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223节

通事汉军是在五月二十日动弹的。新近升任千户的韩德带着数百人自杨舍出发,途经江阴城时稍稍停顿半日。

州同知朱道存、判官马元崇、提控案牍葛大吉相继到场,在澄江驿摆了顿薄酒,聊作送别。

澄江驿位于北门附近,紧邻繁忙的江下市以及舟楫如林的黄田港,行人如织,车马如龙。

四人坐下没多久,路旁就过了四辆大牛车,满载一袋袋的盐。

运送私盐的泼皮们懒得可以,连篷布都没盖严实,露出了一层摞一层的麻袋,袋角似乎还有白花花的盐粒在闪着光。

四人见了,相顾无言。

片刻之后,还是韩德最先说话,只见他笑了笑,道:“真论起来,这个曹洛是不是姓邵?太仓有家盛业商社,其东主名邵树义,有人查过,两人长得很像,几无二致。”

在场几人都没表示惊讶,显然知道一二。

尤其是奉州尹之命查探曹洛身份的朱道存,脸色更是有些不好看。

这厮居然扬言要娶他的姨妹元珍,简直……简直破坏他的大计!

再者,一想到如同冬眠般的某物,朱道存就更加愤怒。以前不知道就罢了,现在谁还不清楚朱定是谁杀的?这笔账固然该记到当日擅自闯入的班首身上,可邵树义亦难辞其咎。

因此,一股不舒服的情绪涌上来后,朱道存便说道:“曹洛也好,邵树义也罢,偌大的江阴州,不还得小意安抚,哄着他?”

话带点牢骚抱怨,但其实很正常。江阴州的官吏难道不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情?私下里抱怨的不是一个两个,只不过没办法罢了。

马元崇颇有同感,在一旁叹道:“从去年入秋以来,我一直在整顿诸巡检司,补全器械,勤加操练,然这些人——”

说到这里,他咬牙切齿道:“烂泥扶不上墙,平日里但以敲诈勒索为能事,练起来一个个叫苦连天,好让人恼火。”

葛大吉眼皮子跳了跳,劝道:“马判官,差不多就行了。巡检司就这个样子,练总比不练好。昨日我路过澄江巡检司,发现陈巡检所部比起去年已有所改观,可以了。”

马元崇摇了摇头,道:“不谈这些扫兴的事了。韩将军,此祝你一路平安吧。”

说罢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
韩德心事重重,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然后叹了口气,道:“‘一路平安’四个字用得好啊。我这一辈子,千户到顶了,而今所求不过是平平安安罢了。花山贼如此凶残,连死两个县监,怕是不好对付。最让人担心的是——”

有些话他没说出来。

平叛大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,更看亲疏远近。如果镇南王将他们通事汉军派到前面打头阵,考虑到花山的地形,一旦被贼人冲垮,艰险山道之下,惊慌失措,自相践踏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

句容、江宁二县的达鲁花赤,你以为怎么死的?还不是那些蒙古人觉得弓手们畏畏缩缩,于是亲自带队冲锋,鼓舞士气,结果反为贼人所败,自己还没能跑掉。

他是千户,带队冲锋的可能性相当大。

朱道存在一旁察言观色,闻言说道:“邵树义这厮贩了这么多私盐,也该帮帮忙了。韩将军没请他一同出征吗?”

韩德闻言,脸色不是很好看。

朱道存一看就明白了,但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有些话,点到即止,多了反而不美。

“说到盐——”马元崇指了指街道上驶来的第二批四辆牛车,道:“一车起码装两三千斤,这已经过去八辆车了,不下两万斤。这么多盐,哪来的?”

葛大吉咳嗽了下,道:“兴许是从盐商那买来的吧。”

马元崇好笑地看了眼葛大吉,不过没再说什么。

为了转移问题,葛大吉亦端起酒碗,面向韩德,道:“韩将军,我祝你此行旗开得胜。”

韩德给自己斟了小半碗,道:“借你吉言吧。”

说完,一饮而尽,然后擦了擦嘴,笑道:“通事汉军出千人、常州万户府出千人、淮安万户府千人、镇江万户府出千五百人、益都新军三千五百人,外加镇南王手下的探马赤、蒙古、汉军千户各一、弩军万户府五百,水军两千江面堵截,合计一万二千人。这么多人若还败了,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”

另外几人听了不置可否。

正常来说确实不应该,堆人也堆死贼人了。但经历过秦望山之战的他们却不似韩德那么有信心,你一万人压上去,九成九的人只能在外面摇旗呐喊,真正能与贼人交手的始终有限。

一万二千头猪里面挑百十头,那还是猪,一旦被花山贼冲破,指不定连摇旗呐喊的猪也带着自相践踏,死伤惨重。

或曰可以车轮战,让花山贼没法休息,耗死他们。但这样做的前提是官军有士气,能在败了一阵、两阵后,还敢冲上去厮杀,不给贼人恢复的机会。

打这种仗,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一批敢打敢拼的精兵强将,以之为先导,大量战力低下的官兵紧随其后,鼓噪呐喊,如此方有胜算——这种战法的前提是已默认官兵找不出这么多敢打敢拼的人。

韩德连喝两碗酒,情绪有点上来了,目光一扫,落在朱道存身上。

其他两个人都敬酒了,这厮还端坐在那里,让韩德稍稍有些不快,于是他笑道:“邵树义弄来这么多盐,别的不谈,至少钱是有了,放在江阴州也是一号人物。如此大富之家,不知够不够格娶上海费氏女?”

朱道存闻言,脸色一僵。只见他端起酒碗,道:“韩将军醉矣,不过还是得满饮此杯,如此方能大破顽敌,加官进爵。”

“哈哈,好说。”韩德心下舒服了不少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

几人一直喝到日落西山,方才各自罢散。

他们喝酒的同时,澄江驿外的大道上,又有驴车送了五六千斤咸鱼,往文庙学宫而去。

邵某人的生意,当真进入到了加速阶段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火。

五月二十一日晨,韩德带人继续向西,往常州方向而去。

一连走了好几天,就在他们刚刚走到奔牛坝的时候,前方传来消息:益都新军副万户刘勤率千人攻山,大败而回,身负重伤。

镇南王令各部加快脚步,火速赶往花山脚下驰援,听候号令。

韩德听闻,不说心胆俱丧吧,至少也是惴惴不安。

益都新军驻金陵,按说器械比他们通事汉军精良,粮钞也更多,这都败了,他们杨舍所有戏吗?必然打不过啊。然军令难违,再不情愿也得去了。

这个时候,他又想起了邵树义。

若能说服这些盐贩子首领带头冲锋,事情兴许就简单很多了——路过常州之时,他听闻当地刚发生了私盐贩子间的争斗,武进王氏的一座别院被来自江北的盐贩子攻破,一门良贱皆死。

有这劲头,去花山杀贼立功不好吗?没人能回答他。

二十五日,韩德所部还在镇江路境内行军,得知镇南王孛罗不花坐不住了,打算于月底前离开扬州的安乐窝,渡江南下至镇江,然后亲临一线,指挥战斗。

传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让你们加快赶路,别磨磨蹭蹭了,必须赶在镇南王之前抵达。

韩德遂加快行军速度。

五月最后一天,充作先锋的该部四百余人抵达花山南麓,迎头看见的便是一群闹哄哄的溃兵。仔细一问,才得知原来贼人下山突围,他们奉命堵截,结果吃了败仗,还好友军硬着头皮顶了上去,把花山贼又堵回了山上。

韩德听闻,感觉这仗像是输了,但看起来又像赢了。

前方响起了一阵鼓声,那是聚兵的信号。

韩德找人稍一打听,原来是防守另一段的益都新军某千户重金招募壮士,上山剿贼。

韩德轻笑一声,这附近最能打的壮士就在山上了,除非去外地找,比如那个躲在马驮沙不出面的曹洛,又或者去宁国、广德等地找找盐贩子。

不然就耗着吧,也只能耗了。

第271章 会剿?代打?

韩德来到花山脚下第二天,就有人过来做买卖了。

驻防他们左侧的镇江万户府高唐千户所派人过来售卖一种名为“舍利别”的饮料,让韩德大为震撼——舍利别传自波斯,用葡萄、木瓜、香橙等水果煎造,最初是贡品,现已慢慢走入寻常百姓家。

“我说李千户,你们家谁带队的?达鲁花赤、万户还是——”韩德问道。

“万户怎么可能来?”千户李猛笑道:“来了一个副万户充当总兵官,带着我们五个千户一起出征。”

“镇江是下万户吧?你们总共几个千户?”

“十个。”李猛说道:“除我们高唐所外,还有真定、濮州、卫辉、怀庆、彰德、济南、顺德、广平、盐军九所,每所三百兵,战兵六十人,贴军户二百四。”

“那这次来了几个人……”

“对外说是一千五百人。”李猛嬉笑道:“实际只有五百上下,战兵百十个,能打的二三十吧。”

艹!韩德有些震撼。

镇江万户府的底子不算差,十个千户所里有九个来自腹里,只有一个盐军所是新附军后人,结果现在成这德性了,竟比通事汉军还差。

通事汉军在剥离旧宋浒浦御前水寨兵马,慢慢缩编为下万户府后,人员多为金国、蒙古境内南下投宋的部族兵及其后人,本来姥姥不疼,舅舅不爱的,本以为战斗力最差,现在发现未必啊,有人比他们更离谱。

“韩千户,做做买卖得了,还真打仗啊。”李猛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你们这个所人挺多的啊,悠着点,别让人抓差去攻山。”

“我们只有五个千户所。”韩德说道:“我这杨舍所兵册上六百人,今剩不足四百,除了看门的,大部分都让我带过来了。”

李猛闻言,肃然起敬。

一甲子下来,竟然只吃了二百人的空饷,可谓廉洁。

“你们来了几人?”他问道。

“千人。”

“几个所?”

“五个所凑的。”

“那可以号称出兵五千人了啊。”李猛叹息道:“你们太老实了。”

韩德无言以对。

李猛摇头道:“拖欠大半年的粮饷了,还打个屁的仗。舍利别要不要?便宜点卖给你,一瓶十贯钱。”

“行,给我点吧。”韩德让人取来两锭钞,道:“先来十瓶。”

李猛大喜过望,道:“真是豪气。”

说完,让随从们取来十瓶舍利别,挨个放在地上,旋又问道:“你手头有没有什么好物?我买。”

“你买了作甚?”韩德奇道。

“卖给军士们。”李猛理所当然地说道。

“这么在军中做买卖,不会被查吗?”韩德忍不住问道。

“查?谁查?”李猛嗤笑道:“每个万户府都派了个总兵官,互不统属,谁来查?镇南王还没来呢,抓紧做点小买卖。刘勤知道么?”

“益都新军副万户?”

“对,达鲁花赤和万户都没来,他就是总兵官。负伤之后,这会在营中卖盐呢。”

“卖盐?”

“嗯。”李猛点了点头,道:“出征之前,益都新军将士不得私自携盐。到了花山这边后,总要吃盐吧?好,向刘总兵买就是了。”

还是金陵这种大地方的人会玩……

韩德佩服之至。

这样搞是要出事的,反正他不敢,吃点空饷已是极限,再多心里就怕了。

李猛见买不到东西后,便告辞离去了。

韩德一边打量着地形,一边让人去周围打探情况。

其实也没太多好打探的。他们防守的是一处相对较为平缓的山坡,在山下挖沟立栅,防止贼人偷越——大部队很难,但小股人马潜越却不无可能。

左边是镇江万户府下辖的高唐所,右边则是益都新军万户府辖下的龙湾所,方才击鼓聚兵,重金招募勇士的就是他们了。

韩德懒得管人家的破事,他只想活命,然后在此基础上,尽可能把带出来的儿郎再带回去——现在他是千户了,这些士兵都是他的“财产”。

观察了一整个下午后,他得出了结论:在山下防守还好,有壕沟,有栅栏,能稍稍阻滞一下贼人,待到相邻友军来援便可将贼人迫退回去了,毕竟他们人少。

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,友军真会来救你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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