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208节

其余人手亦纷纷起身,从黑漆漆的巷子内冲出,直奔斜对面的石阶。

石阶旁的窝棚内外,总共有七人,此刻全都怔怔地看着杀声不断的河面,有些不知所措。

领队的朱鹤最为焦急,他来到了石阶最下方,几乎已经踩着水面,够着头看向正奋力划向大画舫的某艘船只——河面上太黑,看不太清船型,也不知道有多少人,只感觉到模糊的黑影正在不断靠近。

“有贼人!刺客!有人要对朱大哥不利!”朱鹤大声呼喊着,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老远。

大画舫上的人其实不用提醒,已然早早看到交战的场面。

他们分出一人入内禀报。

管事很快出来了,眯着眼睛看了片刻,脸色大变,匆匆登上画舫二层。

朱鹤脸色愈发焦急。

大画舫装饰得金碧辉煌,舱面又铺满了名贵的地毯,全是易燃之物。贼人火箭一至,根本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。

这会如果立刻起锚,向上游划去,又或者干脆来这边靠岸,兴许还有脱身的机会。

“嗖!”第一支火箭高高飞起,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大画舫上。

朱鹤脸色一紧。

“嗖!嗖!”破空之声连至,间或夹杂着惨叫声。

朱鹤愣了一愣,没看到火箭飞出啊,这哪来的箭?

“啊!”惨叫声在不远处响起。

不好!岸上也有贼人。

朱鹤猛然转身,噔噔几步上了石阶,才刚探出半个身子,就被一具尸体撞了个满怀。

他惊怒交加,奋力将尸体甩到一边,刚刚爬起身,就又见到两人滚落石阶,半个身子泡在了水里。

两名刀盾手出现在他眼帘内。

他们身上披着甲胄,环刀在火光下雪亮无比,见到他后,加快脚步扑了过来。

朱鹤被沉重的大盾一撞,立刻站不住脚,接连退了好几步,最后终于稳不住身形,从石阶上滚落了下去。

冰冷刺骨的河水渗入衣领,刺激得他一个激灵,刚刚奋起余力,起身到一半,就又被大盾一撞,直接滚入了河中。

被撞的同时,感觉小腹一痛,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好在冬日棉袄厚实,没有刺结实。

但成也棉袄,败也棉袄,朱鹤很快就感觉浑身冰冷,身体沉重无比,直往下坠。

他下意识想要脱去棉衣,但惊慌失措之下,哪那么容易。

在河面上一阵扑腾之后,慢慢沉了下去。

邵树义冲到了石阶最上端,略过窝棚内外横七竖八的尸体,紧紧盯着河面上的大画舫。

画舫上已经有火苗蹿起,男男女女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他又看向上游,卞元亨所在的那条船终于姗姗来迟。

他们在船头挑了一盏灯,大呼小叫,制造了不小的动静。

只可惜,自己安排的两条乌篷小船至今不见踪影,没能及时赶到。

大画舫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石阶已被攻占,没法往这边靠了,而上游方向又有鼓噪喊杀声传来,黑暗之中看不真切,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敌船。

他们现在要做出选择了。

“嗖!嗖!”漕船上又射出了几支火箭,在大画舫上增加了两个起火点。

火借风势,到处都是易燃物,很快便浓烟四起,加剧了混乱。

漕船上剩下的六人兴奋无比,一边靠近,一边射箭。

就在此时,大画舫上同样亮起了橘红色的火焰,一杆火铳瞬间激发,弹丸打在漕船上,响起了两声惨叫。

火箭停了,但大画舫上的火势也更大了。

第252章 上岸

画舫之上,一片混乱。

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姐儿们,这会一个个脸色煞白,惶惶然不知何往,要么瘫软在地,要么大喊大叫,要么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,总之就是添乱的。

官员们好不到哪去。

集庆路同知罗里——元代称呼吉普赛人为“啰哩”人——甫一听到火铳爆鸣以及箭矢的破空声,便下意识卧倒在地,然后钻到了案几下面。

待到火起,烟雾缭绕之时,又觉得趴在身下的松软线毯怕是会要了他的命,于是又匆忙起身,冲向舱外——宣城线毯自唐时就颇为有名,号称舞姬踩在上面能没过脚面,白居易有诗赞之。

“罗公等等我。”判官周壮弯着腰,似乎在躲避箭矢,见到罗里出逃,连忙跟了上去。

集庆路知事刘伯贞、御史南台经历鸟刺沙纳速而丁喝得酩酊大醉,听到动静时,酒醒了一半,相互搀扶着起身,走了两步,却又软倒在地。

“朱陈?朱陈呢?快扶老夫出去!”刘伯贞趴在地上,哼哼唧唧道。

监察御史僧奴刚冲到舱门口,闻言走了回来,一把拽起鸟刺沙纳速而丁,向门口跑去。

推官王浩脑子一片空白,直愣愣地就往外跑,结果被僧奴踹了一脚。

王浩大怒。

僧奴瞪了他一眼,道:“把刘知事架上,他若出了事,我等都讨不了好。”

王浩无奈,只能返身回去,扶起刘伯贞,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。

朱陈站在栏杆旁,脸色铁青地看着混乱的河面。

下游方向驶来一艘敌船,载有数人,激战之后,似乎死了几个,剩下的人胆气渐衰,而今只有一名弓手还在还击。

上游方向还有一艘敌船,离得只有五六十步了。船头站着三名弓手,正一刻不停地将火箭抛射过来。

老实说,若是正经水战,火箭不一定起得了太大的作用,无奈这艘画舫到处都是易燃之物,稍微有点纰漏,就是熊熊大火,更别说这会已经有数处着火了。

简而言之,这艘船不能待了,得尽快转移。而转移的船只就在旁边,即载着他过来的小船,这会用绳子系在画舫一侧,随时可以跳下去。

朱陈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,正待下令之时,却见今夜宴请的几位官员陆陆续续冲了出来,顿时一喜,暗道都不用进去找他们了,这便把人接走。

“罗公。”朱陈直接找上了官最大的同知,一脸严肃道:“事急矣,还请随我上船。”

“船?还有船?”罗里闻言大喜,“快,快带我上岸。”

朱陈闻言一窒,旋又道:“不如先上船,我带人冲破阻截,顺水而下。”

罗里看了眼正在交战的后方,那里箭矢横飞,鼓噪声不断,况且上游还有一艘更大的船只飘过来,追上这艘完好的小船并不困难,真能逃得掉吗?

朱陈虽然养尊处优多年,但早年到底是个亡命徒,自然想着搏一把,可罗里不是。

想明白这点后,他毫不犹豫地一指秦淮河南岸,道:“上岸。”

朱陈还待犹豫,罗里却跺了跺脚,手指几乎戳到朱陈脸上,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?狗一般的人儿,真以为朝廷治不了你?我说上岸,你听不听?”

有那么一瞬间,朱陈的脸色阴了下来。不过他到底用事多年,城府还是有的,没有当场发作。考虑到上了小船确实不一定跑得掉,于是点了点头,道:“事不宜迟,上岸。”

“嗖!嗖!”接二连三的火箭射了过来,虽然大部分都没能引发大火,烧着烧着就熄灭了,但依然有那么两三支不知道射到了什么易燃物上面,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。

这仿佛是催命符一般,让画舫上更加混乱了。

“扑通!”朱满仓手执利刃,第一个跳上了小船,然后环顾四周,非常警惕。

朱陈第二个跳了下来,朱满仓扶了他一把,助他稳住身形。

接着是路同知罗里、判官周壮。

朱满囤站在船舷一侧,用力抱着醉醺醺的南台经历鸟刺沙纳速而丁,向下递去,朱满仓在下方接住,艰难地将这个色目官员放到船舱内。

推官王浩扒在船头,急道:“朱员外,先让我下船。”

朱满囤充耳不闻,很快又抱住与他们关系不错、帮了很多忙的路知事刘伯贞,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。

“该我了。”王浩看到小船上已经有六个人了,担心自己上不去,于是打算翻过栏杆,跳下船去。

朱满囤将他一把推开,手脚麻利地下到了小船上,接着是鲁大世、监察御史僧奴。

朱茅二匆匆走了过来,见到船上已经九个人了,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与两名赶过来的护卫对视一眼,当场脱掉了身上的棉衣,纵身跃入河中。

王浩看得目瞪口呆。

火愈发大了,画舫上的惊叫声越来越大,已经有女人冲到船舷旁,对着小船上的朱陈等人连连招手,哭泣哀求。

小船上没有任何回应,鲁大世一刀斩断绳索,朱满仓、朱满囤兄弟拿起竹篙,将小船向岸边撑去。

王浩见此,干脆一咬牙,学朱茅二脱了袍服,跳入了水中。

不过他耍了个心眼,没有像朱茅二等人向岸边游去,而是跳向了渐行渐远的小船。

落水之后,他双手胡乱地一扒拉,竟然让他抓住了小船的船帮。

“朱员外,快,快拉我上去。”王浩心中燃起希望,满脸惊喜道:“我会报答你的。”

鲁大世板着脸,挥刀砍下。

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彻河面。王浩满面痛苦,向后翻倒在河水中,船帮上只留下了三根血淋淋的断指。

摆脱了干扰后,小船慢慢靠近了秦淮河南岸,最终停在一处满是芦苇和淤泥的所在,再也难以前进分毫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朱陈。

“走不动了,下船。”朱陈没有丝毫犹豫,第一个下了船只,踩在没过膝盖的河水中,艰难踟蹰。

一边走,一边扭头吩咐道:“留一个人,返回画舫那里,看看还能不能接一船人下来。”

朱满囤站在船艉,抱拳行礼道:“朱大哥,我来吧。”

朱陈向他点了点头,继续前行。

朱满仓加紧两步,与朱陈并肩而前。

鲁大世收起刀,抱起手脚酸软的刘伯贞,走在第三位。

其他人亦纷纷下船,也顾不得河水冰冷刺骨了,相互帮扶着,艰难前行。

待所有人都下船后,朱满囤来到船头,奋力撑着竹篙,向火势越来越大的画舫行去,只一会便没了踪影。

而就在此时,尖利的破空声突然传来。

走在队伍中间的鲁大世下意识一躲,只听“噗”的一声,箭矢好巧不巧落在刘伯贞的胸口。

老刘之前放浪形骸,厚实的锦袍都脱了,身上只有一件单衣,如何挡得住抛射而来的箭矢?只听他痛叫一声,手脚猛地一颤,便不动了。

鲁大世一惊,不过也算是经历了许多阵仗的老手了,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,直接把中箭的刘伯贞扔在泥水中,任其自生自灭。

其他人见了,都没说话。

“应是从凤凰台那边射来的。”朱满仓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前方,脸色有些忧虑。

“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了。”朱陈奋力蹚着泥水,道:“只能硬着头皮向前,先上了岸再说。”

朱满仓点了点头,奋起余勇,蹚得河水哗哗作响,很快就来到了朱陈身前,有意无意地挡着他的身形。

“嗖!”又一支箭矢远远飞来,溅起了细碎的水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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