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亨没有看他,目光始终停在邵树义身上。
邵树义抬手制止了高大枪,道:“厉公子,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这里是贼窝。你一个人来,带着弓和枪,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,把你扣下,再跟你爹要三千锭?”
厉亨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壮士要是那样的人,就不会让人带话先给三百锭了。抢了船再给钱,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贼。过来前,我仔细想了想,这人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条汉子。所以我便来看看了。”
邵树义闻言,心下喜爱,遂问道:“现在你看了,如何?”
厉亨认真地看了邵树义一眼,目光从面具上扫过,又落回那双眼睛上,慢慢说道:“还看不出来。”
邵树义哈哈大笑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拿起厉亨靠在门框上的铁枪,掂了掂。
枪杆很沉,白蜡杆的,握在手里光滑冰凉,枪头两侧开了血槽,磨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又看了眼那张黑漆弓,拿起来试着拉了拉弦。力道不小,至少是两石弓。
“好枪、好弓。”邵树义把枪和弓放回原处,转过身来,道:“厉公子,你这一身本事,就窝在朐山县替你爹看铺子、看田庄?”
厉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问道:“壮士邀我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邵树义走回桌后坐下,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厉亨的眼睛,语气听起来很真诚:“厉公子,我不瞒你。你家的两条船,我确实抢了。但我做事,自有规矩。不抢百姓,不欺穷苦。你爹是大商贾,但九千锭的船,不是什么小数目,我既然拿了,就不会白拿。三百锭是首期,以后每年还三千锭,三年还清。若不信,可立字据。”
这其实是给了点利息了,虽然聊胜于无。
厉亨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面前那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,又看了看邵树义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。手指粗壮,指节上有茧,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发黄,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说每年还三千锭。”厉亨抬起头,问道:“哪来那么多钱?”
邵树义笑了笑,道:“那是我的事,你只管收钱。”
厉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伸出手,把三摞宝钞拢到自己面前,左右看了看,发现凳子旁边有张麻布,便捡起来将宝钞裹好,扎紧,放在腿边。
最后他站了起来,朝邵树义拱了拱手,道:“钱我收了,字据就不必了。壮士若真是说话算话的人,不需要字据。若不是,字据也无用。”
邵树义也站了起来,还了一礼。
厉亨转身去拿靠在门框上的枪和弓,将弓挎回腰间,枪提在手中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走到门槛处,他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顿住了脚步。
“壮士。”他背对着邵树义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只听他说道:“你方才说我一身本事,却窝在县里看铺子、看田庄——”
邵树义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十六岁便随师父上山剿匪,十九岁自己带队跑了趟汴梁,去年和别人往返了一次高丽。最北到过大都,最南到过泉州,见过很多事情。大元朝的天下,大概长不了。”厉亨的声音很平静:“但家父老了,身体也不好,我没几年承欢膝下的时光了。”
他慢慢转过身来,目光对上邵树义的眼睛,又道:“你想让我入伙?”
邵树义走出了石屋,看着远处飘飞不定的海鸥,道:“我刚从山东回来,见到了许多事情。盐户苦,鱼户苦,民户亦苦,众生皆苦。淮安路兴许还强点,但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,应见识了很多外面的事情,岂不知覆巢之下,无有完卵?
你家或有一些庄客、宗党乃至商队护卫,习练过武艺,足以自保。然而这个世道是一天天变坏下去的,你有几个庄客、宗党、护卫?他们又能抵挡几个贼匪?十个?百个?如果是一千、一万贼人呢?可还挡得住?
再者,数年来,我见过很多原本家境殷实的员外富民被签发为海船户,出海运粮,几年内家产荡然一空,妻离子散寻常事也。君家在县里兴许有点人脉,可这朝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,吃完别人,就得吃你家?当过里正、都主首没有?”
厉亨沉默片刻,道:“收完秋赋就要当了。”
“果然有点人脉,挺到现在才当里正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急着出海通番,也是为了找点新的财源,贴补开销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没多少时日了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做完都主首做里正,做完里正再给你个不痛不痒的小吏,没半分好处,却要不断贴补朝廷亏空,到了最后,你家店铺保不住,田宅也保不住,几代人攒下的家业,尽成空矣。”
话到这里,厉亨原本高冷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。
“往后的世道会越来越乱。”邵树义继续说道:“我拿了你家两条船,说起来是占了便宜了,今给你一条能贴补开销的门路。”
厉亨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每次派船来装盐,不会空船而来,那太浪费了,总会载一些货物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厉氏在朐山县、海宁州颇有人脉,又是大商贾,应知晓哪些货物好卖,哪些不好卖。你列个单子出来,我派人装船送过来,交予你售卖,应能贴补一二。”
厉亨脸上的表情愈发绷不住了,片刻后问道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本就是贴补你的,无需做什么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你若有暇,先在郁洲岛上建个货栈,等着收货便是。盐场送来的盐,也可以先存在货栈内,等我派船来运。”
说到这里,邵树义扫视四周,道:“我看郁洲岛不小,却只有数百家民人,荒地甚多,你若有暇,亦可组织人手垦荒,免得将来有事,仓促间无粮可用。”
“我不喜欢种田。”厉亨摇了摇头。
邵树义哈哈一笑,走近两步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你不种,我找人种总行了吧?你帮我看着点,别让狗官来滋扰他们。”
厉亨先是一僵,慢慢又放松了下来。
不知不觉间,攻守之势异也。他稀里糊涂间,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,成了“邵氏集团”在郁洲岛的“区域代理商”,还是存在大量关联交易的那种。
收了好处,自然硬气不起来。
邵树义悄悄看了厉亨一眼,心下满意,问道:“在海边等了半天,还没吃饭吧?正好我也没吃呢,走走走,一起用点酒食。”
厉亨张了张嘴,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。
第268章 西边的消息
设立好“办事处”后,邵树义便没再耽搁,考虑到已在郁洲岛徘徊数日后,于是在采买了两万斤干海货,便准备拔锚起航了。
至此,七条船内已装载了五十余万斤淮盐、超过两万斤干海货,以及七八十名要求入伙的百姓——包括在郁洲岛上招募的部分鱼户、盐户。
三月廿九,船队在新兴场附近登陆,得盐二十余万斤。
四月初四,又至刘庄场登陆,不知道对方是提前有了准备还是怎么着,只得了几万斤盐,还死了一名伙计、伤二人。
至此,邵树义决定撤退,不玩了。
再搞下去,边际收益无限降低,弄不到多少东西,成本还大幅上升,更重要的是容易吸引官府的仇恨,虽然他们已经吸引许多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,邵树义在这两个盐场附近都各等了一两天,但都没人过来接洽。
兴许是不愿,兴许是没反应过来,但都不重要了,凡事慢慢来,不能急,先赶紧跑回家去消化此番的胜利果实,把朱陈死后留下的果实分食一部分才是正经。
至于这次“进货”行动产生的后果与危险,担着就是了。做什么事没风险?要善于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嘛。局势发展了,兴许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,大麻烦也变成了小麻烦,小麻烦则直接不了了之了。
四月初九,船队行驶至通州海门县附近时,风高浪急,遂避入港口。
不料进去没两天,便有巡检司的人过来驱赶。他们也懒得查你的身份,只一味让你离开,原因是春运船队出发在即,各个港口不接受可疑船只入内。
这倒是春运期间的常规操作了,幸好外界风浪已转小,海面上没那么危险了,七艘船只离开海门,折入长江,一路溯流而上,于四月十二日夜悄然驶近了马驮沙。
毫无疑问,这又是一个男女老少的“狂欢夜”。
负责留守看家的吴黑子接到消息赶来时,亦吃惊得合不拢嘴。
“你们这是捅破天了啊。”这是他的第一句话。
第二句话则是“这也不够放啊”。
但没人理他,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。便是那些出战的伙计,路上已经兴致勃勃地谈论过一回了,但看到家人乡邻们高兴的模样,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人是需要肯定的,他们现在信心爆棚。
“邵大哥。”
“邵大哥来了。”
朦胧夜色之中,邵树义自新得的大海船上下来,所有人都自动闪开了一条道。
铁牛等人紧紧护卫于侧,个个昂头挺胸,意气风发。
“加紧存放起来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崇圣寺能用的禅房通通利用起来,不够的散于各自家中,你们每个人都搬一些回去,先借地方存一下。
若实在不够,明日再送一些至夏浦、黄田港。”
说完,顿了顿,道:“今日来搬货的,无论男女老幼,人给五贯钞。出战之人,自甲等以下,赏赐有差。”
此言一出,欢呼声不绝于耳,几乎要划破夜空。
邵树义哈哈大笑,要的就是这种感觉。
随后他把吴黑子拉到一边,低声吩咐道:“此番招募的三十名太仓海船户,虽说都是张泾、半泾老人,可堪信任,但回去的路上,你再给他们提点醒,别太过张扬。若管不住自己嘴巴,下次就没你的份了,不但赏钱没有,以后做不了工,真出了事,还要找他算账。”
吴黑子点了点头,旋又问道:“这样有用吗?”
“多多少少有点用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说总比不说好,能吓住一个是一个,吓不住也没办法。”
“若泄露了……”吴黑子迟疑道。
“早晚的事。”邵树义洒脱一笑,道:“但那又如何?咱们当年抢周子良三条船的时候,有人追究吗?红抹额去两浙盐场收盐,多久以前的事了,真没人传出去吗?那会可还都没搬来马驮沙呢?再说通州收盐之事,你敢保证没人说出去过?”
吴黑子一听,头皮发麻。
这些事里面,他参与的可不少。自己嘴巴紧,没说过,可不代表其他人也没说过啊。
“怕了?”邵树义笑吟吟地问道。
吴黑子点了点头,道:“有些后怕。”
“那你不还是好端端的?”邵树义问道。
吴黑子愕然。
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但凡做大事,人多嘴杂,总免不了被人知道。香会那帮人,做了些什么,官府真的一点不知情吗?只要没造反,官府也懒得管,可一旦准备造反,官府就可能要对他动手了,先把为首的骗过去杀了再说。”
吴黑子神色一凛,下意识看向邵树义。
邵树义哈哈一笑,道:“有些事就是一笔糊涂账,不要算得那么清。我对你说这些,是想让你别整天疑神疑鬼,担惊受怕,但也不要过于招摇,让官府想装看不到都不行。”
吴黑子若有所悟。
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离去。
事情当然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松,事实上他现在就是在走钢丝,这是每个私盐贩子往上蜕变的必由之路。
朱陈当年也杀过官,甚至公然和官兵对战,但他最后蜕变上位了,以前的烂账不了了之。
这个过程是充满风险的,也要看运气。兴许换一个不同性格、不同认知的官员在位,朱陈就是另一个结局。
此番最大的泄露风险源就是招募的三十名太仓海船户,邵树义已经准备劝说这些人把家搬来马驮沙了,兴许有人同意,但绝对也有人不同意,后者就是危险源。
好在他们身份低微,说出去别人懒得信,又或者信了,但只在底层间传播,偶尔传到上面去,官府没证据,不好轻举妄动。
是的,对邵树义这类人,官府现在要讲点证据了,不能随意安个罪名,胡乱断案,因为他真的有反抗能力。
反正我不开会,不领赏,深居简出,非必要不出外乱逛,先看看形势再说。
回到住所后,柳氏被吵醒了。
她的小腹高高隆起,最迟下个月就要临盆了,见到邵树义后,开口说了几句温州土话,让两名侍女离开。
“回来了?”她轻声问道。
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