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334节

于是他下令将俘获的杨留总抓来京师,交由刑部断审,验明正身。

至于数量颇多的贼眷,重要的押去武昌,不重要的就地看管,准备招诱贼军。

其实还有大量财货。

吴天保每克一地,总喜欢洗城,所获极多。除散出去的部分外,其他的多留在零溪,而今尽被缴获。但统军的威顺王宽彻不花竟然全数赏赐给了出战的将士,没给朝廷留半分。

虽说这也不算错,但妥懽帖睦尔就是有些不高兴。

不是为钱不高兴,而是对这种行为感到狐疑。

尤其是湖广行省报捷文书中提到将士们对威顺王感恩戴德,心中就更是不舒服了。

不过——用人之际,先算了,等彻底剿灭吴天保势力再说。

“三年正月,雁门节度使李克用为京城东北面行营都统……”黄溍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妥懽帖睦尔回过神来,说道:“黄卿,你和吴学士(吴直方)是同乡吗?”

“非也。”黄溍说道:“吴学士是浦江人,臣是义乌人。”

妥懽帖睦尔皱了皱眉,让内侍取来地图。

黄溍面色不变,心下暗惊。

内侍很快将江浙行省的地图取来。

妥懽帖睦尔很快查到了浦江、义乌两地,发现都是婺州路的,两地还是邻县,于是看了黄溍一眼,没说什么。

“黄卿,你说李克用和邵树义是一样人吗?”妥懽帖睦尔问道。

黄溍被方才这一番突然袭击弄得有些心惊,便不太敢说话了,只道:“克用年少无知为贼,后幡然醒悟,为朝廷镇压巢贼,后更与朱全忠连年大战,征讨逆贼,可见本性是好的,只不过误走歧路罢了。”

“可你方才读到,李克用父子并据大同、振武二镇,悍然造反,为官军围剿,出奔鞑靼。若没有这一遭痛彻心扉的经历,李克用能醒悟吗?”妥懽帖睦尔反问道。

“醒悟不醒悟,只在本性。”黄溍答道。

“那你说说,邵树义本性如何?”

“其人愿捐资助修黄河,便如李克用输粟于唐廷。愿出兵剿匪,便如李克用入关中剿贼。臣以为,可以给他一次机会。”黄溍说道。

妥懽帖睦尔沉默片刻,道:“礼部使臣回来了,说他看不上保义校尉,要求设江阴义兵万户府,由其执掌。”

“陛下,此邵树义亲口所言?”黄溍问道。

妥懽帖睦尔摇了摇头,道:“他没出面,躲起来了,派了个叫虞渊的人交涉,没谈成。”

“陛下,此乃商贾议价小术耳。”黄溍说道:“他不出面是对的。若没谈成,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。派个下面人出来谈,谈成固然好,谈不成亦可说非他本意,还能接着谈。”

妥懽帖睦尔摇了摇头,道:“朕给过他两次机会了。若想证明自己是李克用,立刻带上兵马离开江阴,至山东、河南堵截贼匪。否则,朕不信他。黄卿,你觉得这样做如何?”

黄溍拱手行礼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
“那就由你南下,亲自跑一趟,让邵树义北上吧。”妥懽帖睦尔说道:“至洛阳夹马营屯驻,剿灭贼匪。”

“是。”黄溍应了一声。

“继续讲,朕要听听李克用后面做了什么。他是不是又造反了?”妥懽帖睦尔摆了摆手,说道。

黄溍心下苦笑,只能继续诵读:“李克用及黄巢战于零口,败之。四月甲辰,又败之于渭桥。丙午,复京师……”

妥懽帖睦尔眉头一挑,没说什么,继续听着。

第411章 大都饥民,你们好吗(为盟主BondBee加更1)

天使黄溍自大都出发,一路南行,直至五月中才抵达马驮沙对面的泰兴县。

原因无他,黄河在三月份济宁段决口后,五月又于白茅口决堤,大水漫灌之下,在沛县一带形成了大片的水乡泽国。

房屋倾倒无数,水面上到处是人畜尸体,就连隔壁的徐州都受到了影响,粮价飙至十几锭一石。

但这不“重要”,过往这些年,哪年黄河不决口?从一开始一年一次,变成一年两三次,不然河南、山东的盗匪哪来的?

黄溍忧心忡忡地想着,找了一条驿船南下。

今日江面风平浪静,天气也不热,让人十分惬意。

船工摇着摇着,前方忽然出现了五艘船只。

黄溍立刻来到船头,手搭凉棚观察着。

几名随从也想跟过去,不过立刻被船工阻止了。他这小船,可经不起这样,万一翻了怎么办?

许是觉得方才可能得罪了大官人的随从,船工又讨好道:“官人,这是邵舍的船哩。”

“邵树义?”

“不知,大伙都称其‘邵舍’。”

“你怎知是他的船?”

“附近打鱼的都这么说。”船工不好意思道:“邵舍前天刚买回来的船,味道很重,一闻就知道是新的。这会已经在附近江上练了两天了。”

黄溍心下一动,示意随从取出一叠宝钞,塞到船工手里,道:“和我说说,他们在练什么?”

“其实没什么,就是拿钩子钩船帮,跳过去杀人,再扔点火油什么的。”

黄溍恍然,这是在习练攻打朝廷水师。

他想起了方才远远看到的沙洲,估计便是邵树义的老巢马驮沙了——其实是牧马小沙。

这个沙洲虽说离北岸更近,但还是有点距离的。

朝廷若要攻打,不知道怎么上去。

黄溍神思不属地想着,东南方又传来了巨大的动静。

隆隆鼓声传出去老远,旗幡遮天蔽日,船舷边的壮汉一手执藤牌,一手持钢刀,肃立不动,看起来像模像样。

黄溍没放过这个观察的机会。

邵树义操练水师如此频繁,以至于都顾不得避人了,真的想招安吗?如果想投靠朝廷,这会不应该是劝说手下人跟他一起保富贵,而不是把兵拉出来操练?

黄溍默默看着,暗道不该看在郑用和以及五百锭钞的面子上帮邵树义说话的。

此番南下,大概没什么结果了。

天子让他去洛阳夹马营,水师怎么带过去?

这人——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丝毫接受招安,全在虚与委蛇。

黄溍叹了口气,突然间为江南百姓感到担忧。

一旦乱起,却不知要死伤多少人。

方国珍劫掠沿海,温台、庆元、杭州、嘉兴皆受其害。

邵树义若正式造反,刘家港、扬州、江宁等地必然永无宁日。

这个时候,他都有点怨恨朝堂上那帮人了,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邵树义有水师啊?

忧心忡忡之间,船身一振,慢慢靠上了黄田港。

黄溍回过神来,领着随从上了岸,直趋江阴州衙。

******

邵树义接到消息时,正在马驮沙议事厅内,看着水陆将校推演。

大厅正中间摆放着一块木板,上贴白纸,纸上满是山峦、河湖、城池、驿道,几乎和官府里的舆图一模一样。

扬州所在的位置被朱砂标了个红点。

因为梁泰不在,这次便是邵树义主讲了。

“若突袭扬州水军万户府不顺,则必须在江北取得一立足点,以为马驮沙屏障。”他指着地图说道:“若顺利,则不用,自以大江为屏。兵书云‘致敌而不致于敌’,最好的办法还是击破扬州水军,其部不过实有五十余条大小船只,大部分人在做买卖,围剿方国珍都没敢拉出去,实力不用担心,你等操练频繁之处,不是他们可比的。”

说这话时,他的目光在李辅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李辅点了点头,忽然说道:“邵舍,昨日我和大枪、武兄弟他们推演,觉得即便突袭扬州水军万户府很顺利,也要拿下江都城,而不是抢一把就走。”

“理由?”邵树义问道。

“我怕官军不来。”李辅站起身,来到地图前面,指着南北纵贯的大运河,说道:“官军只能沿河而下,若走到半路,听闻扬州水军没了,觉得够不着咱们,兴许就逡巡不进了。若占着江都,吸引官军深入扬州,来到长江北岸,兴许能让这支兵马全军覆没。”

邵树义先不置可否,然后看向高大枪,问道:“大枪,你当时怎么想的?”

“邵舍。”高大枪起身行了一礼,道:“其实此法有利有弊。有利之处在于一口气歼灭数万官军,好处着实大。弊端在于我等新丁众多,守城结果两说。再者,扬州城破破烂烂的,不一定好守,还不如北边的高邮府城坚固呢。”

说到这里,高大枪又补了一句:“邵舍能不能再拖延一阵子,让通州盐丁再练一练?”

“拖延不了多久了。”邵树义摇头道。

“可惜了。”高大枪说道:“若朝廷使者过来了,能不能再骗他一下,就说要动身了,在准备资粮。朝廷催促的话,就再找点别的理由,兴许能多几个月。有这几个月,通州盐丁能练得战力更强些。”

邵树义闻言失笑,道:“你比我还癞皮。我与其虚与委蛇至此已然是极限,你却还有‘绝招’。算了,此策我不取。通州盐丁第一批人去年就开始练了,待到正式交兵,差不多操练年余了,守御勉强够用。”

高大枪笑了笑,留下一句“扬州不宜守”之后,坐回了原位。

“扬州不行就换个地方嘛。”卞元亨笑道:“不过,算了,邵舍你拿主意。”

邵树义沉吟片刻,道:“咱们都是第一回打这么大的仗,稳妥点为妙。湖广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,江阴有消息说吴天保大将杨留总被俘,其人亲率六万众大破官军,攻至辰州境内,虽说看着一片大好,可老营被俘总不太妙,万一失败,官军转兵而下,也是个麻烦事。再说了——”

他看向众人,说道:“官军若真逡巡不进,会有办法让他们坐不住的。”

众人闻言,心照不宣,都知道是什么办法。

对于提到的湖广兵马,他们在意的只有一支——

之前推演中提及江西有水军,曰‘保定水军万户府’,灭宋时就存在了,先后屯驻武昌、黄州,后因鄱阳湖多盗,移镇彼处,再没变过。

此番征讨吴天保,这支部队也被调去了,主要作用是转输粮草、军资,没让他们打仗。

原因么,和长桥、扬州、江阴、沿海四支水师是一样的。陆师都那个鸟样了,水师还能独善其身?军额亏空得更厉害。

湖广本身亦有一支水师,名“冷水河万户府”,驻地是全州。之前吴天保遍邀苗、瑶兵攻占全州时,此军已覆灭。

至于其他的湖广陆上部队,倒没太被李辅等水师将士放在心上。

不来还好,来了你是坐船还是走路?走路遥遥无期,坐船来的话那可要会一会了。

邵树义站在一旁,笑吟吟地看着众人。

整个集团,文人除外,武人已经从一开始的担忧慢慢转变过来了。

这是他刻意灌输的,因为他真想出了歼灭官军的办法,还颇具可行性。

这也是推演的意义所在,一是让所有人明白整个战术打法以及各自的职责所在,二是给他们一点信心,别未战先怯。

第一次造反的人,总是有各种疑虑。

门外想起了脚步声,片刻之后,亲兵进来禀报,虞主事求见。

******

傍晚时分,邵树义抵达了黄田港,很快便来到了签押房内。

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,正在沉思的黄溍微微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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