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学士来得好快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黄溍摇了摇头,道:“邵舍,我不和你说笑。而今既见了面,便长话短说,天子有诏,令你即刻率部北上河南,至夹马营屯驻,堵截贼匪,不得拖延。若拒绝,便再无转圜之处,必厉行征讨。”
邵树义闻言笑了笑,先不回答,而是让兵士将黄溍的随从请了出去。
黄溍眉头一皱,看了过来。
邵树义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,道:“我生于太仓,建功于刘家港,发迹于江阴,一句话便让我走,可能吗?去了河南,还不是任朝廷搓揉?”
黄溍听到这里,心下哀叹果然谈不成。
其实他也清楚,邵树义对朝廷毫无信任,甚至担心前脚刚离马驮沙,后脚老巢被破,自己也半道被围攻。
不过他仍然尽力挽回,换了一种语气说道:“邵舍,你既与郑公有旧,我便不藏着掖着了。你这次提出捐钱修河、率军剿匪,令朝堂诸公对你有所改观,然正如你疑虑一样,天子、丞相也很疑虑,故要你率部北上。放心,没事的,这些年朝廷也不是招安了一个两个了,并不会对你怎样。”
邵树义点了点头,道:“黄学士如此坦诚,我也不糊弄你。今只问一句,去了夹马营,粮草、器械怎么办?”
“朝廷会给你派个达鲁花赤,自无大碍。”
邵树义摇了摇头,道:“这话——黄学士你信吗?”
黄溍默然。
邵树义笑了笑,道:“学士是实诚人。我一走,花费巨大心血编练的水师怎么办?”
“朝廷欲在刘家港设水军万户府,尽可编入,对他们而言也是条出路。”
“方今天下,最苦的你道是谁?”邵树义冷笑一声,道:“便是军户了,没有人比他们更苦,甚至海船户都自叹弗如。卖儿鬻女,欠了一大堆羊羔利,出去干点活还要上贡,逃亡者遍地都是。实不相瞒,我手下便有军户,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不用多说。水军万户府,既无钱粮,还要去打方国珍卖命,当别人是傻子?”
黄溍无言以对。
邵树义看他那样子,叹了口气,道:“欺负实诚人没意思。黄公,咱们也别扯这些了。我就问你一句话,不离开江阴,行不行?”
黄溍摇了摇头。
“那么朝廷必然征讨我喽?”邵树义逼问道。
黄溍不答,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邵树义见状,不知道为何,浑身松弛了下来。
所有的努力,不过为他争取了十个半月的时间,算上黄溍返程,堪堪一年。
还好,在这一年里,他拉起了大量通州盐丁,勤加编练,又不断壮大水师,兵力翻了一倍有余。
这是他在过去一年里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了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邵树义站起身,说道:“希望大都今年不要饿死人吧。”
黄溍一听就急了,道:“邵舍莫要冲动。”
“没什么冲动,只不过去端了刘家港罢了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漕船悉数拉走,海船户过得那么苦,我来给他们发钱粮。无锡的亿丰仓有二三十万石粮食,正合取用。龙湾仓那边有江西赋税解送过来了吧?行,我去看看。
大都君臣,省着点吃饭吧,今岁秋运没了,明年春、秋二运也没有。唔,今年饿死十五万,明年再饿死十五万,好,好得很。
就是不知道四怯薛卫士、累朝宿卫和侍卫亲军听到没饭吃了,还有没有心思打仗。”
说到这里,邵树义凑近了些,低声道:“学士,没饭吃的情况下,不会连蒙古人也反了吧?”
黄溍看着邵树义,目光十分复杂。
京师人烟百万,少了江南漕粮,确实是有了三十万人吃饭的缺口,但事实上死的人恐怕不止这么多。
奸商会囤积居奇,价格会让人望而却步,让原本买得起粮食的人变得买不起了。
届时会出什么乱子,实在不愿想。
但他也没有办法,因为天子确实是下了最后通牒,这次拒绝,必然刀兵相见。
邵树义走近两步,道:“学士请回吧,没什么好说的了。你是实诚人,听闻前阵子通州都有盗匪,一旦京师大饥,注意看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径直离了签押房,道:“准备船,回马驮沙。”
第412章 命令
说是让黄溍走,但他事实上还是被暂时留在黄田商社,等第一波攻击结束后才会放行,免得走漏消息。
邵树义当天夜里就回到了马驮沙议事厅。
亥时,几乎所有身在马驮沙的主事、官员都到场了。
已经推演许久的水陆将校们自不必多言,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,只是不清楚这一天何时到来罢了。
这会见到邵树义满面严肃的坐在上首,心中都有猜测,一时间神色各异。
与他们相比,总务房主事虞初、杂造房主事高建、新任货殖房主事宋游、新任营田房主事杨进、原黄田商社直库、现主事陈礼、马驮沙巡检江官宝以及惠永和尚等人的脸色就沉重多了。
与水陆将校集体开会不同,对这些文人邵树义是挨个谈的,对话也比较隐晦,主要是担心他们心思活络,被提前吓跑了。
不过没关系,他们的家人都在马驮沙,本人也大部分时候在岛上,能干活就行。
邵树义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后,从王行手中接过一摞文册,说道;“今日天使、侍讲学士黄溍至江阴,令我即刻率陆师至洛阳夹马营,围剿河南贼匪,水师则开至刘家港,编入朝廷水军,不从便以叛逆论处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给众人消化的时间。
虞初闻言,微微叹气,辗转腾挪这么久,终于还是没能继续往下拖。
高建面色一白,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,邵舍也暗示过,可事到临头,就是担心啊。
但也没办法了,这些年依靠邵舍赚了很多钱,没了他,自己大概早被官府整得倾家荡产了。
宋游低着头,沉默不语。
杨进倒没多大反应,似乎对反不反很无所谓,又似乎在谈过话后,他已经想通了。
太仓人陈礼大张着嘴巴,欲言又止。
惠永和尚最平静,只看着邵树义,等待命令。
“邵舍,下令吧,等了许久了。”高大枪坐在那里,笑道:“只不过第一批进攻的人,有我的事么?”
邵树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,然后说道:“如此条件,并无讨价还价之处,我直接拒绝了。故如今——只能开战。”
说这话时,他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虞初、高建的表现都是正常的。
他们与自己纠葛甚深,很难回头,哪怕自己真的败亡,朝廷只诛首恶,不问胁从,他俩也论不到胁从里面。
他俩并没有背叛自己的想法——至少暂时没有——只不过对未来信心不足罢了。
毕竟任谁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之时,都会有忧虑、担忧的。
自己宣布要起事了,他们拍着手欢呼,反而会让邵树义怀疑他们在演自己。
宋游其实是个打工人,被卷入这么深,可能并非他本意。
但他在贼窝里厮混这么久,多多少少知道点东西,始终没有离开,显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。再加上之前找他谈话时暗示过了,他没有选择离开,便是表明态度了。
他的沉默,大概是心情沉重所致,说白了就是没有信心。
杨进、陈礼两人的态度则令邵树义颇为感慨。
他本以为杨进没那么坚决,陈礼会坚定跟着他,现在看来,直接颠倒过来了。
老陈这些年赚了不少钱,做的也是黄田商社的白道正经生意——如果忽略欺行霸市的话——撑死了服务过操练的纤夫群体。
他这副样子,倒有点被裹挟的意味了。
惠永和尚这厮经历丰富,身上有故事,而且他是方外之人,邵氏集团一旦败亡,他又不是最顶层的骨干,还真未必有事,所以最为平静。
想到这里,邵树义又将目光看向武人群体。
陆师军校都用殷切的目光看向他。
都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队伍,用着确实放心。
水师诸指挥中,在场的只有李辅、蔡乱头、李大翁、侯太以及新组建的第七指挥指挥使臧汉一五人。
李辅自不必多言,蔡、李、侯三人也在吕四场表过态了。
其中,蔡乱头、李大翁心大得很,并不觉得造反是什么大事。
侯太微微有些担心——其实还是信心不足。
臧汉一以前接过自己很多照顾给他的活,另外两个兄弟还在黄田商社内拿一份钱,充当船总管。他的态度反倒比入职更早的侯太还要镇定,这不是他信心足,而是性格使然,讲义气、重情义。
人一上百,形形色色。
有人对朝廷有刻骨仇恨,坚决要反,比如李辅;
有人日子过得不如意,想搏一搏运气,比如队正刘九;
有人日子过得不错,但觉得太无聊了,想跟着自己看看能走到哪一步,比如高大枪;
有人不想失去现在的富裕生活,害怕被打回原形,比如高建;
有人与自己牵扯太深,担心不被赦免,比如虞初;
有人受过自己恩惠,一心报效,比如臧汉一;
有人讲兄弟义气,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,比如卞元亨;
有人势穷来投,无路可走,比如李大翁;
还有人纯粹是半推半就走到今天,比如宋游。
如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每个人的动机都不一样,对未来的信心也不一样,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初起事的团队。
将目光收回后,邵树义笑了笑,道:“诸位实不必过于担心,我军在马驮沙岛上,元军在岸上,只要水师还在,并无大碍。至不济,亦可学方国珍,先择机占一大岛,比如崇明三沙,以为退路,再用水师与朝廷纠缠,总会有出路的。”
他这话还是有点效果的。
毕竟方国珍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,江南水师两次败于其手,最后一点残渣都没了,而今已拿他没办法。别看这会还僵持着,但那是朝廷拉不下脸,还不适应被人如此胁迫,将来应该还会有转机。
而己方这个水师实力,虽然不如方国珍,但也不差了,如果能趁机裹挟江阴、常熟、太仓、刘家港、嘉定、松江的大量海船户,未必不能和方国珍掰一掰手腕。
想到这里,很多人的脸色好转了不少——人都喜欢有退路的,既有“保底”,就没那么害怕了。
“现在,我宣布第一道军令——”邵树义忽然提高了声音,抽出一份用浆糊粘好的文册,看向李辅等水师将校,道:“即刻执行甲字预案,攻击瓜洲渡。”
文册的纸边都被翻毛了,显然是众人观阅、推演、修改过多次的方案。
“遵命。”李辅率先起身,应道。
李大翁第二个起身,还悄悄拽了蔡乱头一把,担心这个稀里糊涂的人不知道预案上有他名字。
侯太最后一个起身,跟着应了声是。
邵树义从旁边的器械架上取下一把刀。木质刀鞘很漂亮,有很多油绘彩饰,刀柄上甚至镶嵌了一颗小宝石,乃杂造房金玉科批量制成,共二十把。
“以李辅为瓜洲水陆行营招讨使,李大翁为招讨副使,统领水师第一、四、五、六指挥两千人,大小舰船五十七艘,歼灭扬州水军万户府。”邵树义将刀递向李辅,道:“一应军争之事,悉付予君,可临机决断、便宜行事。”
李辅躬身,双手接过,神色间微微有些激动,道:“遵命。”
说罢,看向李大翁、蔡乱头、侯太三人,低声说了句“走”,便率先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