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上次,今晚多了几个人。
匆匆一瞥间,大概数到了六七个,都穿着黑棉袄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利器——这是在大街上,担心太过扎眼,所以都是别着短刃,藏在衣服里,但窝棚内定然还有器械。
两艘画舫上的人数也变多了。未必全是打手,因为有很多前往布置的人手,姐儿们乘坐轿子,从旧院那边赶了过来,然后提前一天上船,准备第二天晚上服侍金陵城里的官员们。
你别说,朱陈手下的老鸨们还是很专业的。这些姐儿一个个容貌出众,下轿后站在那里,气质也很不错,引得几个本在匆忙赶路的行人停下来围观。
窝棚附近的打手们又好气又好笑,骂道:“这些姐儿也是你们能觊觎的?滚!快滚!”
“先回家读个书,考上进士再来吧,兴许能等到明年的赏花宴,上画舫来给这些姐儿们开苞。”
“快走!再不走我动手了。”
打手们纷纷叫嚷道。
邵树义带着铁牛、梁泰悄然离去,绕了一个圈后,从篾街后面回了杂货铺,养精蓄锐。
明日白天,他打算再去两艘船只停靠的地方看看,如果时间充裕,则绕行凤凰台,在瓦官寺内看看李辅他们怎么样了。
******
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,也是煎熬的。
不过朱陈却很惬意。
二十三日傍晚,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吃了些许点心,垫了垫肚子,然后才在随从的护卫下,前呼后拥,在自宅后院的小码头登上了一艘小船,晃晃悠悠地前往画舫所在处。
秦淮河上空旷无比。
商船已然很少了,偶有几艘停靠在岸边的民船,亦张灯结彩,一派过年的气氛。
朱陈看了很舒心,谓左右道:“二十年前,我觉得过年挺没意思的,没吃没喝,没新衣服穿,没钱花,看到人家热热闹闹过年,心里就很不舒服。而今年岁大了,愈发觉得过年好,过年好啊。一家人团团圆圆,热热闹闹,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,看着满院子的绫罗绸缎,再想想愈发兴旺的家业,我就很高兴。有时候不知道高兴在哪里,但就是高兴。”
随从们听了,纷纷笑了起来。
朱满仓、朱满囤兄弟并肩而立,失笑之余,不住地打量着河面。
前方行来一艘船只,远远看到“朱”字大旗后,吓得惊慌失措,匆忙往岸边划去。
朱家船上众人复大笑。
这人怕他们,金陵城里很多人都怕他们,便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官人,表面上对他们呼来喝去,暗地里亦有诸多忌惮。
不知不觉间,他们这些原本一文不名之辈,都走到这里了啊——
在大画舫上布置张罗的朱茅二,本不过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,而今一跃而为金陵城里有数的大员外。
在小画舫上待命的朱三山,原本其实就是个泼皮,而今有家有业,手底下一帮凶徒,金陵城里能止小儿夜哭。
在石阶处看守的朱鹤,十五六年前还在江上打鱼,现在也人模狗样,娶了五六房小妾,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没有朱大哥,就没有他们的今天。
而今各自有家有业,金银钱钞收着,山珍海味吃着,高门大宅住着,温香软玉抱着……没别的要求了,就想这种好日子一直继续下去。
酉时末,小船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大画舫。
船上已隐隐传来丝竹之声。
朱陈笑吟吟地上了船,志得意满。
半个时辰后,画舫下游数里外,一艘运河船慢慢划出了芦苇荡。稍稍调了个头后,逆流而上,朝画舫所在地划去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上游处又有一艘运河船驶出,顺流而下。
杂货铺内,二十人全副武装,跟在邵树义身后,鱼贯而出。
他们一开始还遮掩一下,但走出去百余步后,便有些不在乎了,二十人由慢跑变成了快走,直朝石阶处扑去。
天上的乌云渐渐合拢,将羞羞答答的月亮遮蔽了起来。
邵树义轻笑一声,没忘记给众人鼓劲:“就连老天爷,都不给朱陈帮忙。今夜——他不死何待!”
众人听了,神色为之一振,平添三分气力。
月黑风高夜,杀人放火正当其时也。
第251章 杀人放火时(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2)
亥时,画舫。
残月又从乌云内露出了脸,挂在东南角,光线黯淡,像块被啃了一半的饼子,洒下来的光混在河面的雾气里,糊成一片灰白。
北风比白天更大了,从秦淮河上游灌下来,掠过瓦官寺残存的屋脊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画舫上灯火通明。
大的那艘张挂了六盏羊角灯,一溜排开挂在船舷上,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、破碎的倒影。二层舱窗里透出更亮的光,隐约有人影在窗纱后面晃动,杯盏交接的声音被风刮过来,断断续续的,夹着丝竹管弦的调子。
小的那艘只挂了两盏灯笼,静静地泊在大船斜后方,船艏伸出一根缆绳,系在大船的船舷上。
程吉蹲在废亭子的石柱后面,把身子缩在阴影里。
他在这里已经守了将近一个时辰,腿有些发麻,但他不敢动。亭子的残顶正好遮住月光,从外面看,这里只是一团比夜色稍深一点的暗影。
程吉侧过头,看了一眼废亭两侧的枯草丛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傅健、傅勇兄弟就伏在那片漆黑里,身上盖着枯草和芦席,与坡地融为一体。
废亭下方的斜坡上,李辅已经带人埋伏了起来。那里到处是杂树蒿草,正适合隐蔽。
石阶在河对岸,离得比较远,除了窝棚外的些许灯光外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程吉知道邵舍正带人往那边赶。
整整二十个人,披甲执刃,誓要将贼人一网打尽,然后想办法冲向画舫。
卞元亨那队人呢?
程吉的目光在河面上逡巡着。太黑了,看不清,也没听到什么动静。
他收回目光,抬手摸了摸腰间环刀的刀柄,又检查了一下使用多年的步弓。
现在只能等了。
亥正二刻。
画舫上的丝竹声停了,杯盏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,取而代之的是人声。
有人在船舱里高声谈笑,声音浑浊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酒意很浓。
程吉瞪大眼睛,利用他较为不错的视力仔细分辨着。
二层窗纱上有三个人的影子,其中两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站着的那个身形魁梧,肩膀很宽,正在给坐着的两个人斟酒。
朱陈?
程吉没见过朱陈本人,但他听说过: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,站着的那个影子对上了。
但也仅仅是身材对上了而已……
他继续耐心地等待着,甚至抽空把箭壶里的箭取出了几支,放在伸手可及之处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画舫一层的门开了,走出三个人。其中两个是护卫打扮,腰里别着刀,另一个穿着质孙服,看着像是个管事。三个人站在船头,朝岸上张望了一阵,然后那个管事转身回了舱,两个护卫留在了船头。
程吉注意到,船艉的那个护卫也站了起来,把靠在船舷上的木棓抄在手里。
很显然,这是在加岗。
他心头微微一紧。酒过三巡,加派护卫。难道朱陈要走?不应该啊,他才来一个多时辰。
而就在此时,画舫下游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。
程吉寻声望去,却见黑沉沉的河面上,突然响起了箭矢破空之声。几乎于此同时,一大一小两声惨叫响起,隐约夹杂着“扑通”落水声。
他知道,那是卞元亨队七个人划着漕船过来了——这事就有点离谱,虽然提前出发了,但逆流而上的他们居然比顺流而下的另一艘漕船早到。
呼喊喧哗声越来越大了。
很快,第三声惨叫响起,接着又是一声“扑通”。
小画舫上已经出现了动静。有人走出船舱,四下张望着,甚至还出声喊了几句,待见到漕船的身影后,脸色一变。
而就在此时,连接着大画舫的缆绳从中崩断,小画舫顺着河水向下游漂起,惹得上面呼喊声不断。
有人气急败坏地钻出船舱,发现缆绳断了之后,又钻了回去,勒令船上的打手杖家们立刻放下木桨,调整船的方向。
“呼!”夜空之中,几支火箭自漕船上飞出。
一支被大风一刮,落入水中。
一支射在船舷上,火光闪了闪,又熄灭了。
一支射在舷窗上,立刻引燃了窗户纸。
最后一支射在了小画舫顶上,冒了一阵青烟后,慢慢引燃了篷顶不知道什么物事。
漕船上呼喝声连连。
七个人涨红着脸,奋力调整航向,与小画舫擦肩而过时,齐齐停下划船的动作。
三个人猛然起身,将六个装满火油的小瓦罐扔了过去。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,淡淡的火油味飘散在河面上。
另外四人陆陆续续射出火箭。
小画舫上的人惊怒交加,有两人掣出步弓,自舷窗内射出。
一支落空,一支正中漕船上的某位伙计。
短短的距离上,皮甲根本挡不住利箭,直接来了个透心凉。
更多的打手来到了船的两头,手持利刃,满脸怒容。
有人挥舞着爪钩,似要钩住漕船,展开接舷战——他们船上人多,对此信心十足。
“砰!”漕船上突然亮起了橘红色的火焰。
瞬息之间,四颗弹丸飞出铳管,直接在对面制造了恐怖的杀伤:两人直接倒地,嚎叫不休,一人似是有点见识,在火光中觑得火铳,大惊失色,不假思索就钻入了河中,这会正冻得哆哆嗦嗦。
又是几个火油罐被扔了过来,罐体碎裂,火油四溢。
火箭接踵而至,火苗蹭地一下跃了起来,开始在甲板上“游走”。
成功制造混乱后,剩余的六名“伙计”继续划船,奔大画舫而去。
小画舫上喧哗声不断,十余人四处奔走,取水灭火,一时间竟没人划船了。船体顺着水流,缓慢又坚决地往下游飘去。
******
“上!”邵树义在岸上看见了,掣出步弓,下令道。
曾毅手持刀盾,从藏身处跃起,一马当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