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117节

瞿安心下愠怒,但也只是怒了一怒而已,理了理思绪后,说道:“运司巡盐判官刚在松江府境内巡视完毕,正待离境呢,又半途折返,这会兵分各处,严查盐徒。”

大盐徒朱陈闻言,嘴角微抽,问道:“冲着谁来的?”

“一开始不知。”瞿安说道:“此贼自北而来,二三十人的样子,口音很杂,但大体脱不了平江路、松江府地界。刀枪齐备,头戴抹额,先后至下砂场、袁部场、横浦场、浦东场买盐,收了多少很难说,估摸着有数千斤的样子。对了,还买了干海货。”

朱陈这次很有耐心,没有打断他,只静静听着。

瞿安继续说道:“下砂场(松江分司所在地)那边严查数日,并未探得贼首名号。直到数日前横浦亭民陈四被人举告卖私盐给红抹额,管勾当即带人锁拿,拷讯得知有贼子提及‘孟大哥’三字,这时才知贼首姓孟,不是苏州人便是松江人。”

“未必是真姓。”朱陈说道。

瞿安点了点头,道:“确实未必姓孟,但这会只得到这么点消息,赵判官如获至宝,已经开始打听松江府境内有没有姓孟的盐徒。”

“我姑且说两句,你爱信不信。”朱陈突然说道。

瞿安一愣,但很快点了点头,道:“你讲便是,我听着呢。”

“其一,贼首未必姓孟。”朱陈伸出一根手指,说道。

“其二,此獠多半新做这一行。”

“其三,很可能来自平江路。”

“其四,既然刀枪齐备,人数又这么多,断然不可能突然出现,查查有没有其他案子能关联上。”

“最后一点。”朱陈伸出第五根手指,道:“既然还买了干海货,想必是做咸鱼了,注意下哪里突然冒出来大量用盐非常多的咸鱼,揪着这点查。”

瞿安听完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果然私盐贩子最了解私盐贩子,换个人哪里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。

“我回去也查一查。”朱陈又道:“若有人敢在平江、常州、集庆三路卖咸鱼,须饶不了他性命。”

说完,又用玩味的笑容看向瞿安,问道:“厉家兄弟知道此事吗?”

瞿安摇了摇头,道:“这得问他们了。”

“怕不是已经知道了。”朱陈冷哼一声,道:“这兄弟俩就是废物,若不是有人拦着,我早将他们沉吴松江底下去了。让他们帮着查一查呗,霸着松江府这么大的地界,总不能是聋子瞎子吧?”

朱陈说话口气这么大,瞿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浙西这一片,他确实就是最大的盐徒了,而且较为“乖顺”。

所谓乖顺,即赚了钱后广置田宅、店铺、姬妾,纵情享乐,而不是做些别的吓人的事情。另外,他们懂得与官府分润好处,大家一起赚钱,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?

而在浙东,名气最大的是被人称为“方大哥”的台州盐徒,没朱陈这么乖顺,但也懂得分寸,其人与官府的关系可用四个字形容:相安无事。

想到这里,瞿安也有些哀叹,两浙盐徒也太多了!

古时有钱镠钱婆留,贩私盐为业,最终割据两浙,为吴越国主,与杨吴、南唐相争数十年,屹立不倒。

今世这帮盐贩子大概都以他为榜样吧?

瞿安心事重重的时候,朱陈心里其实也有点无奈。

他是老一辈私盐贩子了,但随着大元国势江河日下,新冒出头来的盐贩子越来越多,且行事激进,一点规矩都不讲,十分不礼貌。

好在自己也不差,官面上的关系比这些新人硬多了。

这些晚辈啊,根本不懂一个道理,那就是打打杀杀上不了台面,与官府合作才是正道。

弄不明白这个道理,早晚被人砍死在某条街巷。

“若没别的事,我可走了啊。”朱陈说完这句话,朝窗外喊了一声。

片刻之后,两名随从入内,将一个大包袱解开,一摞又一摞的宝钞瞬间散落在案几上。

朱陈哈哈大笑,道:“走也。”

“回刘家港还是——”瞿安问道。

“江宁。”朱陈收起笑容,叹了口气,道:“太平路那边涌过来七八个淮西贼子,手段毒辣。时而在江上截杀商旅,时而在当涂、芜湖等地抢劫,甚至冲进大信市,在妓馆绑了个盐商的儿子。官府不能制,请我去弄死他们。”

瞿安愕然。

朱陈不以为意,直接走了。

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。以前就帮官府处理过水匪山贼,因为巡检司的弓手打不过。

而这些匪人,绝大部分来自淮南、淮西,流窜过江,连续作案,凶悍难制。官府时常请他们这些私盐贩子出手,第一次时或许有些惊讶,现在早习惯了。

瞿安这呆瓜,官太低,大概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。

他与官府的关系,又岂是那么简单的?

******

十月初八,私盐行业“职场新人”邵树义还不知道官府已经委托“前辈”打探他的消息。

此刻的他刚刚抵达刘家港,想了想后,还是搭乘一条小船上岸,到青器铺内露了下面。

不知道郑家对他无故旷工已经麻木了,还是说进入生意淡季后,已然无所谓了,青器铺内几乎没人提他消失十来天的事情。

于是他拿着两封新寄给他的信,第二天又回到了船上,逆流而上,三天后抵达了马驮沙。

留守此地的李辅、吴上元、赵小二、赵小三以及两位名叫刘忠、孙二四的海船户刚刚腌完约八千斤咸鱼(一斤盐、一斤鱼),木桶内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,看着十分喜人。

“没盐了,不然剩下的四千斤鱼一并腌了。”李辅带人迎了上来,说道。

“辛苦了。”邵树义诚心实意地说道。

“分内之事罢了。”李辅摇了摇头。

“这次又收了一万多斤干海货。走,带人去卸货吧。”邵树义一拉李辅,说道。

“好。”李辅应了声,旋又忍不住问道;“盐呢?”

“两万多斤,足够了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
他在路上就已经粗粗算过了,这会大概可以腌制三万三千多斤咸鱼,还能剩7800余斤盐。

这些货物的采购成本加起来是194锭上下,算下来毛利能有数百锭的样子,对普通人乃至一般的小商人而言,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了。

无奈他邵某人胃口被养刁了,觉得买私盐的渠道还是不够畅通,若能在盐场附近弄个“办事处”,再在各个灶区发展下线,何止收这么点盐?甚至于,打通盐场的关节,那就彻底上道了。

要知道,两浙三十四盐场年产一亿多斤盐(35万引),盐户私下截留百分之一就是百余万斤,他现在动静闹得不小,盐却没买到太多,委实不得劲。

后面还得多想想办法,争取将这项事业做大做强,再创辉煌。

卸完货后,平甲、平乙船上的人一起动手,帮着腌制咸鱼,谁也不能闲着。

邵树义则找了个僻静地方,打开了柳夫人寄给他的信。

第140章 清除计划(为盟主珠罗曼沙加更)

信的内容很多。

开头照例问了问咸鱼和盐什么时候准备好,接下来话锋一转,提及江阴州内私盐竞争极为激烈,朱定、汪宗三、陈贤五等人之外,又有新人冒头,基本都是五六个、七八个骨干为核心,临时驱使外围成员,贩卖私盐。

盐绝大部分来自一江之隔的通州,甚至有通州人亲自下场参与买卖,与江阴本地人发生冲突。

信的最后,柳夫人提及在江阴城西的来春乡开设了第二家店铺,主卖粮食及油盐酱醋,有事可直接去彼处投信。

“在州里关系挺深。”邵树义哂笑一声,然后便开始写回信。

他们租下的这处地方实在寒碜,连家具都没几个,还是临时拼凑出来的。

邵树义一边伏案写信,一边想着崇圣寺真是个好地方,过两天就去拜访,再借一些屋舍作为办公场所,反正离得不远。

法师们乐善好施,与世无争,又怎么会不同意呢?

写完信后,他便找来人手,让其连夜划着小船过江,经夏港河入来春乡,投递信件——夏港是一条河,南北朝时于入江口置码头,曰“夏浦”,属江阴州来春乡。

做完这件事后,他便亲自参加劳动,帮着晾晒腌好的咸鱼。

荒地之上,已然搭起了许多根竹竿,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咸鱼,腥气冲天。风一吹,咸鱼随风摇摆,味道能传出去老远。

“马驮沙巡检司有没有动静?”邵树义捞起一条大黄鱼,熟练地穿腮过嘴,将其吊在竹竿上,随口问道。

“没有。”李辅回道:“前阵子和村民熟了,便旁敲侧击了一番,得知马驮沙巡检司的人终日在院中赌钱饮酒。钱不够用了便去衙前街要一点,抑或敲诈往来船只,很少下乡捕盗。十三个弓手中,有三人常年不上直,据说病了,但每次有粮钞发下时,又从江阴那边过来了。剩下十个人里,亦有三四人时常回江阴,一直待在巡检司里的不过六七个罢了。”

吃空饷、请假旷工、赌博喝酒,马驮沙巡检司真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大元朝基层治安机构。

而且巡检司弓手们很多来自江阴,家都不在这里,基本没心思好好上班——讲道理,换成他邵某人也不愿意在马驮沙安家,就一条街、几家店铺,实在荒凉,有点条件就去江阴州购房买田了。

这个巡检司,捕盗都费劲啊。

邵树义严重怀疑,来往补给的船只水手爆发冲突械斗的时候,他们都不一定敢上。

“马驮沙巡检司既识相,那就不用管。”邵树义随手捞起一条小黄鱼,说道:“过阵子把村后的低矮灌木清理下,盖一些结实的屋宇。”

李辅嗯了一声。他没问这事谁来主导,若交给他,干就是了,若别人来办,也无所谓。他更想趁着人凑齐的时候,直接端了马驮沙巡检司,占了他们的衙署、营房。

不过邵哥儿暂时不想与官府撕破脸,他也可以理解,接下来大概是要长期盘踞此地了。

说实话,他现在对繁华什么的没兴趣,把一双儿女接过来,在沙洲上安家似乎也不错,清净、自在……

******

两天之后,一叶扁舟自江南驶来,于马驮沙停靠。

当进入唯一一间收拾得差不多的农家小院时,柳夫人怔了一怔。

家徒四壁大概就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吧。

邵树义讪笑了下,道:“让夫人见笑了。”

柳兴瞪了他一眼,取出一方巾帕,擦了擦椅子,道:“阿姐,可以坐了。”

邵树义身后的铁牛、王华督、吴黑子、高大枪等人杵在那里,目光在柳兴身上游移不定,让人毛骨悚然。

“都出去吧。”邵树义摆了摆手,吩咐道。

柳夫人扭头看了眼跟过来的柳兴等人。

柳兴犹豫了下,终于还是带人离开了。

邵树义目光落在柳夫人身上,颇有些惊叹。

柳氏今天穿了绛紫色的团衫,用料考究,十分名贵。

坐在椅子上时,肩背笔直,将胸前原本略带宽松的团衫面料撑得饱满而舒展。

衣料顺着胸前的起伏温顺地垂下,又在腰下微微荡开,除了后腰之外。

“看够了吗?”柳氏对男人的目光早就见怪不怪了,问道。

邵树义赞道:“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,夫人见谅。”

柳氏看了他一眼,突然问道:“你是哪里人?”

邵树义微微一愣,道:“太仓人。不过夫人你知道的,说我是江阴人也没错。”

柳氏摇了摇头,道:“太仓或江阴的邵树义只有十六岁,你不像。”

邵树义心下一紧。

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曝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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