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222节

“和我讲讲。”

邵树义坐到床边,轻轻扶着柳氏坐起来,然后把此番外出进货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
“你心也太大了。”听完之后,柳氏瞪了一眼邵树义,道:“难道这会就要造反?‘蛮子公免送’五个字完全就是多余的,唯一的好处就是在益都有了点名气,让武大郎这个名字让更多人知晓了,可益都不是你的根基,你瞎折腾个什么劲?”

邵树义低头受教,笑道:“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嘛。什么时候都智珠在握,冷静得和死人一般,那不是我。再者,说不定以后还要多去几次山东呢。”

柳氏有些疑惑。

“我海船户出身,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份优势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漕府每年为朝廷运送一二百万石粮食,动用千余艘漕船,这是何等的运力,若有人会用,定可出其不意,大占便宜。益都与江阴看似相隔千里,可在我眼里,不过是几天的路程罢了。”

对一个生活在内陆地区的人而言,这句话有点超出他固有的思维,但柳氏海盗家族出身,一听就懂,且非常熟悉。

山东离江南很远吗?走陆路确实很远。

可漕府从刘家港运粮至大都,距离是江南到山东的两倍,不过半个月就到了。

这是海洋思维和大陆思维的差异。

真要起事的时候,你无需从江南推平淮南,然后再攻入山东,事实上你可以直接进攻山东,只要能把漕府辖下的大量海船户掌握在手里即可。

他们能每年春秋二运,输送一百五十万石以上的粮食到大都,同样能输送大量兵士、武器、粮草到山东。

如果能掌握几座沿海城镇,控制码头,看似孤城,实则外援不绝,这便有了前进基地。

只不过这些事涉及到造反,他不会对柳氏说,哪怕对方已隐隐猜到一点了。

“抢了这么多盐,你的买卖确实可以做下去了。”柳氏稍稍调整了下姿势,手放在小腹之上,道:“常州那边准备怎么处置?先前有个王家作乱,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定呢。”

“一个月了,还没压下去?”邵树义有些惊讶。

“你不在这月余,事情多着呢。”柳氏瞟了他一眼,道:“柳金宝、徐大风写信过来,提及朱定波余党藏匿在茅山一道宫,下山劫掠时,为人发觉窟巢。彼时官府并不知占据一道宫的是谁,亦不知有多少人。县里调集巡检司弓手上山进剿,结果大败,县达鲁花赤战死。”

邵树义听得目瞪口呆。

集庆路官府的屁股真是露了一次又一次,让人麻木了都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道。

“江宁、上元二县又调集弓手,并一部丁壮,凑了几百人,一说千余人。”柳氏又道:“进剿之后,再度大败,江宁县达鲁花赤也死了。这个时候,他们才弄清楚占据一道宫的是朱定波余党朱满囤。”

“接下来还得围剿,事情越来越大了。”邵树义稍稍思索了一番,便断定道:“益都新军定然要出动,如果他们也无功而返,那官军的脸面可就彻底没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呢,这可不是金陵城里小打小闹,而是大场面。”

柳氏嗯了一声,道:“柳金宝在城里待不住了,关门歇业,跑去了江宁县乡下。他说城里来了不少兵,跟叫花子一样。如果这次再败,真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。”

“不是坏事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闹得越大,越多人知道。百姓、豪强、士大夫、官吏,有一个算一个,都来好好看看,江南官军是什么德性。将来何去何从,自己掂量。”

说完,直接脱了鞋靴登上床榻,轻轻搂住柳氏,笑道:“反正不关我事,就当看乐子了。”

第269章 私盐网络

四月其实没多少天了。

返程之后,邵树义除了通过黄田商社为下郑绸缎铺采买了一批棉布、绢帛、生丝、蚕茧之外,大部分时间在操练部伍。

尤其是新编练的两队人,操练得最狠,让一众人叫苦不迭。

但叫苦也没用。如果你们是农兵,说五日一操太频繁了,受不了,我不挑你的理,但你不是兼职的,而是全职武人,吃这碗饭的,就甭废话了。

吴孟杀猪杀得手都软了,猪下水一桶桶往崇圣寺送。好好一个佛门清净地,整得腥气冲天。

卖不完的肉同样被买了下来,反正就是给儿郎们加餐,补充营养,然后在玩命操练。

直到五月头上的时候,邵树义才脱离了训练,抵达了崇圣寺西、衙前港以东这一部分狭窄的农田区域,准备和军属们一起收割冬小麦。

其实也没多少地,平均每户人家都不到五亩,全收下来也没多少粮食。但看着成片的黄澄澄的小麦,心情就很愉悦,对大伙的士气也是一种提振——虽说时至今日,农业商品化已然不稀奇,但凡事寄希望于买,总不是一件能让人放心的事情。

收获间隙,邵树义坐在田间地头,听一听外界传来的消息。

“什么?你兄长要来探望?”邵树义将镰刀搁在一旁,擦了把汗,诧异地看了眼虞渊,问道。

虞渊点了点头,脸色不是很自然:“过年都没能待在家里,实在顶不住,其实我不希望他们来的。说不定还要……还要……”

“还要什么?”邵树义问道。

“还要逼着我娶亲。”虞渊低着头,说道。

邵树义莞尔一笑,道:“这倒正常。下个月狗奴娶亲,我还要去趟浦东。不知不觉间,兄弟们都到这个岁数了。”

说完,邵树义又道:“你兄长来了也好。春运船队出发后,漕府会清净一阵子。上次弄海图的事情,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,这次一定得好好住几天。我给你批假,你带着兄长在无锡、江阴好好转一圈。”

虞渊哦了一声。

“陆朝恩、姜成、王行三人如何?能顶得上你的活吗?”邵树义问道。

虞渊想了想,说道:“陆朝恩已经能上手了,现在交给他应无大碍。只不过他心思没放在这上面,听说还想考科举。”

邵树义听了甚是无语。你都混到给社团当会计了,还想考公?怎么想的?

“姜成在给陆朝恩当副手,算账也挺快的,就是脑子有点木,只能胜任一般的活计,没法独当一面。”虞渊继续说道:“王行还在学,挺认真的。前几日莫天祐手下的杨茂过来,社里一时无人,就是他出面接待的,席间谈到了从无锡采买粮食的事情,杨茂很高兴,说愿意给个好价钱。”

“不错。”邵树义点了点头,暗道王行可以着重培养一下,看看将来能不能坐镇一方,协助军事主官处理民生事务。

“杨舍所的韩德升官了,已经当上了千户,说要在大雁楼办个酒席,庆贺庆贺,问你去不去。”虞渊说起了另一件事情。

“不去。”邵树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,“就说我要割麦子呢,没空。”

“好,我回去就和他说。”虞渊说道。

“韩德怎么突然升官了?”邵树义问道。

“听说通事汉军要出动了。千户耶律应上次断腿后,一直没好利索,此番一听要出征,直接辞官了,把千户让给了韩德。”

“出征?去哪里?”

“听说要去句容。”

“剿灭一道宫朱满囤部?”

“听闻一道宫无粮,下山又劫掠不到,于是朱满囤率部向北突围。过句容县时,大掠一日,并击退了尾随而来的官兵,北窜花山,与朱三山部合流了。”虞渊说道:“而今官府但以‘花山贼’统称这两部人,檄令益都新军(集庆路)、淮安(太平路)、常州(常州)、通事汉军(江阴、常熟)四万户抽调兵马,合围花山贼。”

“真够兴师动众的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说是四个万户府,但有三个是下万户,能筹集五六千兵马就算不错了。这要是拿不下朱满囤、朱三山二人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?莫不成把十字路(平江路)、湖炮翼(湖州路)也调过去?又或者从江北扬州抽调兵马?那得镇南王做统帅了。”

虞渊嗯了一声,然后又道:“其实韩德曾暗示哥哥你带上一批人马跟他西行,免得真出了事难以收拾。我知哥哥你不愿掺和这些事,故拒绝了。韩千户当时不太高兴。”

“让他不高兴好了,而今不惯着他。”邵树义哂笑道:“出门这么多趟了,官兵什么本事,你也略知一二。远的不谈,大都所的人除了打灰耍把戏还会什么?通事汉军围攻汪宅,初时信心十足,最后还让那几个江洋大盗跑了。通事汉军如此,益都新军又能好到哪去?二朱合流之后,山道狭窄,兵再多也摆不开,我看官兵要吃亏。‘花山贼’之名,怕不是要哄传远近,先等等。”

“好。”虞渊也觉得这不关自己事,很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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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渊是在五月初三这天走的,搭乘平戊号遮洋浅舟,载运着七万斤淮盐抵达黄田港。

他在这里上岸,并召集了一群纤夫,拉着平戊号前往无锡。

高大枪带着本队人马随船押运,将这七万斤盐送往黄田商社在大运河畔租的货栈,一部分交割给无锡莫天祐,一部分继续向南,送往宜兴——回程时还会拉一批粮食返回马驮沙。

当天晚上,十余艘小船载运着两万斤淮盐驶入黄田港,而常州宋氏的代表宋深已在此等候两天了。

“宋员外何急也?”虞渊正与陆、姜、王三人吃晚饭,闻讯后稍稍擦了擦嘴,一溜小跑到了前边,及近,深吸了口气,然后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。

“没盐了,如何不急?”宋深叹了口气,然后试探道:“今日见有船往南边去,听纤夫说船上载有盐,果真?”

虞渊一听,心下便叹气。

邵大哥说要管着点下面人,让他们嘴严实点,看起来不容易啊。

“宋员外,不是我不给你盐,而是我家大哥说了武进、晋陵二县用另一个人的盐。”虞渊看着宋深的眼睛,很真诚地说道:“今日这盐,一部送往无锡,另一部则是送往常熟的。”

“常熟州?那不是平江路的么?我闻苏杭之地,商运商销,私盐不好卖的吧?不如给我。”宋深有些急切地说道。

虞渊摇了摇头,道:“常熟州确实有盐商,但和私盐井水不犯河水。原本那里有个叫张三牛的人在卖盐,近来不见了……”

“那你们先前找上门来作甚?”宋深怫然不悦。

虞渊赧然。

先前为了进军常州府,确实派人给宋、陆两家递话,说可以供给他们私盐,取代朱陈。

陆家还没回话,宋家的人昨日来了,一等就是两天。

至于他方才提到的“不见了”的人是指张三牛。倒也不是真的不见了,而是被王白打跑了——熟悉之后,他们已然知道王白真名叫做“王克柔”,是泰州有名的庄主、员外,手底下养着不少人。

四月初的时候,王白亲率李华甫、张四、张九四等人进至常熟,与张三牛的人好一通混战,杀伤其部众二十余,三牛不敌,避往苏州,而今确实失去了行踪。

王克柔出了这么大力,常熟州的供货任务便交给他了。

今日由那十几艘小船运来的两万斤淮盐,便是王克柔的,先在黄田港停靠一下,由盛业商社新开办的分社——就在黄田商社隔壁——为其结清款项,然后发往福山港,与当地一位孙姓员外交割。

张三牛败走之后,此人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,于是直接给他发了两万斤盐,以为表率。

真论起来,这位孙员外和宋深是一类人,都是在地方上颇为办法的有头有脸之人,把盐交给他们来卖,省心省力。

临行之前,邵大哥和他说了,今年的主要任务还是“夯实根基”。

对虞渊而言,他的工作就是尽快与各个实力派接洽,把朱陈死后一片混乱的私盐市场慢慢接手过来。

宋深这会才第一次知道晋陵、武进二县的供货居然被交给了一个“江北人”,便不是很高兴,道:“虞舍,曹员外难道就没盐了?晋陵、武进二县乃常州精华,我家每月卖出去的盐不下二万五千斤,人家供得起么?你这若有盐,先给我发一批,以后再与那个江北人掰扯,如何?”

虞渊还是摇头,道:“规矩就是规矩,未得吩咐,不好擅专。”

“唉!”宋深重重地叹了口气,道:“你怎这么死板?你可知我家侄子娶了秃绵歹的小女儿?”

虞渊一愣。

常州万户府至今有五任达鲁花赤,分别是哈丹、拜塔拜(哈丹之子)、咬咬(拜塔拜之弟)、秃绵歹(咬咬之子)、寿童(秃绵歹之弟),前面四个已故,寿童是现任达鲁花赤。

宋深的族兄弟宋志中则是常州万户府副万户,他们之间有联姻似乎并不奇怪。

听到这里,他突然问道:“听闻花山贼在句容闹得不可开交,常州万户府出兵了吗?”

宋深想了想,觉得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,遂点了点头,道:“接到命令了,但上头不太乐意,拖拖拉拉,不知几时动身。再说了,常州军是下万户府,本就只有三千人,实际能用者不过千五之数,出不了几个兵的。哎,别谈这个了,盐,给我盐。”

考虑到宋深的背景,虞渊这次没有直接拒绝,只说要再问一问曹大哥,好不容易才把宋深糊弄过去。

第二日一大早,宋深还没来呢,平江路嘉定州又有人找上门来……

私盐买卖,以一种水银泻地的方式渗透了开来。

第270章 韩德

正如宋深之前所说,江南各路万户府的兵马都不怎么愿意动弹。

直到五月初十,朝廷实在看不下去,以镇南王孛罗不花为统帅,调兵遣将,围剿花山贼。

但镇南王也没有动弹,而是派幕僚前往杭州,与省台会商如何行事。与此同时,又派人去花山带话,行招抚之事。

你别说,这还是有效果的。

一部分亡命徒下了山,但在得知朱氏家产被瓜分,家人已被流放远州之后,朱满囤、朱三山愤而斩杀招募使者,再举叛旗——至此,山上还留有不到五十人。

杀了使者,这就没办法了。镇南王只能又派出使者,督促各路兵马进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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