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257节

第313章 打脸

巡检司很新,同时也很简陋,就像是仓促建立起来的。

司里的弓手只有十余人,被他们在野外斩杀五六个,剩下的得到消息已然一哄而散,器械扔了一地,但看起来不过是环刀、木矛乃至铁尺罢了,且都不是新的,也不知道官府从哪淘来的,连母大虫都有点看不上。

司里只有一领皮甲,据说是新上任的巡检自己找人打制的。

母大虫看了眼众人,最后将其交给一位名叫薛去疾的流民少年,因为他的身形最适合,同时也长得最英俊,细皮嫩肉的,一看就小时候没吃过苦,母大虫欢喜得紧。

柴草已经堆满了巡检司各处,不过母大虫一伙人却没急着离开,而是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,拿着巡检司内剩下的米面、酱菜、腊肉,吃了顿热乎乎的饭,然后又开始烙饼,给接下来的行程准备干粮——二十三人份的干粮。

是的,他们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二十余人,除最初开拔时的十七人外,还有在江宁县上岸后过来的两名向导。从江宁往花山出发的过程中,另有四人入伙——据他们所言是镇江万户府的逃亡军士,围剿花山贼时就逃了。

二十多人在巡检司内堂而皇之地过了一夜。

二十二日上午,他们一把火烧了巡检司,根本不在乎暴露行藏,然后直接进山,往宝华禅寺进发。

一路之上,战斗的痕迹依然十分清晰。

山道下的深谷密林之内,隐隐有元军的青色战袍以及杂七杂八的旗幡一角。不用想,大军撤围之时,负责打扫战场的人偷了懒,只清理了山道,没有派人下到谷中,去搜寻、掩埋尸体。又或者派人了,但遗漏极多。

众人才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就远远见到了十余具已然腐烂得不像样的尸体,不由地窃窃私语。母大虫早就见怪不怪,吼了一嗓子:“没见过死人啊?”

有人心中不服,但在看到母大虫身披铁铠,居然健步如飞之时,顿时无话可说。

还有人体力也不错,但在看到母大虫肩膀上与毕四几乎一模一样的厚背大砍刀时,又闭嘴了,人家不仅力气大,还有武艺傍身,怎么比?

默默走了半个时辰后,宝华禅寺已遥遥在望——

山门歪斜着,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,另一扇挂在门轴上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

门楣上“宝华禅寺”四个金字缺了半边,漆皮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

院墙上到处都是缺口,砖石散了一地,有的地方用乱石胡乱垒过,又被砸开了。

山门外的小广场上,几个穿着崭新僧袍的和尚正指挥着工匠搬木料。

他们是大龙翔集庆禅寺派来的,准备重开宝华寺。领头的法号叫慧明,四十出头,白白净净,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,站在台阶上,皱着眉头看工匠们干活。

“那面墙拆了,重砌。”慧明指着东倒西歪的院墙,语气不太耐烦,“还有大雄宝殿的佛像,底座裂了,找几个石匠来修。”

旁边一个小沙弥点头记着。

几个句容县衙的差役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嚼干粮,一个班首模样的人蹲在石狮子旁边,拿刀鞘敲地上的石子玩。他们在山上待了半个多月,早就腻了。

山道上的脚步声传来时,没人当回事,直到一群凶神恶煞之人手执利刃出现在山门外。

打头的是一个妇人,五大三粗,身上披着铁铠,行走间甲叶子哗啦啦作响。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,刀身足有巴掌宽,刃口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渍。

身后跟着二十余条汉子,个个抄着家伙,有人拿刀,有人持弓,还有人扛着面三角旗,旗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虎头。

“什么人?”慧明下意识退了两步,手里的沉香珠差点甩出去。

母大虫没理他,目光扫了一圈院子,落在墙根下那几个刚站起来的差役身上。

“就这几个?”她冷笑道:“镇南王就留了这点人看门?看不起谁呢?杀!”

话音刚落,已经纵身冲了过去。

一名差役刚刚抽出铁尺,直接被厚背砍刀削在肩上,凄厉惨叫之下,半个身子鲜血淋漓。

砍完人后,母大虫抬脚一踹,将此人踹飞出去,然后扑向另一名差役。

差役转身就跑,但还是慢了一线,被母大虫一刀劈在背上,鲜血立刻染红了衣服。差役踉跄走出两步之后,扑倒在地。

二十余条汉子亦冲了上来,三下五除二将另外几名差役撂倒,只留了一个活口,整个过程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。

慧明和几个和尚看傻了,脸色煞白无比。
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要造反……”慧明嘴唇哆嗦着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母大虫低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,像提猫一样把他拎起来,往大雄宝殿的方向一推。

“进去,给佛爷上炷香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坏到连和尚都杀。可你要是多嘴——”

她拍了拍腰间的刀柄,没往下说。

慧明踉跄着进去了,几个小沙弥跟在后面,腿都在打颤。

母大虫站在院子里,左右看了看。大雄宝殿的屋顶有个大窟窿,是官军攻打时火球砸出来的,还没补上。殿里的佛像倒是还在,只是金漆剥落,脸上被人用炭笔胡乱画了几道胡子,也不知道谁搞的恶作剧。

“把这面旗子插到山门上。”她指了指那面画着虎头的旗,“让山下的人看看,花山又是谁的了。”

两个人扛着旗子爬上山门,把旗杆绑在门楼顶上。旗子不大,但红色的布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隔着老远都看得见。

母大虫又走到唯一的俘虏面前,蹲下来,用刀背拍拍他的脸。

“回去告诉县里的狗官。”她一字一顿道:“花山以前是我义兄朱定波的,现在则是我的。”

说完,直接把俘虏提起来扔了出去。

俘虏满脸不可置信之色,连滚带爬下了山。

******

常州城内其实不止发生了一起暴力事件。

在街巷西头的几名僧人袭杀王府卫兵逃走后,第二日,东头又有一名汉子挥舞着大斧,将某位前来征用民房的卫兵砍死,然后在厮仆们的簇拥下,冲破其他人的阻截,出城往奔牛坝方向而去。

汉子名叫陈保二,奔牛坝人,武断乡里,巡检不敢过问其事。

保二在常州城里养了个戏子,时不时来此过夜,这次被官兵上门征用房屋,直接应激了,杀人而逃,连戏子都顾不上了。

伯颜知晓后匆匆赶来,看着地上的尸首以及数名脸色煞白的王府卫兵,久久无语。

判官李茂告诉他们别轻举妄动,结果哈剌不花急着献媚,不听,抢先派人去征房了,闹出这么多事情。

这条街巷不过七八十户人家,结果就藏着两家歹人。伯颜有理由怀疑,如果再去其他街巷征用民房,搞不好还会出些乱子。

这年头身上有事的人真的太多了啊!走在路上你还不一定认得出来,早上那几个僧人的住所,离王府行辕隔了不过十几户人家,岂不可怖?

嘱咐卫兵们把宅院清理干净后,伯颜叹了口气,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行辕,恰好碰到了满脸晦气的哈剌不花。

“你……”伯颜吃惊地指着哈剌不花的脸,上面鲜红的五指印清晰无比。

哈剌不花稍稍偏过头去,道:“不小心触怒了大王,无事。总管府已经派人查案了,西边那座宅院,应是白莲教徒所据。李茂已经调集弓手,常州万户府的人马也出动了,准备抓捕与他们有来往的富户,拷问秃驴们的藏身之处。”

伯颜哦了一声,没说什么。

他现在已经有点怕了。以前只听说地方上到处是豪民恶霸,但那只是听说而已,与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伯颜又怎会与他们有真正的交集呢?即便真有这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,那也是十分“礼貌”、“懂规矩”的,可一旦遇到不礼貌、不懂规矩的人,他就很不适应,甚至有点后怕。

韩元善我入你娘!伯颜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羞恼,居然撺掇我去查查江阴曹洛,那是良善之辈吗?退一万步讲,你让我去查就算了,可你竟然把镇南王推入险地,是何居心?

哈剌不花没有在意伯颜的想法,见他没什么别的事,便来到了行辕外头。

一群群百姓哭哭啼啼被赶出了家门,茫然不知何处去。

有过路之人见到了,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,叹着气离去。

也有人怒目圆睁,悄悄指着行辕所在之地,暗地里咒上几句。

更有人暗暗着恼,昨日行辕门口闹事之时,自己怎么就不在呢?若多个人,兴许就冲进去把镇南王给宰了。

哈剌不花见到这副场面,心情终于好了一些。

蛮子就是蛮子,除了呼天抢地之外,还会什么?待把秃驴以及方才那个暴起杀人者的底细查出来,当众明正典刑,看你们还有何话可说?

不服?那就憋着。我就不信处处是花山贼,还整治不了几个恶僧和江洋大盗了。

整个二十二日就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下结束了。

二十三日,一艘快船抵达了江阴州黄田港,将信件递到了已坐镇此处的邵树义手中。

第314章 失控

邵树义是昨夜抵达黄田港的。

主要原因是吴黑子从朐山运盐回返,直接就让他在马驮沙待一会,闰十月下旬再回苏州卖盐,以避开这段风头——如果镇南王闰月下旬去苏州的话,则另当别论。

临行之前,还接待了牧马小沙的游侠侯三刀及里正侯观。

剿灭花山贼时,扬州路拼尽全力输送粮草、器械,库藏为之一空,而今官府摊派,士民皆怨。牧马小沙侯观家储为之一空,思来想去,决定跟族弟侯三刀来趟牧马大沙(马驮沙),投靠近来声名鹊起的奢遮人物曹大哥,看看有没有办法避免家破人亡的惨烈结局。

邵树义安慰了下他们,只约定守望互助,暂时没有承诺什么,因为他还抽不出时间,必须等镇南王这档子事过去再说。

“哥哥,侯三刀其实本领有限,在乡中威望也很一般,更没什么野心。”虞渊坐到邵树义身侧,低声说道:“不如收纳他们,以后在这江中央,还多一块落脚地。”

“哦?”正在查看收购船只名单的邵树义抬起头来,颇感兴趣地问道:“为何觉得侯三刀威望、野心一般?”

“昨日说话时,隐隐以那个侯观为主,三刀多附和。可见此人在牧马小沙作威作福,只是依靠侯氏宗党罢了,而侯观在面对泰兴县的摊派时不敢拒绝,一味让宗党、乡人出钱,实力不问可知。”虞渊说道:“他现在急着投靠过来,不过是被压榨得狠了,不得不如此。”

“唔,有那么点意思了。”邵树义赞许地看了虞渊一眼,道:“察言观色这一招,你是入了门槛了,事后分析也不错。今后要再接再厉,盖因有些人会故意误导你,你还得结合时势、情报和临场观察具体判断。好了,牧马小沙的事情暂先不提,船的事情,你以为如何?”

“哥哥该抽空回趟太仓了。”虞渊说道:“船应该尽快收买,而今运力颇为不足。有时候集中发盐的时候,还得另外雇人和船。船多了,依附于哥哥的梢水、纤夫、脚夫、商户就多,说话就硬气,官府也不敢起什么坏心思。再者,上次去上海、太仓匆匆忙忙,都没来得及买马,石头还在问呢……”

邵树义微微点头。

船确实应该买,且不用花太多钱。按照郑范提供的消息,今年春秋两运,总共运了一百三十多万石粮食,比起上年下降了一成以上。

大都那边都有些着急了,一边责令漕府整顿,扩大运粮规模,一边被逼得没办法,令武卫军加大屯田力度,补上漕运不足的缺口。

初听闻此消息时,邵树义也十分感慨。多年养尊处优的武卫军——相当于禁军——也要屯田了,这局势可真是江河日下。

目前漕运粮食只是逐年下降,在大都周边的屯田兴许能弥补一定量的缺口,但如果哪天断崖式下降呢?

不怕慢慢下降,怕的是某一年突然从一百多万石降到只剩一个零头,这靠屯田可补不回来。

“这个月还得花一笔钱。”虞渊继续说道:“宜兴的兄弟粮铺已经租好地方了,要存五百石粮食,预计将支出420余锭——”

话说一半,王行走了进来,对二人行了一礼,道:“邵舍,州尹张公来了。”

邵树义嗯了一声,道:“请他们入内。”

虞渊朝姜成招了招手,道:“去煮茶。”

“什么茶?”姜成问道。

“宜兴紫笋。”

“是。”姜成离开了。

一般的客人用散茶,江阴州的官员用紫笋、范殿帅芽茶,身份再高一点的就要动用已拿了一半到这里的龙凤团茶了。

州尹张洋很快过来了,与他一起的还有州判官马元崇、提控案牍葛大吉、刑房司吏孟朝东、户房司吏金净理、澄江巡检陈资。

几人清一色便服,甚至还戴着帽子,似乎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
“张公。”邵树义领着虞渊上前见礼。

张洋耐着性子回了一礼,然后各自落座。

“明公——”

“曹舍——”

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说话,然后又都止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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