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沈荣朝坐在邵树义身旁的郑范拱了拱手,然后继续道:“其实我亦想见见你,有事相商。”
邵树义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员外请讲。”
沈荣看了沈茂一眼。
沈茂清了清嗓子,道:“邵舍,我沈家在江南经商三代,田产、盐引、丝绸、粮食、海贸,多少都沾一点。但这些年,朝廷的宝钞越来越不值钱,田赋又重,生意不好做……”
邵树义静静听着。
沈茂继续说道:“但邵舍不一样。你有船,有人,敢打敢拼,锐气十足。毕四那伙淮贼,三十六人横行运河,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,却被邵舍一举剿灭。这样的本事,在下佩服。”
“君过誉了。”邵树义摆了摆手,道。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沈荣接过话头,道:“小虎,我听说你明年二月想去武昌?”
“是。”邵树义应道。
之前他已经问过莫掌柜了,明年有没有需要往返武昌的货运买卖,沈荣知道并不奇怪。
沈荣闻言点了点头,道:“我家在武昌没什么买卖,可惜了。不过你若想运货,我倒可以帮着介绍一二老友,都是武昌人,常年在刘家港蹲着,买货后运回去。找谁运不是运,让小虎你来运还更放心一些。数目不是很大,千余石顶天了。”
“多谢员外。”邵树义喜道。
这便是两条钻风海鳅的运货量,意味着去武昌的时候可以多带两条船,回来时也能拉更多的东西,包括人。
“小事一桩。”沈荣笑道,“但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员外请讲。”
“你那个吴越粮行不错。”沈荣说道:“世道若乱起来,粮、盐、布三者最为精贵,若把控着粮食,便已立于不败之地。然则我家树大招风,旁支便罢了,主支被盯得厉害,却不宜入会。但他——”
沈荣指了指沈德载,道:“致化,他是湖州乌程人,做粮食买卖的。若在湖州建立分会,我希望能让他来主持。”
“可。”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见他如此爽快,沈荣微微颔首。
这不是他临时起意,而是深思熟虑良久的事情。昨日莫掌柜见到他时,隐晦地提了一嘴——
将来一旦江南大乱,军头们占地为王,总是需要粮食的,如果沈家能集合诸多粮商,一起为人家提供粮食,总还有条活路。
不然的话,他们这类富甲天下的家族岂非最好的吃大户对象?
说白了,你要有用,继而与人家搭上关系,在对方决定对你动手之前,展现自身的价值,如此方能转危为安。
沈家到现在,面临的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,而是如何保住家族富贵。往深了说,你要正确认识到各种不测风云,并提前做好准备,哪怕这种准备未来被证明多此一举,但你最好多此一举。
沈家不缺钱,给别人投一点无伤大雅,甚至不值一提。
远的不谈,来刘家港之前三天,沈荣刚在家中宴请了巡视归来的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——去岁十月,左答纳失里及都水监贾惟贞奉诏巡视海北海南广东道。
沈家是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左答纳失里,因此晚宴办得十分隆重。
席上的海陆珍馐自不必多言,光那器具就不一般——
沈家没有像一般富贵人家用金银器皿,而是以刻丝作铺筵,设紫定器十二桌,每桌设羊脂玉二枚,长尺余,阔寸许,中有沟道,所以置箸。
行酒用白玛瑙盘,其班纹及紫葡萄一枝,五猿采之,谓之五猿争果,最为名贵。
每汤一套则酒七行,每一行易一宝杯。
诸如此类。
便是达鲁花赤的仆从、家奴,亦有宣和定器餐食。
要知道,定窑所产器具以白色居多,紫墨之色极少,而制作如此精美的紫定器更是少之又少,昂贵无比。
至于仆人吃饭用的宣和定器,同样是定窑名品,即“古定器,以政和、宣和间窑最好”。
沈家给左答纳失里仆人吃饭用的定器,都是真宣和年间出品,距今二百多年了,说是古董也不为过,搜罗起来要花费多少精力、财力?
席上没有金银这类“俗物”,偏偏处处透露着奢华,而不懂行的人还看不出来——若让左答纳失里的仆人知道他手里端着的碗够买他命几十次了,还端得稳吗?
所谓低调奢华,说的便是这种了。
所以,沈家对邵树义的投资,其实真不算什么,他们太有钱了,钱多到不知怎么花,以至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玩花样。
比如给仆人吃饭用古董,比如席间倒酒的婢女一支头钗价值数十锭……
而且,沈家明里暗里交好的可不仅仅是邵树义。
太湖水匪不是完全没抢过沈氏的货物,但真的很少,其间没有原因吗?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罢了,沈家自己也不会承认什么,更不会直接和他们接触。
邵树义答应让沈德载主持湖州粮行之后,席间气氛便热络了起来。
沈荣热情地招呼道:“先吃茶,一会再吃饭。仓促之间,我只准备了几样太仓本地菜,稍稍有些寒酸,不过小虎你应当喜欢。”
过了片刻,仆人上来撤了茶盏,换上酒壶和几碟冷盘。
酒是苏州的秋露白,清冽甘甜。
冷盘有糟鹅、熏鱼、醉蟹、拌海蜇,都是太仓本地风味。
沈荣亲自给邵树义斟了一杯酒,道:“小虎,我沈家做买卖,讲究的是‘诚信’二字。致化既入了粮行,今后在粮之一道上,你直接找他便是。我家在苏州还有许多田庄,若湖州粮不够,招呼一声便是,我让人从苏州调。”
邵树义端起酒杯,道:“员外在苏州有多少地?”
沈荣微作沉吟,道:“告诉你也无妨,长洲县有一半的田地是我家的。”
长洲县附郭苏州城,县域范围在平江路北部,与昆山、常熟、无锡三州毗邻,面积很大,是整个平江路亩产最高的地方,几乎两倍于其他地方,毫无疑问的粮食主产区。
郑范在一旁说道:“小虎,吴县、吴江州亦有三成以上的田地属沈家。荣甫如此身份,却纡尊降贵,还不回敬一杯?”
邵树义闻言,立刻起身,道:“荣甫公如此错爱,实不知该如何报答。多的话没有,今后荣甫公但有差遣,绝不推辞。”
说罢,一饮而尽。
沈荣脸上多了几分笑容,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随后众人又聊了聊出海通番的事情,沈荣表示有“兴趣”,说已经在刘家港下定打造两条大海船,今后可以一起做买卖,各自分账便是。
对此,邵树义自然不会推辞。
沈家以前多是托姻亲崇明叶氏帮着卖货、买货,虽言出海通番,其实是借用叶氏的船只、水手,而今竟然花钱打造新海船,却是罕见——当然,在邵树义看来了不得的开支,于沈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。
想到这里,邵树义不知怎地,脑回路有点清奇,居然奇怪沈娘子怎么没来。
邵贼最是务实不过,觉得该对沈娘子“尊敬”一点了,这两天一定要找机会拜访下。
这个时候,此贼又臭不要脸地想到同样家财万贯的费雄连个儿子都没有,将来会不会被人吃绝户?
哎呀,好担心、好难选啊。
第305章 被挽救的黄毛(月票加更3)
聚会散场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沈荣喝得满面红光,拉着邵树义的手说了好些“后生可畏”的客气话,才被仆人搀着回后院歇息。沈茂、沈德昌、沈汉杰三人也陆续告辞,只有沈德载留了下来,说要和邵树义再谈谈粮食行会入股的细节。
邵树义正要应承,莫备却凑了过来,眼神示意。
邵树义恍然,对沈德载抱拳致歉道:“今日还有事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沈德载说道:“明日我再上门拜访。邵舍是在太仓旧义仓那边么?”
“正是。”
沈德载拱了拱手,告辞离去。
莫备凑到邵树义耳边,低声说道:“邵舍,夫人请你移步后园,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“好。”邵树义没有废话,跟着莫备穿过一道月洞门,往花园深处走去。
后园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精致。
一弯水池,几丛修竹,假山上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边,池边的几株桂花正在盛开,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傍晚的薄雾里。
青石小径两侧,摆着几十盆菊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显然刚浇过。
邵树义粗粗打量了下,发现这地方真不错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饬的,还是来得少了。
莫备在一间水阁前停下,躬身道:“夫人在里面,邵舍请。”
水阁三面开窗,正对着水池。沈娘子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显然没在看。
她还是穿着那件秋香色的褙子,头上插了支白玉兰花簪,素净得像池中的白莲。
听见脚步声后,她抬起头来,目光在邵树义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邵舍来了,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绣墩,声音不高不低。
邵树义行了一礼,在绣墩上坐下。
水阁里燃着一炉香,烟气袅袅。
沈娘子眼神示意,侍女上前倒了一盏茶。
“今日兄长设宴,可还周到?”她问道。
“沈员外盛情,实在受之有愧。”邵树义双手接过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今年的紫笋,清冽甘醇,和中午宴席上的团茶不同,更有江南女子的婉约。
沈娘子沉默了片刻,目光转向窗外的水池。池面上浮着几片残荷,一只翠鸟停在枯茎上,歪着头看着水中的游鱼。
“听说,你要和费家一起出海通番?”她忽然开口道。
“是。”邵树义并不隐瞒,说道:“十月初八开洋,去土塔。”
“为何找上费家?”沈娘子转过头来,看着他,道:“若真想出海,大可找崇明叶氏。”
邵树义思索片刻,笑道:“我毕竟是海船户,总要巴结下副万户的。”
沈娘子哦了一声,仿佛才知道是这个原因。
“先前和你说了不少事——”沈娘子又道:“现在看来,终究是我眼皮子浅了。”
邵树义沉默片刻,道:“夫人你也看到了,这世道,官府靠不住。我不做——一些买卖,不养人手,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。毕四那伙贼人,横行运河,官府难以抵敌,我出手就剿了,这便是成果。时势,终究不一样了。再说回通番和粮行之事,没有——私盐赚来的钱,没有手下那些敢打敢拼的伙计,我凭什么让钱大用、周思文那些粮商听我的?夫人当鉴之。”
水阁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炉香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过了许久,沈娘子才重新开口,只听她说道:“今日兄长和你谈的事情,我都知道了。”
邵树义点了点头。
“沈家入你的粮食行会——”她顿了顿,说道:“若在以往,必有人非议。在这事上,我也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邵树义没有说话,等她继续说。
“你这人,行事太过急切,又不肯听劝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但兄长说,如今江南局势混乱,花山贼虽剿了,保不齐哪天又冒出来第二个花山贼。这种时候,手里没点武力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沈家有钱,却没有能打的部曲,自己练的话,一则恐有官面上的障碍,二则就族里那些人,做买卖还好,干其他的一塌糊涂。与其花钱养一群废物,不如投给信得过的人。”
邵树义听到“信得过”三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沈娘子抬起眼帘,看了他一眼,目光有些复杂,有审视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但她很快又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“兄长这么说,那是因为他想用你。”她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抚过盏沿,道:“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,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?真不会出事么?”
邵树义沉默了一会,道:“夫人,我现在手下有几百号兄弟要吃饭。有些事情,已不是我想收手就能收手的。再者,我也不是没有丝毫准备。最近一年,我做事也很小心的。这便是夫人之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