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252节

五月,象州盗贼横行,官府不能制。黄河还决口了。

六月,汀州连城县民罗天麟、陈积万起事,陷长汀县。还是这个月,云南洞蛮起事。

朝廷一面遣兵征讨,一面招安,可谓焦头烂额。对了,大都还四处出现盗贼,真是奇哉怪也。都这样了,还有什么可怕的?”

虞渊听得有些吃惊。

他仔细想了想,说道:“比起去年,盗贼横行的事多了一些,起事的人也多了。”

“没错。”邵树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就是一年比一年多。就连黄河决口的次数都变多了。待到明年,盗贼就不是零星出现了,而是四面开花。”

他这里所说的“盗贼”,自然不是指小蟊贼了,一般都是十几人、数十人乃至上百人规模的贼匪,就像毕四贼伙一样,具备在一个地方四处作案且官府短时间内没法平定的实力。

朝廷下限一年比一年低,上来就招安,不从的才用兵征讨。

如今的元廷就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病重之人,能不消耗生命力就不消耗,尽量延续“低功耗”模式,实在不行了才花费朝廷资源进行镇压。

至于镇压效果嘛,那就不好说了,反正今年的花山贼让江南镇戍军丢了大脸,而女真部落则让北边的官军死了个万户。

“哥哥还是不要大意。”虞渊说道:“万一镇南王性情张狂,非要做什么事,到最后即便后悔了,却也骑虎难下,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。真出现这种事,哥哥多年积累就要毁于一旦了,不值得。”

“行啊,虞舍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你以前不会考虑一个人的性情,现在居然会朝这方面想了,可喜可贺。”

虞渊低下头,似是有些不好意思,但没再像以前那么脸红。

“对付镇南王可能的诘问,我有绝招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虞渊抬起头,用眼神询问。

“对付蒙古、色目官,遇事不决就送礼,大体是没错的。”邵树义哈哈大笑道:“现在便可提前准备起来了。”

第307章 打前站

十月十六,太甲号运河船低调地抵达黄田港。

船舱内满是木屑,显然刚刚运完一趟货,未及清理,紧接着又跑了第二趟。

一贯在太仓主持运输房事务的孔铁难得出现在了黄田港。甫一上岸,立刻让梢水们将船舱内盖着红布的诸般货物搬下来。

梢水们的动作十分轻柔,像是怕磕碰坏了什么似的,显然是贵重物品了。

而与此同时,江阴城南朝宗门外,达鲁花赤阔里吉思、州尹张洋、同知朱道存以下官吏十余人,正毕恭毕敬肃立着。

未几,镇南王打前站的队伍到了。

来的是三个人,各骑一匹马,带着二十余名护卫,腰挎弯刀,神色倨傲。

为首的叫哈剌不花,是王府司马,官从五品,生得虎背熊腰,一脸横肉,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
他连马都不下,扯着嗓子就喊:“谁是这里的达鲁花赤?出来说话!”

阔里吉思慌忙迎了出来,道:“下官便是。”

哈剌不花坐在马背上,仔细打量了一番,才瓮声道:“大王下月初就到,一路鞍马劳顿,你们先把行辕准备起来。要宽敞、要亮堂、要干净,被褥全换新的,茶水果品一样不能少。还有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阔里吉思和张洋,似笑非笑道:“大王最喜欢吃羊肉,得是上都草原上那种,你们这儿怕是找不到。不过嘛,江南的湖羊也凑合,多备几只。对了,要羯羊,不要有膻味的,大王嘴刁。”

阔里吉思连忙应下,心中却在盘算:这还没见到正主呢,光是打前站的已经这么难缠了。而且镇南王下月初才来,算算时日还有半个多月呢,结果已经派人过来打前站了,这是要做什么?

哈剌不花后面是一个精瘦的蒙古人,三十来岁,下颌留着一撮短须,眼睛不大,却精光四射。他策马上前几步,朝阔里吉思拱了拱手,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:“在下伯颜,王府傅尉。司马说话直了些,莫怪。”

顿了顿后,又道,“听闻江阴有个人物,叫曹洛的,不知你可曾听过?”

阔里吉思心中咯噔一下,脸上却堆起笑容,道:“听过,听过。此人是个商贾,做货运、粮食买卖的,在州中有些名望。”

“商贾?”伯颜嘴角微微上扬,道:“我怎么听说,他手下有几百号人,连运河上的贼匪都被他剿了?”

州尹张洋心头一紧,辖区内有如此奢遮人物,还动刀动枪的,他和达鲁花赤都有麻烦,因此上前半步,说道:“那是曹洛为官府出力,协助剿捕。镇南王剿灭花山贼后,运河大治,此人也出了些绵薄之力。”

伯颜哦了一声,没有再问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朝阔里吉思招了招手。

阔里吉思连忙上前。

伯颜将纸递了过去,道:“这是大王列的单子,请二位照单准备。若有不足,到时会再添。”

阔里吉思双手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不变,心下却翻腾不休。

单子上写着:粳米五百石、香莎糯米五百石、白面五百石、上等茶叶二十斤、丝绸一百匹、细绢三百匹、羊五十只、猪三十口、好酒一百坛……

最后还附了一行小字:“杂用宝钞五千锭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好家伙!“杂用”就要五千锭,你怎么不去抢?

张洋凑过来看了一眼,只觉眼前一黑,喉头发紧。

哈剌不花见二人这副模样,嗤笑一声,道:“怎么,嫌多了?大王一路行来,带着上千号护卫、随从,总不能让人饿肚子吧?再说了,这些又不是白拿你们的,到时候朝廷会拨下来的。”

“朝廷拨下来……”这话张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,哪次真见到过?

伯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,摆摆手道:“张州尹不必忧心。大王也知道地方上艰难,有些东西,不一定非要官出。州中大户若能主动献上些孝敬,大王也是会承情的。譬如那个曹洛,有人说他富甲江阴,肥得流油,家中珍奇宝物、绫罗绸缎堆都堆不下,不该拿出点来吗?”

阔里吉思和张洋再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无奈以及隐隐的不安。

什么叫“主动献上”?这不就是明着让官府去敲大户的竹杠吗?

再者,谁特么在镇南王耳边乱说话?一点轻重都不晓得!

哈剌不花拍了拍腰间的弯刀,笑道:“蛮子不是有句话叫‘破财消灾’嘛。大王高兴了,大家都好过。大王若不高兴,嘿嘿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粗砺的笑声在空旷的四野中回荡,让人后背发凉。

伯颜咳嗽一声,打圆场道:“哈剌司马,别吓唬二位父母官了。”

转过头来,朝阔里吉思微微一笑,道:“总之,接迎之事,有劳二位操持了。大王不日便到,还请早做准备。”

说罢,他又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说道:“对了,那个曹洛,你们安排一下,大王到时候想见见他。”

“见他?”张洋一怔。

“大王听闻他剿灭运河贼匪的事,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”伯颜语气平淡,眼神却意味深长,“再者,大王近来手头也不宽裕,或许能交个朋友?”

这话说得含蓄,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:镇南王是盯上曹洛这块肥肉了。

阔里吉思唯唯诺诺地应着,心中却在盘算着。

曹洛或者说邵树义手底下那几百号人不是吃素的。镇南王若真要动他,怕是不太容易。但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,只能在心里苦笑。

打前站的队伍很快在驿馆歇下了。

张洋亲自将哈剌不花、伯颜等人安顿好,一切忙完后,才走出了驿馆大门,低声对阔里吉思叹道:“江阴遭难了……”

阔里吉思同样心事重重,片刻后问道:“你说——曹洛愿不愿意去见镇南王?”

张洋摇了摇头,道:“说不好,但我觉得他不会。此人十分惜命。”

阔里吉思明白这个道理,长叹一声,道:“蔡乱头就是这么造反的。”

张洋无言以对。

监察御史逼着台州官员召蔡乱头入总管府问话,乱头惧,直接关门打狗,把上门的官差小吏尽数杀了,扯旗造反。

事情闹大后,御史不敢说话了,台州、杭州官员先后派人传话,有招抚之意,但乱头反意甚坚,根本不听,到现在还没平定。

想到这里,张洋就有些恨。

这些高高在上的御史、王府僚属们,太不接地气了,根本不知道地方上是什么情况。又或者知道,但过于傲慢,不愿放下架子,胡乱惹事。

台州地方官们之前与蔡乱头相安无事,不挺好的么?你他妈非要把人家逼反。

人家反了,御史拍拍屁股走了,上面还有御史大夫、中丞死保,地方官可倒了大霉,甚至是血霉!

方才哈喇不花、伯颜两人的嘴脸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即便经历了花山贼一事,还不肯悔改。或许他们没想对曹洛怎么样,只是想把他召到镇南王面前,给点下马威,恐吓一番,敲诈些钱财罢了,可问题是——

“曹洛这个人,怕是真不会去了,到时候镇南王下不来台,唉。”阔里吉思忧心忡忡,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把家眷送往杭州了。

“明公,此事还得转圜一下,不能眼睁睁看着走坏下去。”张洋深吸一口气,道:“若什么都不做,一旦两人撕破脸,曹洛公然造反,杀至镇南王驾前,出些不忍言之事,我等人头恐不保矣。”

听到“人头不保”四字,阔里吉思脊背微汗,咽了咽口水后,问道:“曹洛有多少人?”

张洋想了想,道:“数百人恐是虚的,但百余人怎么着还是有的。”

“能不能打?”

“我料不比朱定波余党差。”张洋说道:“毕四沿河劫掠,常州万户府留守兵马大败,畏缩不前。曹洛却轻易将其剿灭,战力如何,一看便知。镇南王不过千余随从,其中至少一半是伺候人的,对上曹洛百名精锐,怕不是要一触即溃。”

“通事汉军呢?”阔里吉思咬了咬牙,问道。

“通事汉军比不得当年了。”张洋叹了口气,道:“以前是上万户府,现在是下万户,战兵不过数百,估计也不太能打。至于剩下的贴军户,算了吧,他们只会种地。”

阔里吉思颓然点头。

有那么一瞬间,他在想是不是可以借镇南王之势除掉曹洛,还江阴州一个太平。但理智地想了想,单凭江阴一州的力量是没有可能的,除非能让镇南王调动其他地方的镇戍军。

可剿灭花山贼历时数月,钱粮花费无数,好不容易才按下去,军士疲惫,更没有领到半分赏赐,早就怨声载道了,这个时候哪还调得动?便是调来了,怕不是要丢更大一个脸。

“让——”阔里吉思收拾完心情后,吩咐道:“让朱道存、葛大吉二人去见见曹洛。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镇南王。”

“明公,这个问都不能问啊。”张洋惊道,“万一曹洛误会了,岂不出大事?”

阔里吉思摆了摆手,道:“我岂不知?婉转地问一下嘛。不愿就算了,让他躲一躲,别留在江阴了。镇南王来了,我等就说他出外做买卖了,一时半会回不来。只能这样了,听天由命吧。”

“听天由命……”张洋苦笑着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
第308章 招数(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6)

十月十七,一艘官船停靠在了马驮沙西北端的小码头上。

上岸之后,朱道存特意打量了下。

这个码头真不大。

几十根杂木钉进了滩涂,涨潮时剩半截露出,桩身乌黑水渍爬得老高。

几条粗缆绳死死系在桩头,一块跳板歪斜地搭在上面,板身湿泥半干,留着几道深浅脚印,还有竹篙头子戳出的圆印。

简陋粗糙,乏善可陈!

道存妻费氏第二个下了船,同样打量了下,忍不住说道:“挺有自然野趣的。”

在她眼里,岸边搁了条旧划子,舱底一汪浅水映着碎云。

船帮上青苔半枯,贴着几片卷边的落叶。

码头尽头是石阶,夹缝里钻出几丛瘦草,在风中摇曳。

远处渔船影子淡淡的,像嵌在灰白的天水之间一样。

空旷、寂然,于无人问津之处展现着自己独特的美丽,又似乎带着点淡淡的惆怅。

葛大吉第三个下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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