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118节

已经逐步被时代同化的他甚至想到了杀人灭口,不过他按捺住了,脸上笑嘻嘻地,道:“夫人是说我老成持重?”

“不说就算了。”柳氏捂嘴轻笑。

“这么好奇吗?”邵树义问道。

问完这句话他就有点后悔了,果然,柳氏一下子来了兴趣,道:“我家很信佛的,你——”

“夫人,谈正事吧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咸鱼已经做了一批,你的人这会应该已被请过去查验了,今日便可运八千斤咸鱼、千斤盐走。钱钞晚几天给也无妨,我信你。”

“好。”柳夫人摒除胡思乱想,道:“明日我便派船来接。”

“卖得出去吗?”邵树义关心道。

“那你卖我便宜点呗。”柳氏捋了捋秀发,笑道。

“夫人莫要玩笑。”邵树义摇了摇头,道:“你在文庙、夏浦有两家店对吧?不错,都是人烟辐辏之地,有这么好的鱼盐,应该不缺买家,只不过你打算卖多少钱?”

“鱼不值钱。”柳氏说道:“一斤鱼、一斤盐,加起来便是两斤,卖一两六七钱吧,我赚不了多少的,都是辛苦钱罢了。”

“朱定等人卖多少钱?”

“看季节、地段了。”柳氏说道:“有的卖一两五六钱,有的卖一两七八钱,不好说。”

“江阴的盐是真贵,比刘家港还贵。”邵树义失笑道。

柳夫人从自己这边拿货价是一两(贯),如果平均售价一两六七钱的话,那就是60-70%的利润率。

这个利润已经相当惊人了,她店里的粮油酱醋任何一样都达不到,甚至无法望盐的项背。即便将来做起茶叶买卖,也远不如盐,毕竟这年头小老百姓多买廉价散茶。

不过邵树义也不会嫉妒就是了。

制造商就干制造商的活,渠道经销商就干渠道经销商的话,试图通吃整条产业链的利润吃力不讨好,他不会做的。

“不过——”柳氏又道:“现在私盐越来越多了呢,挂羊头卖狗肉的咸鱼也越来越多,无论是盐价还是咸鱼的价钱都有点撑不住了,过完年弄不好要跌价。”

“我不会降价的。”邵树义摆了摆手,道:“我养的人多,用钱多。”

“贩私盐哪有你养那么多人的?”柳夫人白了他一眼,道:“省点钱去开邸店、建宅子、买田产、置姬妾奴仆不是更好么?很多盐徒都是这么做的。你这样弄,莫不是——”

柳夫人玩味地摆弄着鬓发,笑道:“冲天大将军附身?”

邵树义哑然失笑,道:“夫人莫不是神鬼志异之类的话本看多了?我若是黄巢,是不是还要杀进长安,建立大齐,改元金统?”

柳氏默然片刻。

“罢了,不谈这个。”她很快展颜一笑,道:“我再附赠点新打听到的消息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朱定此人,不好酒,但好赌、好色。”柳氏说道:“他很喜欢去文庙旁的银钩赌坊,经常输钱。不过有传闻那个赌坊就是他自己开的,赌客里有很多官吏,朱定是故意输给他们的。

除此之外,他还喜欢去蔡泾南闸,那里有他养着的一个外室,本是官宦之后,浑身书卷气,朱定是个粗人,对这女人十分着迷,每个月总要去几次。

这两桩是可以确信的,江阴本地很多人都知道。其他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就不和你讲了,待摸清楚后再说。”

邵树义听完只觉毛骨悚然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生活习惯,长期下来肯定会被有心人发觉。

如果将来有一天,他也被人这么研究呢?然后在他经常活动的地方伏击刺杀,能全身而退吗?

后世上海滩这种事情可不少,古代肯定也很多,只不过像他和朱定这种小人物即便被刺杀了,也没资格上史书而已。

只有千日做贼,哪有千日防贼的?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啊。

“能不能把文庙、南闸附近的地形、街道、屋宇画出来?”邵树义问道:“我先琢磨琢磨,待心里有数后,再去附近走一遭。”

“你还要亲身前来?”柳氏问道。

“当然。”邵树义看了她一眼,道:“不亲自走一遭,心实难安。万一有点差池,岂不害了兄弟们的性命?”

“万一被人发觉了呢?”

“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。人这一生,始终都在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你给我安排个身份。再找一两个会说江阴话的,我临阵磨枪学一学,虽然不一定需要张口,但有备无患。”

“心思挺缜密的。”柳氏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转了一圈,道:“其实未必需要这么麻烦吧?引蛇出洞不是更好?”

邵树义摇了摇头,道:“引蛇出洞固然不错,但彼时的朱定身边可就不止那些人了。刺杀的代价更小一些,不是么?”

“随你便吧。”柳氏说道:“说不定我卖着卖着咸鱼,人家就气势汹汹找上门了。”

“如果出现那事,夫人又无法通过官面上的关系平息的话,书信一封即可,这点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“行,等我回信。”柳氏也是果断,站起身说道。

第141章 交易

十四日夜,月满大江。

几艘小渔船自江南驶来,靠近马驮沙后,直入衙前港,最后停在一片松柏林附近。

柳兴下船之时,就见前方树林、左侧草丛、右边芦苇之内,一下子窜出来三四个人,问明情况之后,一人撒腿离开,前去通报。

柳兴、柳铭兄弟对视一眼,发现对方的脸都紧绷着。

他们身后三条船上下来四五个随从,有的看起来比较镇定,显然是老手了,有的则比较稚嫩,兴许是刚从温州老家招募过来的亲族乡党。此刻看到对方居然安排了这么多岗哨时,无一例外地有些惊讶。

“我说——”柳铭看了眼柳兴,道:“三弟,回去后是不是找本兵书,把咱们的人也操练一番?”

“费钱。”柳兴说道。

“你都娶第九房小妾了,侍婢不下二十,还弄了个杂剧班子,要花多少钱?”柳铭有些不满,“邵树义定然比你俭朴多了。”

“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”柳兴说道:“邵树义刚起来,没享受过。等他过上几天好日子,人就变了。朱定在石牌戍大肆买田,庄宅建得富丽堂皇。这钱若拿出来,可以养多少人?但人家不愿意,亡命搏杀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么?有钱了还过得这么俭朴,那不是白白拼命了?”

柳铭被气笑了,道:“歪理一大堆。邵树义说你魁梧雄健,应苦练技艺,刀枪弓牌都可以练一练,甚至只要愿意花钱,马也不是买不到,你就不能听一听?”

“我干嘛听外人的?”柳兴犟道:“他对阿姐有企图,我不喜欢。”

柳铭懒得再说了,干脆找了个树桩坐下,静静等待。

柳兴却不放过他,疑惑道:“二哥,你近来屡屡为邵树义说话,何也?”

柳铭嗤笑一声,道:“你不懂。”

“我不懂什么?”柳兴更疑惑了。

“你只会玩女人,不懂如何欣赏一个男人。”柳铭说道:“两个人,兴许不用说几句话,单看他为人处世,便知此人斤两。邵树义生活俭朴,不近女色,胸有大志,我看着舒服。”

柳兴听得将信将疑。

柳铭不再理他,只静静看着远方。

月华洒照之下,一支队伍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。

他们两两一组,挑着一个又一个木桶。

桶盖得严严实实,在晚风吹拂下,依然飘散出些许咸腥味。

不一会儿,队伍近在眼前。

“二位兄弟,可要查验一下?”邵树义爽朗的声音自队伍中间传出。

柳铭定睛一看,只见邵树义、王华督二人合力挑着一大桶咸鱼,慢慢靠近。

“不用了。”柳铭上前两步,道:“我信得过邵哥儿。”

“好。那就开始装货吧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说完,他挥了挥手,让众人将咸鱼一一搬到柳氏带来的小船上。

“一共八千斤,半鱼半盐。卖的时候小心点,最好花几文钱,弄一张纸包裹着,不然盐就洒了。”邵树义随口叮嘱了下。

柳铭让人打开了一个木桶,但见里面根本不是想象中略带淡红色的鱼干,而是白花花一片。

他用力掰了一小块鱼肉下来,放入口中咀嚼着。

没过多久,他的眉头就猛然皱成一团,太他妈咸了!

再看看鱼干本体上包裹着的盐粒,一斤鱼、一斤盐大概是真的,没有半分虚言。

“下个月开始,冬至、腊日、正旦、元宵接踵而至,盐价必然上涨,可以卖个好价钱了。”柳铭吐掉了嘴里干硬的鱼肉,笑道:“多谢邵哥儿,第一次就弄了这么多鱼盐过来。”

“卖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,我不管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
先前柳夫人说两斤咸鱼卖一两六七钱,邵树义姑且听听而已。或许是真的,但也不能排除人家涨价的可能。

而今官局卖的掺了泥沙的官盐,一斤就在一两五钱到八钱之间浮动。私盐没有泥沙,价格与之相仿,可能略略便宜一点点。

两斤咸鱼里有一斤盐,虽说鱼是附赠的,但多多少少算点钱并不为过,柳夫人就算卖两贯也不一定就卖不出去。毕竟,吃官盐吃到满嘴沙子真的很恶心,私盐整体是供不应求的状态。

不过这是人家的事情了,和他无关。

柳铭见已经开始装运咸鱼了,便不再磨蹭,唤来随从,取出一捆一捆的钞票,道:“邵舍点一点吧。八千斤咸鱼、一千斤盐,总共一百锭。”

“鱼就不能算点钱?我买鱼花费比买盐还多。”邵树义笑问道。

“阿姐知道你会这么问。”柳铭亦笑,“这里其实是一百五锭,饶你五锭,能补回不少吧?咱们初次做这买卖,还是小心些为好。若哪天可以直接卖盐,不用以咸鱼遮掩了,这钱不就省下来了吗?”

“夫人大气。”邵树义赞道:“我等着能直接卖盐的那一天。”

柳铭很快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纸,避着人交到邵树义手中,附耳低声道:“邵舍,这是阿姐画的文庙学宫附近的街巷、楼宇图,你先好好看看。下次过来收鱼时,再把南闸的图带过来。”

邵树义微微颔首,不动声色地接过图纸,藏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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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日的时候,孔铁带着吴上元、苏水生、郭仙等五名孑然一身之人留守马驮沙,兼且腌制咸鱼。

其余绝大部分人领了工钱和赏赐,搭乘船只返回了刘家港。

至此,扣除掉留给姜八月的建筑材料及五十锭钞,邵树义的“账户余额”为207锭32贯余。

现金之外,还有实物资产。

三林里的荒田、武器、船只、江边小院的一百石粮食以及租的宅地就不算了,他手头的鱼盐还可以卖八百余锭,现在就等脱手了——其实还有应付账款175锭,如果要点逼脸,决定给人家一点利息的话,可能需要支付两百锭以上。

总体而言,虽然可能还不如孙川一次被官府敲诈的钱财多,但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,已然十分惊人。

有些私盐贩子到了这个地步,就已经开始买田、盖房、置办奴仆,享受生活了,只留一部分钱财作为下次贩盐所需。但邵树义依然秉持着做大做强、再创辉煌的精神,不断把钱投入再生产环节,实现资产增值。

接下来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三林里清理、平整田地,马驮沙这边花钱建设一番,搞个码头泊位,剩下的钱可以拿来继续贩私盐。

甚至于,王华督提了一个新建议——

“时常来操练的那些人里面,我看有十来个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,不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马驮沙。每月给他们开支钱粮,养起来算了。”

邵树义闻言,暗道这是要养“全职”打手,而不是之前的“兼职”小弟。

“可以考虑。”他点头说道:“若能凑齐一队人常驻马驮沙,这边就安全许多了。就是不知道究竟有几人能割舍太仓繁华,来这边吹江风。”

“仔细找找。就算没操练过的,只要愿意来,从头练都行。”王华督说道:“不愿意来的就算了,顶多以后拉货、贩盐的时候用用他们,跟不上趟是他们没福分。”

邵树义唔了一声。

确实,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跟你走到最后。

人生就像一场长跑,有的人陪你起个头,有的人陪你走到半途,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陪你走到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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