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18节

但他没办法。

就本心而言,他肯定不愿冒险。但事至此时,他已然没有选择的权力。

思来想去,他最终忽略了吴有财的话,继续认真清点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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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过后,王升站在窗前,静静看着院中凌乱堆放着的青器。

武师张能也带着人手加入了搬运,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。

“掌柜,邵树义这厮油盐不进,如何是好?”吴有财悄悄走了过来,轻声问道。

王升没有说话。

“掌柜……”吴有财有点着急,轻声呼唤道。

“急什么?”王升呵斥道。

吴有财一窒,心中有些委屈。

你是掌柜,自然不急。与孙川合谋,向蕃商让两成利,少说能进账三四百锭,自然看不上别的“小钱”。

但他们不行啊。譬如刚才被记下来的瓷枕,如果能动一番手脚,几十贯钱手到擒来,便是不自己揣腰包里,时不时拿出来打赏使数伙计们也是好的呀——没有赏赐,使数们可不会听你的话。

吴有财心不大,此番弄个十锭、二十锭好处足矣。可若被人挡了财路,那是真的难受,想杀人的心都有了,虽然真让他动手断然不敢。

“看住张能,让他先别轻举妄动。”王升转过身来,看向吴有财。

“是。”吴有财收拾心情,老老实实应道。

“别不服气。”王升拿手点了点吴有财,道:“东家本就起了疑心,只是碍于老相公还在,我等又是衢州乡党,兢兢业业多年,仓促间抹不开情面。但他还是派了个新账房过来,你难道看不透?”

吴有财一颤。

王升叹了口气,道:“方才孙川与我说,他认识偷摸过来贩私盐的江北盐户,想痛下杀手,被我劝阻了。三舍和小郑官人想不到此节?死一个无根无萍的账房,换来发难的机会,还能堵住老相公的嘴,怕是求之不得。”

吴有财欲言又止。

你是赚够了,不想再冒险,可我没赚够啊,张能更没赚够。便是此番忍了,将来呢?难道次次都忍?

但这话也就是想想而已,断然不敢宣之于口。见掌柜没别的话了,他很快行礼告退。

王升继续站在窗前,静静看着。

他的心绪其实也很烦乱。说实话,如果有可能,谁不想多捞点钱呢?要知道,孙川送给他的钱,说是多少锭多少锭,但宝钞其实只占一小部分,大头是金银或各色珍宝,这些是最值钱的,比宝钞好使多了。

青器铺掌柜是个肥缺啊,却不知还能做得几日。

这次的事情,难道是那个新账房在作梗么?不是,他还不够格,真正与他为难之人在盐铁塘老宅那边。

邵树义,不过是个棋子罢了,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

第24章 棋子

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初。

掌柜王升还算配合,专门派了几个伙计给邵树义打下手,以尽快完成入库工作,他好给瓷窑那边结清账款。

初三这天,领了月钱的邵树义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也是在这一天,王华督悄然而至。

邵树义让厨房将晚饭送到房间来,一连叫了四大碗肉粥,两人分着吃了。

“这几日莫不是光在码头佣作了?怎么晒得这么黑?”待使数收走碗筷后,邵树义问道。

“确实佣作了。”王华督点了点头,道:“码头上来了好多船,名字我都记不住。一艘艘的,满是各色货物。江风一吹,远近全是香料味,腻都腻死了。”

邵树义点了点头。

进入五月下旬后,外洋来的船只确实呈增多的态势,码头急需大量季节性力工,打工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,工价也上涨了一些。有的船东甚至包一日两餐或三餐,只为了赶紧卸货,尽快成交,回笼资金好去挑选货物——他们运来的都是高价值商品,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,时间成本可能更高。

王华督这时候去码头找工作,真是让他掏着了。

“你让我寻的孙川寻着了。”王华督又道:“本以为很难找呢,但他的名气真不小,时常去到码头等船,从不假手他人。青器牙行共有官牙五六个,私牙六七个,孙员外是最有名的一个,认识他的人太多了,稍一打听便知。”

“你怎么打听的?”邵树义先起身到门口看了看,然后才坐回来,低声问道。

“我没那么笨。”王华督哂笑道:“我先按你描述的模样,大概找了找,再装作无意和码头上的人套近乎,很快就知道哪个是孙员外了。既认识了人,再打听事情就简单了。”

“花钱了么?”邵树义问道。

“随意吃些茶水而已,没几个钱。”王华督满不在乎地说道。

邵树义起身,到墙角抱来一坛酱菜、三两砂盐,放到王华督脚边,然后又数了十贯钞,道:“拿着吧。”

“这是作甚?”王华督不太高兴,道:“我愿意帮忙,纯是与你相善,可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
邵树义将宝钞塞到他手里,道:“我还留了些钱呢,拿着吧。你先前在相好家中住那么久,总得给点好处。”

王华督张口结舌,无言以对。

邵树义笑了笑,道:“程吉如何了?”

“能怎样?”王华督脸上慢慢恢复了笑容,道:“十字路军不过三四千众,而今半数以上在外佣作。有人在码头搬货,有人给富户种菜,有人做些手艺活,还有人给人当使数。军中会操,许久没凑齐人了。最让人无奈的是,这些出外讨生活的人,赚了钱后还得上贡,否则轻易离不得军营。程吉在你这得了一斗粮,还在营中苦熬呢。”

邵树义又一次被震撼了。

怎么这么熟呢?有点像宋朝的厢军啊,跑堂的、种地的、养羊的、当仆役的甚至玩杂耍的比比皆是,就是没人会打仗。

而军官们对此熟视无睹,默许士兵们离营讨生活,甚至收取好处费。这样的部队,真遇到战争,哪怕对方只是战斗力羸弱的农民起义军,也会吃不住劲,败下阵来。

“不谈这些了。”邵树义摆了摆手,道:“说说孙川的事情。”

王华督坐直了身子,道:“你都不知道,孙川在码头极富盛名,流传的事情——”

“直说正题便是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王华督仿佛没听明白似的,继续摇头晃脑道:“码头上有人看见孙员外拉来了好几辆大马车,接了许多蕃商海客入府,然后又遣家仆四出,杀牛宰羊,沽酒无数……”

邵树义默默听着。这些外部消息是他难以知晓的,因为他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。

“送送运香料时,有伴当指着一个戏楼,说孙员外大部分买卖都是在那里谈成的。”王华督继续说道:“他口才便给,撮合的买卖没有不成的。蕃商更是对他十分信任,去年有人送了一株珊瑚,价值连城,很多人都看见了。”

“谁送的珊瑚?”邵树义连忙打断,问道。

“蕃商啊。”王华督眨巴着眼睛,理所当然地说道。

“为什么送?”邵树义追问道。

“据说是孙员外替蕃商省了钱,买到了便宜货。”

“原来如此,你继续。”邵树义点了点头,摆手道。

王华督说得简单,但邵树义觉得背后一定有猫腻。在他看来,孙川在牙人这一行是十分成功的,不但替官府征收上来了大量商税,还撮合了许多海内外贸易,影响力很大,话语权极重。

考虑到牙钱是“直百取三”,积累财富的速度是十分惊人的。那么问题来了,孙川有没有可能在3%的牙钱(中介费)之外,还有别的收入?比如他两头通吃,吃完蕃商吃本地商人?邵树义觉得可能性很大。

最简单的一种模式,那就是说服本地商人降价,让蕃商以更低的价格买到瓷器、绸缎等中原货物,然后蕃商给他返利。

至于如何说服本地商人降价,这是一个问题,但并非不可能。

他可以伪造信息,比如说今年来的外国船只比往年少,你们手里囤积的货物卖不上价,甚至可能滞销,如果愿意降价,我优先帮你们卖出去,你得给我若干好处云云,保不齐就有人上当了。

又或者勾结谈价钱的本地豪绅、官员、商贾的代理人。毕竟他们养尊处优,不一定事事亲历亲为,往往委派心腹手下来负责。这就存在吃回扣的可能了,毕竟财帛动人心哪。

王华督没想这么多,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听来的见闻:“孙员外有妾婢数十,还有大船五艘,往来各处。据说他是镇江人,在那边乡下还有大宅,驱口上百、良田数千,富得流油,不知道多少人羡慕。唉,真想去抢一把,弄些钱来花花。”

邵树义忍俊不禁。这厮,就知道抢来抢去,打打杀杀。

“有没有见到青器铺子里的人和孙川见面?”收起笑容后,邵树义下意识看了下门外,压低声音问道。

“这个真没有。”王华督说道:“我见到孙川时,他身边只有自家子侄和蕃商。”

邵树义嗯了一声。想想也是,孙川要见王升等人,一定得选个隐秘之所,至不济也得是茶馆、戏楼里专门留给他的包间之类,怎么可能在码头上谈事?王华督能打探到这么多,已然不错了,不能要求太多。

王华督说完码头上的见闻后,瞧了眼邵树义,亦低声问道:“小虎,你是不是觉得王升和孙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?”

邵树义迟疑片刻,缓缓点头。

“那你可要当心了。”王华督认真道:“他们之间的买卖不小吧?无论王升还是蕃商让一点,都不是小数目。这些钱,足够买你我的命好多次了。”

邵树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
王华督没读过书,很穷,落魄的时候在也里可温庙里骗吃骗喝,甚至去孤儿寡母家里混饭吃,脸都不要了,但他显然不是笨人,能从最朴素的角度看待问题,即挡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。

“我还没与王升作难。他现在只是有点忧虑,担心我坏他事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但正如你所说,他捞钱的大头很可能着落在孙川身上。铺子里偷鸡摸狗那点事,多半没被他放在眼里,那是吴有财、张能之辈的好处。虽然可能要给王升上贡一些,但数目应不大。”

“那也很危险啊。”王华督说道:“方才进来时我看到那个张能了。站在廊下,一脸阴沉。小虎,你可是住在邸店里呢,万一有人铤而走险,麻烦可就大了。”

邵树义微微叹了口气,站起身走了几步,道:“似你我这等穷困无依、地位低下之人,真遇到事时,有的选吗?昔日在家中,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,还被人上门追讨逋欠,亡命奔逃,明岁甚至还要服杂泛差役。家中稍稍积攒点财货,朝廷一个和买和雇,马上就没了。现如今呢?我能吃上饱饭,还是一日三餐,每隔一两天总有肉鱼啖食,不比往日好多了?”

王华督愣愣地听着,似乎有点道理。

“想要得到什么,必然要付出些什么。”邵树义最后说道:“我确实很可能被郑松郑官人当棋子使了,可你若连这点价值都没有,棋子都当不好,郑官人又何必用你?真以为太仓找不到第二个通书算之人了吗?远的不谈,盐铁塘那边肯定有,只不过他们要么是郑氏亲族,要么是郑氏乡党,又或者是跟了郑家几十年的心腹,都比我值钱,折了有点心疼。”

说到这里,邵树义自嘲一笑,道:“我若没了,郑官人连抚恤都不用给,岂不省钱到了极点?”

王华督目瞪口呆的同时,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。

“你挺狠的。”他看着邵树义,叹道。

邵树义摇了摇头,道:“其实我只是忠于职守罢了,也没和王升有解不开的过节。吴有财庸人也,贪是够贪了,但胆子也小。张能或许胆大一些,不过他还不敢在铺子里做什么的,王升不允许。你先回太仓住几天吧,告诉程吉,初十那天把弓箭带来。”

“好。”王华督没有犹豫,应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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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招数(上)

一连数日,青器铺内看似风平浪静,却又有些暗流涌动。

邵树义抽空记了份四月以来的账册副本,藏在床下的隐秘角落里。他还细心地在某页不起眼的地方夹了根短短的发丝,确保只要有人动了这份副本,就能被他看出端倪。

直到六月初九傍晚,并无任何事情发生,他才放下心来。

向掌柜王升告知后,他又扛着四斗糙粳米,带着一个麻布包袱,搭乘船只回了张泾。

张能站在邸店门口,看着船只远去的背影,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
稍顷,直库吴有财擦着汗走了过来。

张能朝他拱了拱手,目光依旧落在船上。

“休要轻举妄动。”吴有财提醒了一声,满腹心事地离开了。

张能愈发恼怒,跺了跺脚,也走了。

明日初十,邸店停业一日。左右无事,他便回家去了。

傍晚的绿柳巷热闹无比,充满着生活的气息。

左邻右舍看到张能,有人上前打招呼,有人远远看着,还有人转身关上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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