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251节

“功在何处?”沈娘子的声音微微扬起,随即又压了下去,“莫不是胡诌?”

邵树义沉吟片刻,道:“江阴有些官员,忒也可恨。有时候都想不管不顾,将他们尽数杀光,一了百了,自个心里也痛快。但一想到夫人所教,凡事要有分寸,便生生忍住了,与他们继续虚与委蛇。

前番在运河上,擒拿了贼首,却生生被无锡的狗官夺走,以为功劳。彼时又有些生气,想杀了那个狗判官赵良臣,最后担心被官府通缉,连——”

邵树义指了指外面的荷池,道:“连这等美景也见不到了,便悬崖勒马,放过此人了。就这两回,若无夫人往日嘱咐,我已然犯下大错,事情便麻烦了。”

沈娘子看了他片刻,神色慢慢松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。

“不过一荷池而已,哪里没有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打开抽屉,取出一个青布小包,放在桌上。

包袱不大,摸上去像是茶叶。

“你昨日和莫掌柜提及龙凤团茶。这是今年的新品,一共六斤,从爹爹那里——拿的,我平日不太喝。”她把包袱往前推了推,道:“你拿去待客吧。”

邵树义看着那个包袱,没有立刻去接。他知道,她不是不喝此茶,是找个体面的由头。

“多谢夫人。”他最终接过了包袱。

入手不重,却沉甸甸的。这玩意沈万三大概都没几斤。

沈娘子点了点头,又坐回榻上,道:“天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
邵树义应了一声,道:“夫人保重。”

他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沈娘子在身后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以后少跟人动手。”

邵树义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月洞门外,铁牛正在等候。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大哥,走吗?”

“走。”邵树义把那包茶叶递给铁牛,回头看了一眼水阁的方向,松了口气。

茶不错,他的茶艺也不错。

一个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,被沈娘子一步步教导着终于没有走上歧路,太不容易了。

夫人万不能松懈啊,不然我可又要犯错了。

邵树义倒背着手,迈着八字步,心情轻松愉悦地走着。

出了披香阁大门,邵树义看到莫备在一旁等着,便走了过去。

“邵舍。”莫备拱了拱手。

“莫公。”邵树义一把拉住他的手,笑道:“夫人这边,多亏莫公转圜了。”

莫备脸上有些不好意思,不过还是低声说道:“夫人中秋回苏州,老夫人问她为何一直无儿女,有些焦急。据府中婢女所言,夫人已是独居许久,姑爷多有怨言,传到苏州老宅了,故有此问。”

邵树义微微颔首。

莫备犹豫片刻,似是无意地说道:“其实不光夫人问,三娘子也问了。”

“三娘子?”邵树义疑惑道。

莫备含糊地点了点头,道:“三娘子乃妾侍所出,还小。估摸着要再等几年才会招赘。”

招赘?告辞。

邵树义拱了拱手,道:“原来如此。莫公若有暇,明日来旧义仓坐坐?把令甥也叫上吧,许久没聚了。”

“明日要陪荣甫公呢,恐脱不开身。”莫备说道。

同时心中暗叹,你怎么就听不懂好赖话呢?虽说要招赘,但也不是不能改啊。

“那就下次吧。”邵树义遗憾地摇了摇头,又问道:“石湖莫氏是不是亦做粮食买卖?”

莫备一愣,点头道:“卖的都是自家庄上的粮食。”

“要不加入吴越粮行?”邵树义笑道:“早来比晚来好,沈德载都奉命入了,莫氏也可以来嘛。”

莫备有些无奈,不过他还是认真地考虑了下,道:“我写信回去问问。”

“一定要入啊。”邵树义高兴地说道。
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传销头子,不断画大饼拉人入会,简直绝了。

邵树义回到船上后,郑范已等待多时。

两人连夜乘船离开了刘家港,抵达了位于旧义仓的盛业商社。

邵树义没在这待多久。

虽说生于太仓,长于太仓,但他对这里已然没什么归属感。

在这里待了三天,处理完诸多事务,并偷偷到盐铁塘翻墙头送了封信后,便准备离开了。

十月初一,临行之前,他收到虞渊自江阴送来的信,提及镇南王孛罗不花已抵达常州多日,嘱他赶紧回来。

见此,邵树义便没再耽搁,于初三返回了黄田港。

第306章 分销与准备

整个十月上旬,往返于黄田港的船只、牛车就没停过,甚至每天还有一大群人挑着扁担过来,匆匆忙忙。

没别的原因,名满江阴的曹洛曹大哥给“经销商”们压货了,勒令他们十月望日之前,通通赶到黄田港,把冬月、腊月所需售卖的盐拉回去,免得过阵子不太方便,导致市面上无盐可用——当然,这个时候大家都忽略了官局。

买盐的钱可以只给一部分,看各自的经济状况,甚至先记账都可以,总之先把盐运走,待销售回款之后,再慢慢付清后续费用。

就这样,十天之内,差不多被江阴州各乡的渠道商们运走了八万斤盐,得款六百余锭,还不到三成。

初十这天,虞渊亲自监督,动员黄甲等四艘钻风海鳅,给无锡莫天祐发二十万斤盐,算是最近这段时间内发货量最大的一次。

老莫也有点着急,甚至亲自派了个叫莫大庆的侄子过来催促,让邵树义赶紧发盐。

“虞舍你不知道,上次送过去的盐没多少了。”莫大庆说道:“顶多卖到下月初。但到了十月下旬,保不齐那个镇南王就过来了,诸多不便。三叔说为免夜长梦多,先把盐运过去再说,所需钱钞五千二百锭,我都带来了。放心,昏钞都剔除了,不会害你。”

虞渊充耳不闻,只对严中一挥了挥手。后者挎着腰刀,亲自指挥一众纤夫把钱钞送到签押房内锁起来。

签押房内,陆朝恩带着王行、姜成二人紧张地清点着钞票。

其他两人还好,陆朝恩清点时却时而唉声叹气。无他,这是盛业商社的事,结果却借调了身为黄田商社账房的他来干活,耽误看书考学嘛。

“虞舍,虞舍。”莫大庆又喊了两声。

“盐已经在装船了,稍安勿躁。”虞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过年前几天还会发二十万斤过去,不会少了你的。”

莫大庆一听,心下稍安。不是他啰嗦,实在是三叔太吓人了,身为侄子的他也怕。

办不成事,当众吊起来打,一点不给面子——莫大庆倒不是怕吃痛,实在是受不了那份羞辱。

想到此节,莫大庆猛然想起还带了礼品呢,于是对随从招了招手,让他取来几匹丝绸——准确地说是一种产于无锡的“帨”,主要拿来做佩巾或手帕,不便宜,属于无锡土特产了。

“虞舍,小小礼物,不成敬意。”莫大庆笑道。

虞渊见状吓了一跳,连忙摆了摆手,道:“拿回去吧,我不缺这些。”

“虞舍忙前忙后,辛苦得紧。我看在眼里——”

“拿走吧。”虞渊看着莫大庆,认真道:“你若有心,不如和我说说无锡诸般情形。”

莫大庆一愣,下意识问道:“不知虞舍想知道哪些?”

“听闻镇南王已至常州路,无锡那边可有消息?”虞渊问道。

“我三叔离了铸冶巷,回乡下去了,余事不知。”莫大庆想了想,说道。

“官府那边呢?”

莫大庆摇了摇头,道:“不知。”

“莫老虎不和官府来往吗?”

“也不是没有来往,但真没听说什么事情。只知道无锡州将毕四等人押往杭州后,得了褒奖,应是没人再动他们了吧。”

虞渊见问不出什么了,便没再说话,自顾自督促另一批私盐的转运了。

那是发往宜兴州的。

柳兴带了二十几个人去了那头,连带着刘开、戴平的三十人,在宜兴州“兴风作浪”,连杀两名地头蛇立威,然后又拉拢了一批当地的游侠、泼皮,堂而皇之地卖起了盐。

首批发送五万斤,经锡澄运河、大运河、太湖运过去。

其实这是应有之意了。

宜兴州本来就没什么强徒。朱陈时代,基本就被四五个家族把持着,偷着贩卖浙盐。而今朱陈死了,三家断了盐,另外两家不知道怎么搞的,与朱陈残余势力勾结起来,居然还能从两浙运司拿盐,故不愿投靠过来。

柳兴等人算是联合另外三家一起动手,将这两家平灭,初步控制了宜兴州的私盐市场。

这是一个账面上超过六万户的散州,朝廷每年桩配食盐超过6300引(252万斤),即便只侵蚀两成份额,一年也是五十万斤的量,相当多了。

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私盐的供给又有点不足了。关于这件事,虞渊曾经给邵树义汇报过,对方的回复是已在想办法。

至于到底是什么办法,他没说,但虞渊能猜到一二:在松江府四盐场想想办法,先供给上海、华亭、长洲、吴四县,若有多余的浙盐,再想办法运一些到黄田港这边来,往江阴、无锡、宜兴三州分发。

另外便是开拓新的来源了。扬州路通州领静海、海门二县,境内盐场数量极多,下一步就要想办法从那里多弄点盐了。

虞渊一边想着这些事情,一边飞快地安排着船只。

黄甲等四艘钻风海鳅都已经有任务了,这会只能临时租用外面的船去宜兴。

虞渊一边让人去找船,同时又签发调令,让丁仁带一批纤夫押船南下。

忙完了这事,又有福山港的客人上门拜访,人家已经等候两天了,原因是泰州王白(王克柔)弄到的盐太少,根本不够常熟州分销……

就这样一直忙到傍晚时分,虞渊才有空坐下来吃点东西。

回了一趟马驮沙的邵树义又过来了,坐在膳房内远远打着招呼,笑道:“快过来坐下。我让厨房把饭菜又热了热,就等你了。”

“哥哥怎么不先吃?”虞渊坐了下来,惊讶道。

“我让王行、陆朝恩他们先吃了。”邵树义道:“反正我也不饿,就先见了见州衙贴书范庭,顺便等等你。”

虞渊有些感动,道:“哥哥不该如此的。”

“自家兄弟,有什么该不该的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
饭菜很快端了上来,却是一大盆葵菜羹——说是葵菜,其实里头还有胡椒、葱、蘑菇、羊肚、羊肺(这两样切成鸡爪状长条,挂面糊),又称“鸡爪面”。

两人坐在一起,端着碗就大快朵颐,仿佛回到了当初一起吃羊腔子的那个晚上。

“我不在这些时日,累坏了吧?”邵树义吃完后稍稍等了会,待虞渊也吃完后,夺过他手里的碗,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葵菜羹。

虞渊双手接过,坐了下来。

“要不要醋?”邵树义晃了晃手里的瓷瓶,问道。

虞渊摇了摇头。

邵树义给自己碗里倒了点,道:“你处理得很好,如此,明年二月我便可放心西行了。”

虞渊将口中的蘑菇咽下,道:“一般的事我能处理,但听到镇南王要来江阴,有些人又蠢蠢欲动后,我便紧张了。”

邵树义点了点头。一般性的事务能处理,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还有所欠缺——或者说不是欠缺,而是以前没遇到过孛罗不花这种级别的宗王,下意识紧张。

“其实不一定有什么大事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我料镇南王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。范庭替我罗列了而今朝廷正在打的仗,真是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。

野人女真叛乱第六年了。这个部落镇压下去,那个部落又起来,此起彼伏,今年四月为了镇压女真,战死了一个万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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