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17节

和之前一样,张能有些不高兴,因为邵树义写明了人、工,每人每日的雇佣价格是可以换算得出来的,再加上张能按的手印,就非常扎眼了。

邵树义很清楚,这两锭钞一部分会被张能贪墨,另一部分则高价雇佣他相熟的人,算是给小兄弟们一点好处,免得日后有事使唤不动。

另外一件让邵树义感到惊讶的便是这伙人能公然持兵刃出入各处了,真真是没人管。

他曾经问过别人,朝廷不是不许汉人、南人持兵器吗?被问到的人都一脸茫然,不知道啊,听谁说的?

邵树义很快便懂了。律令是律令,实际是实际,中间有个叫“执行”的过程。

大元朝执行力太差了,很多律令被中下层面选择性执行,即我愿意执行的就执行,不愿意执行的就消极一点,软抵抗,让它落空。

听闻权臣伯颜在七八年前请杀天下张、王、刘、李、赵五姓,因为他们人口最多。如此离谱的政策,当然不可能执行了,甚至都没能形成政策,皇帝直接否决了。

人离去之后,邵树义安坐在店中,与掌柜王升一起等着。

这次是处州那边直接送货而来,一万余件大大小小的青器,几乎可以把剩余的仓库塞满,而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大规模补货了。无论行情怎样,一共就这不到三万件,卖完拉倒。

王升坐了一会,便迎来了客人,赫然是老熟人孙川。

他笑着起身相迎,道:“有消息了?”

“艾合马丁的船已至庆元,再过月余便来刘家港。”孙川的脸上出了一层油汗,显然是匆忙赶来,只听他说道:“可这价钱——”

“到里间说去。”王升似有若无地瞟了眼邵树义。

孙川点了点头。青器铺里突然出现个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外人,那是真的不方便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来到了王升的房间。

王升先四下扫了扫,确定近处没人后,才把门窗都关上,转身坐到孙川对面,犹豫片刻后,说道:“孙员外,明人不说暗话,老宅那边有些变化。老相公连衙署都去得少了,家事更是有心无力,而今是三舍主事。他对我们这些老人可不太客气,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办了。”

孙川仿佛早就猜到了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只懒洋洋地问道:“那你做不做?”

王升有些犹豫。

“瞧你那熊样。”孙川嗤笑一声,问道:“库里这三万件青器,官窑精品有多少?”

“三一之数。”王升眼神闪烁了下,道。

“价值几何?”

“没细算过。”王升摇了摇头,道:“四千锭总是有的。”

瓷器产地不一、型制不一、大小不一,价格自然也不同。

便宜点的如官窑出品的瓷碗,也就三五百文——大元朝普通百姓用的瓷碗更便宜,大抵几十文就能拿下了,但一般不外销。

瓷盘稍贵些,一般要五百文朝上,名气大一点、质量好点的接近一贯。

其他型制的可就不好说了,从几贯到几十贯,甚至几百贯的精品都有。

如果哪座官窑接到皇宫及达官贵人定制瓷器的任务,出窑时偷偷留一些,再拿到市面上售卖,那价格可就没谱了,盖因此等精品用到西域进献的珍稀原料,工艺复杂,成本极高,一般很少在市面上流通,可谓有价无市。

常来做买卖的蕃人也识货,知道这是精品,拿回去可以献给老家的贵族,因此非常愿意出大价钱,一件几千上万贯都很正常。

王升粗粗估算这批瓷器总价值四千锭以上,大体没有问题。而且这还只是在本地的售价,卖给蕃人不得涨价?

狠一点,遇到不懂行情、不会讲价,还没有本地关系网的蕃商,直接卖个三五倍。

像艾合马丁这种来往过不止一次,比较懂行情,也有牙人相助的蕃商,自然不能这么卖,但加价六七成乃至翻倍,这种行为并不鲜见。

生意嘛,本来就是买卖双方的一场博弈。蕃人运回去不加价卖?怕是加得更狠。

所以说,王升现在面对的是一场价值七八千锭的大买卖。虽然最终由郑家子弟拍板做决定,但不意味着他不能施加影响,居间渔利——事实上他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,从开始的胆小到现在的贪婪,不过数年而已。

“几千锭的大买卖,稍稍松一松手,可就是数百锭……”孙川似笑非笑道。

“你小点声。”王升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门窗,低喝道。

“多大点事?”孙川嘲笑道:“怕谁?那个新来的少年?”

王升不愿承认,但在孙川目光的逼视下,勉强点了点头,道:“他是小郑官人募来的,明面上的底细是破落海船户,但我不敢信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他通书算,还写得一手好字,有几分赵魏公的神韵。”

孙川也迟疑了起来。只要不是儒户,普通民户、海船户、匠户、站户、军户、鱼户等家庭的孩子,有几个通书算?更别说字写得好看了。

别说什么私塾偷学,那是吹给别人听的,反正他孙川不信。

“此人可能拉拢?”想了一会后,孙川问道。

王升眉头紧皱道:“你也看到了,一锭茶水钱都不收。上月送来的青器,入库时不小心摔碎了几件,他还过问碎片去哪了。幸好彼时是吴有财记账,强写下了。”

“这么不识抬举?”孙川微微有些恼火。

王升叹了口气。

理论上而言,和蕃商艾合马丁的买卖不关别人的事,出面谈价由他负责,邵树义也就记个账而已,就像绸缎铺子的买卖由陆三负责一样。

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。邵树义终究是账房,很多场合避不开他,时间一长,人多嘴杂,谁敢保证不出纰漏?事实上,即便之前邸店上下已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,可依然传出去了不少风声。不然的话,你以为邵树义为什么在这里?

再者,这个新账房死脑筋。正常损坏的青器,也要见到碎片才罢休,时间长了,谁受得了?

他掌柜王升确实可以靠着别的办法捞钱,可吴有财、张能等人就指望着青器损耗呢。把这个财路断了,固然会让他们对新账房不满,但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,你掌柜大把捞钱,他们却一无所得,换你你愿意?说不得就是一场乱子。

“想想办法吧。”孙川突然站起身,说道。

王升被吓了一跳,愣愣看向他。

孙川在房间内踱了几步,突然问道:“你认识外州盐户么?”

“盐户?”王升不解。

孙川冷笑一声,道:“江北时有盐户操舟过江,偷卖私盐。此辈好勇斗狠,多亡命之徒,一些不方便做的事,大可交给他们。事成之后,直接返回江北,神鬼不知。”

王升吓了一跳,连忙说道:“求财而已,何至于此?”

孙川冷笑愈盛,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赵南怎么死的。”

王升居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不住说道:“邵账房刚至店中不过一月,这时候出事,岂不蹊跷?不妥,不妥。”

孙川摇了摇头,似是极为失望。

“应有别的办法。”王升低声道:“待我好好想想……”

“你慢慢想吧,我先把人找好,免得真要用到时来不及。”孙川冷哼道:“放心,江北泰州的盐户,离得远着呢。做完事,当天就划船回泰州,怎么也查不到他们头上。”

王升这次没有反对,似是默认了。

第23章 断人财路

王、孙两人密谈,邵树义仍坐在柜台后的角落里,接手着本该由柜台伙计简单记录的草账,并将其合并到正式的流水账中。

他渐渐感受到这份活的一个好处了,那就是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,加深对这个社会的理解。

比如,他方才就看到两个和尚过来买瓷器。身材肥硕健壮,走路虎虎生风,神情倨傲无比,买东西也不怎么还价。

和尚们的好时光啊!

自古以来,大概就没一个朝代如此宠信佛教的,属实让他们捞着了。

从开国伊始,寺庙就被赐予了大量田地,拥有了超强的经济实力。即便这会元廷财政困难,收回了部分赐予寺庙、学校乃至贵人的官田,但大头还在,和尚们依然过得很滋润。

他们不但拥有大量佃户,甚至还豢养了一批打手,发放高利贷,三妻四妾,欺男霸女,就没有不敢干的。

普通人要想进寺庙,很难很难,除非有高级别的僧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介绍,不然别想端上这个铁饭碗。

和尚之外,邵树义还看到了唱戏的、卖花的、远方行商、进城的地主老财等等。

有的时候这些人会随口聊几句,听起来怪有意思的。比如有从云南回来的商人说江浙行省有“丧尽天良之人”从海边弄了一大堆贝壳过去,把当地市场搞崩了,物价飞涨,百姓苦不堪言。

也是在这时候,邵树义第一次知道云南很多地方居然在用贝壳当货币。

有那地主老财感慨,邻村某某员外招了三个赘婿,都是狠人。老员外死后,三个上门女婿把家财分了,族人是一点荤腥都没沾到。

有那唱戏的听到贵人们议论,河南很多地方已经连下一个月的雨了,过阵子必有人自北方南下逃难,需得做好准备,在各个主要路口设障拦截,补充下自家的驱口。

如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邵树义没听到有关战争的消息,这让他松了一口气。大的还没来,还有时间准备。

巳时末,第一批货自码头返回,开始入库。

邵树义让伙计提前封门闭窗,中止营业,自己则来到仓库前,准备记账。

牛车从侧门一辆接一辆驶了进来。

使数们亦纷纷入内,开始卸货。

邵树义四下看了看,见到掌柜王升正与几个不认识的人交谈甚欢,他猜测估计是处州那边押货过来的商人,与王升乃至郑松都是老熟人了。

他懒得管这些,只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使数们将瓷器一件件卸下,搬运进临时清理出来的空房间内。

场面微微有些混乱。即便没见过现代企业的物流流程,邵树义依然觉得有许多可以改进之处。当然,那是以后的事情了,现在可是元朝,这就是业内一般水平。

堆满一个房间后,邵树义便走了进去,开始计点。

这也是一件麻烦事,不仅仅是工作量,更是没有固定的规格、品名。他曾经问过王升和吴有财,他俩只让写个大概就行了,其他不做要求,很简单粗暴,也存在很多漏洞。

邵树义觉得要是还按他来之前那么记,怕是过不了关,于是认真了起来,比如——

“三彩瓷枕、红绿彩、寒山拾得,二十件。”

他记得很仔细,基本把型制描绘清楚了,若换吴有财在此,多半只写“瓷枕”二字,很不严谨,因为很可能有不止一种瓷枕,价格也不一样,这就存在舞弊空间了。

至于写了“寒山拾得”四字,主要是枕头上还有字,曰:“寒山拾得那两个,风风磨磨,拍着手,当街上笑呵呵,倒大来快活。”

简而言之,这是一个主题瓷枕。

“社鼓瓷枕、催耕田鼓、‘树下赛田鼓,坛边饲肉鸦’,二十件。”

写完这段后,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。他隐隐能猜到,最后记录下的应该出自某首诗,但他没读过,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
“此皆处州仿北地诸窑烧制的瓷枕,有些蕃人就好这种,故——咦!”吴有财突然闯了进来,看到邵树义所记账目后,脸色有些难看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邵树义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,然后继续清点瓷器。

“何须如此?”吴有财看了看瓷枕,又看了看账本,恼怒的神情已经不加掩饰了。

“分内之事罢了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说话的同时,继续在账册上记录:“白瓷枕、五十件。”

吴有财定定地看着他,许久之后,出声问道:“小虎,你来铺子月余,有吃有住,三不五时还有鱼肉禽蛋,每日茶水亦未短缺过,日子不比以前过得舒坦?”

“确实。”邵树义停下笔,说道:“托了掌柜之福。”

“既德掌柜,何必忤逆他?”吴有财欺近两步,压低声音问道。

“直库何出此言?”邵树义有些惊讶。

吴有财死死盯着他,心中猜测着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真不懂,还是装不懂。

不过他没有太多的耐心,很快便挑明道:“譬如你刚点计的青器,大可写作‘瓷枕九十件’,无需太细,此便是掌柜之意。你——太莽撞了!”

有那么一瞬间,邵树义有些恐惧,因为吴有财这话算是直接挑破了那层窗户纸,打开天窗说亮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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