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相公,饶命……呜。”许是提前知道了李牟的下场,弓手们没有对他客气,直接往嘴里塞了团破布,一点不体面。
做完这件事后,蛮子终于气顺了一点,随后便不顾阻拦,径直来到了衙署前,看着上面黑漆漆的字,良久不语。
骑士分作数十股,随意抓捕一些盐丁,然后分别拷讯,获取情报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更有咒骂、哭泣乃至兵刃交击夹杂其中。
低矮的棚户区内,时而有战马人立而起,痛苦嘶鸣,背上的骑士惊怒交加——这是有人不信任官府,不想被抓过去问话,更不想坐以待毙,暴起反抗了。
但反抗的人终究只是少数。大部分人有父母妻儿,诸多顾忌,最后只能顺从。
“待武大郎回来,将你们一个个发送去黄泉。”一面容粗豪的盐丁躲过两名骑士的抓捕,沿着七拐八绕的棚户区冲到了沙滩上,一边跑,还一边骂上几句。
“嗖!”一箭飞了过去,正中盐丁后心。
盐丁扑倒在沙滩上,身体微微抽搐着。
蛮子仿佛被“武大郎”三字惊醒了,霍然转身,刚好看到了那一幕。
“好啦,让他们收敛点。”蛮子随意挥了挥手,道:“山东运司的人昨夜和我打过招呼了,涛洛场还得为朝廷煎盐呢,别乱来。”
说罢,扭头最后看了眼“蛮子公免送”五字,冷笑一声,道:“给我审,好好审。”
石抹贝叶就在旁边,闻言应道:“遵命。”
随后便带着人,亲自审问去了。
蛮子公是资政院使,奇皇后的心腹,自然得好好巴结。而今稍有点门道的人,哪个不知道奇皇后才最得宠?正宫皇后伯颜忽都,说实话只是天子迫于形势,不得已之下册封的,如果有选择,他只愿册封奇氏一人。
出于这个原因,不好好巴结蛮子公,那可就错失良机了。
蛮子随意踱了几步,突然之间问道:“这个武大郎和郭火你赤有关联吗?”
随从们你看我我看你,难以回答。
“相公,我觉得有关联。”随行的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说道:“他在涛洛场得盐丁协助,转运官盐,若说不认识,窃以为不太可能。”
蛮子微微颔首,有那么点道理。
脱列帖木儿察言观色,又道:“先前郭火你赤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众皆不知他去哪了。现在看来,有可能驾船出海了,跑去了江南,而今率众回返,或许化名武大郎,又或者武大郎乃其麾下重将。”
“贼徒而已,什么将不将的?”蛮子瞪了他一眼,道:“不过你所言甚是。待巡视完毕,我定要遣人下江南看看,这个武大郎是不是躲在那里。”
整个集庆路的赋税都是交到资政院手里的。作为资政院使,蛮子派人去趟金陵,再正常不过了,甚至他本人过来也不奇怪。
这个武大郎,他盯上了。
脱列帖木儿在一旁喜形于色。
他方才的这个猜测并不是自己想出来的,而是听了涛洛场盐户们的一些流言。
作为一个除了喝酒吃肉玩女人,就剩下打猎爱好的蒙古官,他哪有那个脑子想什么复杂的事情。不过是在闲逛的时候听了点审问得来的流言蜚语,便献宝似的说出来了,并得到了蛮子的赞许。
赚,太赚了。
当然,他对这番话也是深信不疑的。正如某些盐户所说,若非郭火你赤徒党,为何对他们盐户这么好,帮忙运货还给五贯钱的天价,一定是郭大哥的手下回来了啊。
基于此,脱列帖木儿觉得应该重点监视本路的盐户,别武大郎下一次来,弄得一呼百应,糜烂全路,不过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达鲁花赤能管的了。
蛮子在二十七日上午离开了涛洛场。
此行还是有点收获的,得到了一些贼人的讯息。
只不过——不知道武大郎去哪了。这都六七天了,也没听说他抢了第二个盐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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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七日正午,郁洲岛上的谈判已接近尾声。
不光朐山县,海宁州似乎也牵扯其中了。
陈守正一个小小的吏目,背上担着海宁州、朐山县以及诸盐场近二十位官员的“重托”,与邵树义唇枪舌剑,谈了一上午,到最后屁用没有,乖乖接受了每年一百万斤的“买卖”。
不过由于这会是生产淡季,直到六月前,他们只能提供二十万斤,其中十万斤现在就可以给。
八月中下旬可一次性供给五十万斤,十月底之前,再给最后三十万斤。
三批合计两千五百引,作价五千锭。
毋庸置疑,这五千锭是不会出现在官府账目上的,肯定会被海宁州、朐山县、三座盐场甚至两淮运司部分官员瓜分。
钱能通鬼神。五千锭啊,能平多少事!
至于这些盐的缺口怎么弥补,邵树义不管,相信狗官们有办法。
朱陈与两浙运司的官员们勾结,盗卖官盐,数目难以统计,反正两浙运司辖下三十四盐场的总产量从48万引慢慢降到了35万引,这少掉的13万引(5200万斤)去哪了?
表面上看起来是运司官员们体恤盐户劳苦,为他们减免掉了。
或许是有的,但绝不是全部。反正就王华督在浦东听来的消息,下砂场的盐户们依然日以继夜地煎盐,生活没有任何改善。
两淮运司二十九盐场是诸运司中产量最大的,但产量也从95万引慢慢降到了65万引,这少掉的30万引里面,抠两千五百引出来给我,难道不行吗?
对官员们来说,操作起来确实不容易,因为每引盐都是有去处的,但并非不能操作。
大不了——牺牲一个盐商喽。
“陈典史,事情谈成了,你好我好大家好,何必哭丧着一张脸呢?”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再者,我拿了盐,也不会对这里不管不顾。”
陈守正有些疑惑地看向邵树义,问道:“武员外,此话何意?”
“郁洲岛孤悬于外,难道没有受过海寇滋扰?”邵树义问道。
陈守正心下一动,道:“有却是有,但不多。”
邵树义笑道:“那不还是有?海寇来袭时,如何御敌?”
“任其自去。”
邵树义懂了。不就是任他们抢嘛,抢够了就走了。
“今后若有暇,我愿为海宁州父老驱扫海寇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若州境内有贼子,能帮把手的话,我亦不会坐视。”
“哦?果真?”陈守正心下不是很相信。
眼前这个人,可才刚抢了徐渎浦盐场啊,所作所为,与海寇有什么区别吗?
邵树义看出了他的心思,也不挑明,只笑道:“不信没关系,今后若实在没办法了,不妨知会一声,能帮就帮了。”
陈守正不想再纠结这件事,又提出了一件事:“本县厉员外家有两条船,泊于徐渎浦多日。听闻被武员外扣下了,却不知——”
邵树义哈哈一笑,道:“原来这两条船是有主的啊。”
陈守正无语。
人家花大价钱从福建买回来的,准备跑高丽航线,做做买卖,你偏说是无主的,像话吗?
“我这人只替天行道,确实不好擅抢百姓的财物。”邵树义沉吟片刻,道:“这样吧,两条船算我借的,今后有钱了,慢慢还给他。这会手头只有三百锭,陈典史可知会下厉员外,着其来趟郁洲岛领取。”
“厉员外之子厉亨就在海对岸等着。”陈守正叹道:“也不知人家答应不答应。”
两条海船买的时候花了九千锭,结果只到手三百,像话吗?你莫不是以为这是漕府名册上的运粮船,有人愿意白送?
但这会确实没办法了。这伙强徒摆明了不会放弃,你能怎么办?
“让厉亨过来吧,我亲手把三百锭交给他。”邵树义大手一挥,道:“我这人说话算话,说给钱就给钱,不会赖账的。”
话说得漂亮,其实用三百锭首付款拿下两条大海船,剩下的分期付款,不但没利息,还可通过通胀继续占便宜,已然大赚了。
陈守正很快离开了。
他还有一堆事要做,最重要的便是与州县及盐场官员沟通。
此外,徐渎浦盐场被抢之事要严密封锁,绝不能外泄。
被百姓知道没关系,他们通不了天。别让奉旨巡视河南江北的吏部尚书定僧、宣政佥院魏景道知晓就行,那可就得大出血了——这两位钦差目前正巡视到南阳府。
好在徐渎浦盐场位于岛上,相对封闭,将些许首尾料理下,应能遮掩——这其实也是州县官员愿意和这位武大郎谈的主要原因。
陈守正离开没多久,一位腰悬强弓、手握铁枪的英武汉子便搭乘渔船上了岛。
此人便是厉亨了。
第267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
东北风有些大,吹得岛上的松林呜呜作响。
邵树义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两条大船。
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,桅杆高耸,船艏微微上翘,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。
“大哥,厉亨来了。”高大枪从滩涂方向跑过来,步子很快。
邵树义挑了挑眉,问道: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高大枪咧嘴笑了一下,道:“腰里挂着弓,手里提着枪,看着不像来取钱的,倒像是来寻仇的。”
“你手痒了?”邵树义笑骂道:“让他过来。”
说完,转身回了石屋,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,然后三百锭宝钞码在桌面一角。
过了片刻,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二十出头,身量很高,比铁牛只矮半个头。
一张方脸,浓眉,鼻梁挺直,嘴唇紧抿着,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短褐,袖口扎着皮绳,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只箭壶。
背后斜挎着一张黑漆弓,弓弦是牛筋绞的,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,弓臂上缠着防潮的油布。
右手提着一杆铁枪,枪杆是白蜡杆的,通体刷了黑漆,枪头雪亮,没有缨穗,干干净净的。
他的目光从进石屋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邵树义身上,没有左顾右盼,也没有看旁边站着的铁牛、梁泰、高大枪、卞元亨等人。
卖相不错,邵树义看了暗暗点头。
“哪一位是武员外?”年轻人站在屋子中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“我是。”邵树义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,道:“坐。”
年轻人没有坐。
他把铁枪靠在门框上,枪杆贴着门框立稳,然后解下腰间的弓,连弓箭壶一并放在枪旁。
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桌前,在矮凳上坐下来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直视邵树义。
“我叫厉亨。”他沉声说道:“家父厉远山,朐山人。前几日,员外的人在徐渎浦扣了两条船,那是家父的产业。壮士让人带话,说这船算是借的,先还三百锭,让厉家派人来取。我便来了。”
邵树义把那三大摞宝钞往厉亨面前推了推,道:“三百锭,你点点。”
厉亨看了眼三摞宝钞,没有伸手去碰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邵树义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壮士说这船是借的,以后慢慢还。”厉亨的声音很平静,“九千锭的船,壮士打算还到什么时候?”
高大枪咳嗽了下,道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大哥说不抢百姓财物,才给你三百锭。换作别人,一锭都不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