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洋面现尴尬,不过很快调整了过来,道:“曹舍可听闻常州之事?”
邵树义点了点头。
据他所知,官府征调了驿站快马,选派信使,不断来往于江阴、常州之间,打探消息。
达鲁花赤阔里吉思、州尹张洋坐镇州衙,每半天询问一次消息,十分重视。
今天早上,因为常州出了民变之事,张洋甚至来到了澄江驿坐镇,就近打探。而澄江驿离江下市、黄田港不远,张洋来此并不奇怪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张洋叹了口气,道:“是不是该收手了?闹到这程度,镇南王应该也怕了吧?再来江阴,应该不敢刮地三尺了。”
邵树义笑而不语。
你们这帮人啊,比起明朝后期江南的官员可差得太远了。人家胆子多大?说搞民变就搞民变,敢让朝廷颜面扫地。
纵是不搞民变,也能把士子读书人当枪使,大闹官府,再请几个文坛领袖写点小作文,扩大影响力,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
产茶大县一年只交十几两银子的商税,就问你吊不吊?
与他们一比,大元朝的官还是太老实了,贪污腐败是有一手的,甚至超过明后期的同行,但闹事方面太过惧怕铁拳,可能与他们在大都上层没有太多人脉有关吧。
“明公,镇南王还在抓行刺之人呢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说明他还有心气,还没彻底害怕。若在常州弄得心气不顺,来了江阴,焉知不会变本加厉?我看还得给他来点狠的,彻底打掉他的胆魄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洋霍然起身,静静看了邵树义一会后,又颓然坐下。
“明公,喝些茶压压惊。”见姜成端着茶过来了,邵树义笑道。
张洋沉默不语。
马元崇指了指案几,示意将茶碗搁下。
葛大吉、孟朝东、陈资三人起身接过茶碗,道了声谢。
金净理没动,姜成将茶碗置于一旁。
“刺杀王府卫兵的是什么人?”片刻之后,张洋问道:“会不会作乱?”
邵树义闻言也有些迟疑,道:“不好说。”
张洋没再问。
做地方官的,经常与本地乡绅、士人、豪强、商贾打交道,比起御史台、王府的官僚,对地方生态的理解更为深刻。
别的不谈,光巡检司报上来的各种案件就足以让他们窥得真实面貌一斑了。
有些事情不能查!这是扎根地方多年的胥吏们经常说的事情。三年前从杭州初调来上任时,张洋还有些不理解,因为他在省里干了多年,没接触过这类事情,但现在已然有所了解。
说难听点,他如果现在下令全城大索,清查江阴州每条街道,绝对要闹出不小的乱子。
鬼知道某间不起眼的民家宅院内住了什么人。曹洛都不一定清楚,何况他?
镇南王征用数十座民宅,果然踢到了铁板,后面估计要有点乱子。
想到这里,张洋突然一皱眉头,问道:“曹舍,你不会还安排了什么后手吧?若有人作乱,你可不能乱来啊。”
“明公放心,我素来尊奉纪纲,岂是那般没轻没重之人?”邵树义一脸严肃地说道:“我等只是让镇南王不来江阴搜刮罢了,又不是要他命。”
张洋欲言又止。
他最担心的是有些事情不受控制。譬如放火,你能保证火只在一定范围内烧吗?万一突然起了风,火借风势,越烧越旺呢?玩火者容易自焚啊。
但这话已经说过了,这会再提没什么意思,因此干脆不说。
提控案牍葛大吉见状,笑着打圆场道:“镇南王打前站的人便索要成千上万锭,待其亲来,没有两三万锭下得来吗?盘桓一月,江阴城里要垮掉两家粮商、一家肉商,百姓被飞马撞伤、打骂恐吓乃至掠夺妻女之事,恐怕每日都要上演。实在是怕了这尊大神,如今在常州吃了教训,应不至于乱来了,我等也少背负一点骂名,毕竟都本乡本土的,实在不想因为此事过于盘剥百姓。是吧,金司吏?”
户房司吏金净理不意葛大吉点他的名,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说道:“镇南王来一月,估计要花费钱物三四万锭,甚至更多。这些钱,官府是拿不出来的,否则秋赋便没法解送。如此,便只能给百姓富户加派——”
说到这里,他瞟了眼邵树义,继续说道:“一旦加派,便可能引发乱子。”
邵树义对这道目光似无所觉,相反还连连附和:“而今买卖不好做,真的没什么钱了,再要加派,恐怕只能找翰脱商借贷了。羊羔利一年翻一番,怎么还得起哟!”
此话一出,众人眼皮子都跳了跳。没人比你更会卖惨!
再者,真要加派,衙门的胥吏、差役敢上门找你讨要吗?
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众人寻声望去,却见傅健领了一人进来,禀道:“大哥,这是从常州回来的站户。”
充当信使的站户来到张洋面前,单膝跪地,将一封信递了上去。
张洋眼神一凝,居然是常州路杂造局副使赵明远写来的。于是立刻拆开,粗粗看了一遍后,又仔细看第二遍。
众人静静等着。
良久之后,张洋神情复杂地说道:“常州抓了两名富户,指认前天刺杀王府卫兵的几人是白莲教贼子,导师(对佛教带人入门修行者的称呼)姓况,名不详,口音较杂,似是江西,又似淮西,难以分辨。判官李茂已调集弓手顺藤摸瓜,前去抓捕了。”
他没有说另一件刺杀事件的凶手,盖因那人是奔牛坝豪民陈保二,身份早就弄清楚了。
张洋话音刚落,屋内便静了下来。
邵树义暗道一声卧槽,事情好像有点失控。
躲在常州城里的牛鬼蛇神咋那么多?
第315章 走向
收到信的张洋立刻告辞离开,并遣人通传达鲁花赤阔里吉思。
阔里吉思最近压力太大,正在家中泻火。
收继的金氏满脸嫌弃,头歪在一旁,无神地看着窗外,任凭阔里吉思在她身上折腾。
须臾,阔里吉思大喝一声,软倒在榻上。
仆人收到信号,轻轻敲了敲门,道:“相公,有急事。”
阔里吉思充耳不闻,手无意识地揉捏着,许久才起身,披了件单衣,打开房门,道:“你最好说出点名堂来。”
仆人吓了一跳,低声禀报道:“州尹张公收到常州来信,请相公过去议事”
“何事?”阔里吉思一怔,问道。
“来人没细说,通传完就走了。”
阔里吉思暗骂一声。想了想后,还是觉得父祖传下来的基业要紧,江阴不能出事,于是回房穿戴完毕,招呼仆从、护院跟上,前往州衙。
州衙之内,人来人往,忙个不停。
提控案牍葛大吉跟在张洋身边,不断草拟各种公函,然后发往州衙六房。
最先接到命令的是兵房司吏何朔,令其亲自至各乡,挨个与里正谈话,征发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,以三千为限。
判官马元崇是第二个接到命令的。诸巡检司即刻整顿,弓手不许请假,在家的也要喊回来,检查器械,四处巡逻。
接着是户房司吏金净理……
待轮到最后的同知朱道存时,州衙的马车、牛车都被前面几位“领导”用了,朱道存总不能步行前往黄田港吧?那也太掉价了,于是临时借了商户的车,匆匆赶到黄田港,嘱咐邵树义整顿人手,严防事态扩大之后,有贼人窜至江阴,搅乱大局。
通知的时候,朱道存心里很不得劲。堂堂一个直隶州,竟然被一个私盐贩子给绑架了,而今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,只能期望常州那边赶紧平息事态,镇南王无恙。
而江阴这边忙作一团,常州那里也没闲着。
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寿童、万户刘胜祖亲自召集将校,点验兵马、器械,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。
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。常州万户府名册上就三千军户,实际只有一半,前番历围攻花山、运河剿贼两战,死伤、逃亡的不在少数,而今已不足千人。
这一千人中,战兵损失尤为严重,如今也就剩下百余个罢了。
两位军头看着和军营一样破败的军容,半晌无语。
百余个战兵能干什么?什么都干不了,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人罢了。
好在贴军户还有八百人。历朝历代辅兵都难免上阵厮杀,大元朝也不例外。
贴军户(辅兵)按理来说是要接受训练的,只是不像正军户(战兵)那么频繁罢了,但这只是“按理”而已,实际上几乎所有贴军户活得都很惨,不但要耕种放牧,为将校、战兵提供粮饷,本身还被军官们驱使着耕种私人田地——说是私人田地,其实原本都是军户们自己的田,时间长了被军官侵占了而已。
到了至正六年的今天,有田地的军户很少了,贴军户几乎全数成了比佃农还惨的农奴——佃农还可以选择不佃种田地,或者换一家佃种,贴军户是没有这个选项的。
现在急需提振贴军户们的士气,改善他们的待遇,并择优提升一部分成为战兵。
计划很好,但第一步就失败了。
谁愿意把已经侵占的军田吐出来,还给士兵们?
拥有万户府约五分之一田地的达鲁花赤寿童支支吾吾,道:“还是去总管府讨要钱粮吧。反正还得请他们签发百姓为军户呢,正好一并办了。”
万户刘胜祖松了口气,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他父亲刘脱木在位时,家里就控制着约四千亩军田了,到了他手上,直接翻倍,变成了八千亩,仅次于寿童家族的一万二千亩。
辛苦多年才得到的田地,要还回去简直跟割肉一样,彻骨地疼。
而达鲁花赤、万户这么说了,副万户、千户、副千户们自然如蒙大赦,直言还是得去总管府讨要钱粮。至于要来了钱粮后怎么办,那当然是军官们先分一分,剩下的再发给军户们了,多少年来都是这么做的。
于是乎,常州万户府刚起了点苗头的所谓整顿,还没开始就结束了。
这种利益盘根错节、上下泾渭分明的体系,指望他们内部自我改革是很难的了。
二十四日,常州万户府的军士们勉强吃了两三天饱饭,士气有所恢复的时候,就接到命令:即刻整队,前往石廪村抓捕贼人。
没别的原因,巡检司的人在那边吃了大亏。
他们一开始的抓捕还是比较顺利的,甚至接近了庵堂,远远看到了遁逃的况普天及核心成员十余人。不过没想到周边好些个村子都是白莲教的势力范围,就连都主首都入教了,猝不及防之下,带队的巡检被都主首李感一刀捅死,弓手大溃,四散而逃,白莲教众趁势追杀,被干死了十几个。
白莲教一出,官府没法装聋作哑了,只能调集人手镇压,现在轮到常州万户府上阵了。
但他们的动作很慢,在常州总管府的全力支持下,依然在二十六日上午才出动。
一共八十战兵、四百辅兵,“浩浩荡荡”杀奔石廪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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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元巷,杨宅。
梁泰带着四十余人正在吃饭,并时不时听常州粮商杨原之子杨循常禀报几句。
“白莲教那边不是很清楚,即便一时打赢官兵,最终还是会覆灭。”杨循常说道:“这件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妙。”
“为何这么说?”梁泰放下碗筷,问道。
杨循常仔细想了想,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最后只能笼统地说道:“白莲教、香会之流,就常州来说,信的人很信,不信的人又不屑一顾。”
“招不到兵。”梁泰评价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杨循常对这个说法非常赞同,“我不知他们有多少教众,但死完了,也就没了。至于说裹挟入教,我看他们还没这个本事。”
梁泰沉默片刻,没说什么,又端起碗来吃饭。
邵舍曾经带着他、虞渊、高大枪、李辅、卞元亨五人推演过一些事情,即如果以手头现有的力量起事,会做到什么程度。
最后的结论很简单:以接受过完整训练的六队战兵为核心,再拉上部分联系较紧密的海船户、纤夫、脚夫、流民,估计有数百人,这股力量能很轻松地击败巡检司弓手乃至通事汉军,攻破江阴州衙,但仅此而已。
再往外扩展,比如攻打常熟、武进、晋陵、无锡、宜兴等州县,兴许军事上能打赢官兵,但没法占领。
以常州万户府为例,你就算战场上全歼他们的残余兵马,导致常州没兵了,你还是没法占领,因为你也没兵。
然后常州就处于一个诡异的状态,你招不到足够的新兵,分不出兵力去占领,官府则是吃了败仗,兵力损失殆尽了,到最后就看地方上的豪强、士大夫们倾向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