾乞怜的狗,现在慢慢有点自信了。
“还有吗?”邵树义继续问道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王华督嚷道:“今日厮杀,我在后面使不上劲,十分着急。阵型是不是改一改?”
“不能改。”梁泰第一时间反对,“军中就是这么排布的,不信你问程官人。”
王华督不高兴了,扭头看向程吉。
程吉一直低着头,脸色难看得像是妻子跟人跑了一样,闻言说道:“没错。若遇到强一点的敌军,前面三四排人死光了也不奇怪。”
“死那么多人?”王华督大张着嘴巴,惊讶道。
程吉终于抬起了头,双眼之中布满血丝,只听他说道:“我问你,步军大阵前进之时,若敌方万箭齐发,弓弩连射,前排一定顶得住吗?”
王华督无言以对。
“我告诉你,顶不住。”程吉提高了声音,道:“大阵会变得像狗啃的一样,到处是缺口,这时候就需要后排人补上来了。”
“你又没见过。”王华督悻悻道。
“你——”程吉双眼一瞪。
“好了,好了。自家兄弟,别伤了和气。”邵树义轻轻拍了拍程吉的肩膀,笑道。
程吉肩膀一缩,不着痕迹地让开了。
片刻之后,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妥,但又没法补救,只能低着头,自己生自己闷气。
邵树义知道他有情绪,没有在意,继续问道:“还有没有需要改进之处?都说说。”
“邵大哥,该给铁牛配副铁甲了。”
“邵大哥,可以再添两个使火铳的人。”
“邵哥儿,能不能让所有人都练箭?临阵射几箭,再捡起环刀长枪近战,太占便宜了。”
“邵大哥,请个擅使枪的人,教教大伙吧,现在全是朝着胸腹乱捅。以后敌人若着甲,万一捅不穿怎么办?”
“邵哥儿……”
在邵树义的鼓励下,众人慢慢打开了话匣子,纷纷献计献策。
有些话,可能憋了很久了,今天才说出来。
有些话,或许是经历了一场短促激烈的战斗后,方才萌生出的想法。
总之都很有价值,研究改进之后,当能提高众人的战斗力。
第125章 追查(下)
十三日傍晚,钻风海鳅返回了吕四场。
留守的孔铁迎了上来,道:“你走这两天,又有人过来卖盐,我把他们引到了海边,收了四百来斤,用钞一锭半——”
“货装完了吗?”邵树义打断了他的话,问道。
“已经装完了。”孔铁凝视了他一眼,似有所悟。
“冯管事呢?”
“在洞宾楼。”
“立刻派人喊他回来,我们连夜走。”
“好。”孔铁没有犹豫,当场喊了两名海船户,一起前往洞宾楼。
天色暗下来后,孔铁等人回来了。
“邵舍,明日再走不行吗?怎如此之急?”冯绍远远笑道。
“青器铺还有要事,耽误不得。”邵树义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