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19节

张能不以为意。

他好勇斗狠,街坊邻居都知道,对他有些畏惧乃至厌恶。但他偶尔也会帮助一些人,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别好。

这世上,纯粹的坏人或好人都很少,绝大部分都是类似于他这种人。

天刚擦黑的时候,张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。门口有几人正在纳凉闲谈,见得张能后,纷纷打招呼。

“王夫子、陈员外、朱舍。”张能挤出一丝笑容,向众人抱拳行礼。

王夫子年纪大了,须发皆白,手摇蒲扇,笑道:“看到张官人,才知道又是初九日,这一天天的,过得都糊涂了。”

“张官人又壮了不少,显是心宽体胖啊。”陈员外穿着件蕉布凉衫,笑眯眯地说道。

“张相公,可有青器出手?”朱舍还不到三十,浓眉大眼,器宇轩昂,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。

“没有。”张能没好气地看了眼朱舍,又补充了句:“以后都没了。”

朱舍愣了愣,急道:“张大哥,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?”

张能叹了口气,语气缓了缓,道:“此事容后再说。”

说完,他看向其余二人,道:“方才见你等高谈阔论,却不知所论何事?”

陈员外哈哈一笑,道:“说朱舍新置婢妾呢。”

“哦?”张能眉毛一挑,道:“朱舍娇妻美眷犹嫌不足,今又置妾,真是羡煞我等。”

朱舍还没说什么,王夫子却道:“朱舍以妓为妾,却不美也。此辈阅人多矣,妖冶万状。一朝入宅,必不得安。何也?盖其引诱子女及诸妾,败坏风气,吾见多矣。”

陈员外亦点了点头,道:“朱舍还是年轻。妓者,俗谚云‘席上不可无,家中不可有’,都是至理名言,不能不听啊。”

朱舍似乎听进去了,但看他脸色,依然满是犹豫,显然难以割舍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张能心中升腾起了一股火气。

朱舍家里本就有钱,自从和他搭上线,开始倒卖邸店“损耗”的青器后,愈发富裕了。张能隐隐听闻,他卖给朱舍的赃物,被转手卖出去后,往往赚得比他还多。合着竟是他担了干系,冒了风险,最后替朱舍聚财了。

以前这些事还能忍,今天听到朱舍新纳一房妓妾,想必是极漂亮的,顿时有些不高兴。说到底,自己还是不够有钱。

正当张能暗暗生气之时,朱舍说话了:“其实,小红她当初是被迫入娼门的。父好赌、母有疾、弟年幼,不得已被卖到了青楼。且娱客所得之钱,尽皆托人捎回家中,也是个苦命人。昨日我给她一锭钞,亦被她送回家中缴了逋欠,可见心善。”

张能暗自嗤笑一声。什么苦命人、心善,不还是人家长得好看,又会服侍男人?若换个丑八怪,你会去给人赎身吗?

等等——

“小红?”张能似是想起了什么,惊问道;“可是张公巷的小红?”

“正是。”朱舍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。

得到确认后,张能胸中窜起了一股火。

青楼里的娘们千娇百媚,可比家里的婆娘知情识趣多了,小红更是个中翘楚,而今被朱舍赎回家,夜夜压在身下。

想到这里,张能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
有些时候,压倒骆驼的,也就是一根稻草罢了。

******

邵树义在老家待了一整天。

老实说,事情挺多的。

新的都主首刘同来了一次,还没说几句话呢,就先抹起了眼泪。

邵树义心下恻然,但没什么表示。

刘同无法,最终离去了。

邵树义微微有些感慨。这操蛋的世道,有人护着和没人护着,完全是两回事。

这个新主首大概当不了多久,因为他看起来比陈望还穷,大概率会跑路。

这年头逃亡在外的人多了,诸色户计都有。只要没被当场抓到,地方官府并不认真追查,偶尔上头催得急了,装模作样追查下,抓几个倒霉鬼交差,如此而已。

这样当然是有坏处的,即鼓励逋户逃亡,导致基层秩序崩坏,税基流失。但大元朝的治理就这个鸟样,你还能要求啥?

“里正、主首往往定期轮换,短则一季,长则一年。这个刘同便是不逃亡,很可能也要被换掉。”程吉掣着步弓,从里屋走了出来,说道:“若换上个不好说话的,你的日子便不好过了。”

虞渊跟在程吉身后,远远打着招呼。

“军中贴户有逃亡的么?”邵树义朝虞渊点了点头,又看向程吉,好奇问道。

程吉瞟了他一眼,苦笑道:“若还有足够的贴户供粮,我又何至于此?”

邵树义亦笑。这世道,“各行各业”都不行啊。

与程吉接触久了,他知道军户是分“正军户”和“贴军户”两大类的,程吉属于前者。

以大都千户所为例,所剩三百多户中,正军户已不足百,其余多为贴军户。

正军户习练武艺、军阵,贴军户种地供养他们。各地正、贴军户比例不同,有的是二三贴户供养一个军户,有的则是三五户供养一个军户。

一般而言,一个千户所里面,负责厮杀的战兵(正军户)占四分之一,从事农牧业、手工业生产的屯田兵(贴军户)占四分之三。

这种消息,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当然清楚,但像邵树义这种底层出身的人可就不太了解了,非得听程吉说了才知道。

“说起来,你也是逋户啊……”程吉将步弓交到邵树义手里,随口道。

“嗯。”邵树义没有隐瞒,因为事实明摆着。
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一场大灾过后,某地半数百姓沦为逋户也不奇怪。”程吉无奈摇头道。

“这还算好的。”虞渊在一旁插嘴道:“我听兄长说,北地灾害不断,几乎全是逋户,百姓大量逃亡,国将不国。”

三人一边说,一边来到了宅院后的空地上。

高大笔直的树木间,扎了几个草人,便是箭靶子了。

程、邵二人没有废话,继续开始练箭,虞渊坐在一旁,单手托腮,津津有味地看着。

在他眼中,这可比待在兄长身边读书练字,或者熟悉吏学典章要有意思多了。

你看哪,清风拂过树林,掀起阵阵波涛。

竹林之间,隐见小桥流水人家。

松软的草地之上,野花烂漫,馨香袭人。

耳边时不时传来弓弦的霹雳声,以及“下腰”、“沉肩”、“瞄准”之类的喝声。

别提多自在了!

若此时有神仙告诉他,往后的日子就定格在这一刻,他大抵是愿意的。

正自遐想间,他突然想到一件事:陈夫子是主首,都要被迫逃亡了,邵大哥作为逋户,会不会被官差抓走?

虞渊有点忧虑,抬头看了看正在认真练习射箭的邵树义,欲言又止。

不过他很快安下了心。邵大哥大部分时候住在青器邸店中,别人就是想找他也不容易,反正他是不会告诉官差邵大哥去哪了的。

王华督不会,程吉也不会。至于其他人知不知道——估计没人知晓吧。

“嗖!嗖!”箭矢一支接一支飞了出去。

程吉严格控制着进度,既让邵树义接受到了充分的训练,又不至于让他身体受伤或过于疲累。总体而言,他是一个严厉又合格的教师,邵树义十分满意。

第26章 招数(下)(为盟主王若愚加更)

六月中的青器铺陡然忙碌了起来。账面上的开销也日渐增多,十贯、二十贯乃至一锭,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,从采买到雇人,样样要花钱。

邵树义出账时很痛快,毕竟决定不是他做的,他只需做到手续齐全、合规,其他都无所谓。更何况,买鱼买肉的好处他也能享受到,每顿干三碗饭、一大盆菜的可不是别人。

记账之余,他就锻炼身体,增长气力。身体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,哪怕不会武艺,两人乱打一气,身强体壮也有优势不是?

张能则愈发阴郁了。十六日晚饭后,他把吴有财拉到一边,道:“今日我看高家寡妇来找你,怎的,没留下来用顿饭再走?”

“你胡说什么?”吴有财吓了一跳,左右看了看后,才低喝道。

“就你那点破事,好些年了,谁不知道啊?”张能冷冷一笑,道:“不过也正常。家有河东狮,时日久了,免不得想在外头沾点荤腥。”

吴有财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,就连胡须都微微有些颤抖。

“你来找我就这事?”他咬牙切齿道。
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张能欺近一步,说道。

吴有财一愣。

“没钱花了吧?”张能凑到吴有财耳边,低声问道。

吴有财面容僵硬,闭口不言。

“你每月赚几许钱粮,我能不知?”张能继续说道:“既要养家,还要养外室,够用么?”

吴有财脸色一白,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仿佛不想听到这些话似的。

“欺人没法欺心啊。”张能逼近一步,说道:“若在以往,你还有办法弄钱。四月头上你卖了一对瓷,啧啧,定州红瓷呢,旧宋王洪宸献给张贵妃的宝物,虽说是浙东窑仿的,可也不少钱呢。不过话又说回来了,那笔钱用到现在快俩月了,差不多花光了吧?这两个月,你便是想弄点青器出去,也不容易吧?邵树义那狗崽子清点得实在太仔细,便是正常碎了,也要把碎片拿走鉴别,一点情面都不讲。你说说,长此以往,你还怎么弄钱?没钱,又怎么养家?香料巷的那个寡妇,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吧?就忍心不管了?”

吴有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张能面现得意之色。是人就有软肋,有软肋就有可以着力的地方。吴有财确实胆小,但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多,现实压力逼迫着,早晚会做出选择。

“你想怎样?”良久之后,吴有财用沙哑的声音问道。

“把邵树义那厮——”张能眉毛一扬,道。

“不可!”吴有财老脸煞白,连忙劝阻:“你我都有家有业的,万不可乱来啊。老相公不太管事了,三舍雄心万丈,正欲大展拳脚。邵树义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出事,这不是送上门的借口?一旦追究起来,你我都讨不了好,便是掌柜亦难以脱身。不可,万万不可!”

张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就这点胆子?”

吴有财不太服气,瞟了眼张能日渐凸出的肥硕肚子,道:“也别光说我,就你这个样子,怕是好不到哪去。”

张能有些尴尬,顿了顿后,终于交出了实底:“有些事,不一定非得自己动手,也无需在铺子里动手。我想到了个法子,你琢磨琢磨,若可行,咱们便干了,如何?”

吴有财犹豫了许久,最终微微点头,道: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
张能松了口气。

说实话,他其实和吴有财是一类人。或许早年意气风发过,但到了如今这个年岁,被世道磨平了棱角的他,早就没那份心气了。

吴有财愿意和他站在一起,心理上的压力却是小了许多。

于是,他清了清嗓子,凑到吴有财耳边,低声道:“你可知道邵树义住哪里?家中又是什么情况?我听闻太湖上有水匪……”

******

二十日傍晚,邵树义自老家返回青器铺子。

这一日,他在自宅后面的河边空地上练了一整天的弓箭。

王华督结束了在码头的佣作生涯,和虞渊一起来了,同样旁听了一整天。但程吉很讲原则,说他俩没出钱,听可以,但不能上手摸弓箭,气得王华督破口大骂。

一整天下来,邵树义射了起码三十支箭,自觉收获不小,同时也累得够呛。

一名合格的步弓手,对身体的要求是很高的。你能拉开大弓、强弓,那么一定身材高大,膀大腰圆,近战同样会是一把好手,前提是你要花费金钱和时间去学。

程吉就会近战,虽然在阵列厮杀时他是作为步弓手而存在的。他提及唐时弩手往往携带陌刀作为近战武器,弩和陌刀很难说哪个是主武器,哪个是副武器,他们甚至还有马匹在战场上快速机动,可谓豪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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