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他跟随一支自吴江州收租米归来的船队,不慌不忙地来到了沈家老宅,从东北侧的角门入内。
外头打来打去,沈宅却还算安稳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——当然,他们能安稳存活至今,显然是有几分手段的,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第436章 江北大营
而随着元廷在湖州路、嘉兴路以及平江路南部加强布置,福建援军次第北上,两浙镇戍军不断补充兵员、器械,补发欠饷,加发赏赐,南边的压力渐渐大了起来。
不得已之下,水师第七、八以及正在筹建的第九指挥经苏州渡入太湖,反复巡弋,威胁沿湖各地,终于将元军的气势压下去了那么一点。
到了这会,干脆更进一步,水师舰船轮番进入太湖,将其变为了自家的练兵场。
不过并非所有水师,至少就目前而言,刀鱼战船航行至浅水处时稍稍有些危险,未必真的会搁浅,但没必要冒那个风险。
闰七月初十,臧汉一率数十艘舰船占领了太湖中的一系列岛屿,分批清理岛上人员,将鱼户拉走,送往刘家港,尽可能减少太湖流域的水上运输力量——至于藏在各条河流、港汊中的船只则无能为力,只能说尽量。
二十日,经过不懈的努力后,水师又运来竹木,于横山、阴山岛上建立起了临时营寨,储放军资、粮食及船只维修材料,准备长期赖着不走了。
而对于发生在湖面上的种种,沈家自然知之甚详。
闰七月初四,沈富漫步徜徉于竹林之畔,手中的折扇轻轻摆动着,道:“太湖上的水匪没了?”
“不至于没了,只能说吃了大亏。被三支水师的战舰一合围,连一个时辰都没顶住,便四散溃逃而去。陈三他们跑来胥口上岸了,马洪则不知下落。”沈荣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,回道。
沈富闻言,慢慢停住了脚步,疑惑道:“太湖水匪闹了这么多年了,始终没能完全剿灭。除了官军不太行之外,这些人善于躲藏也是一大原因,怎这次如此不智?”
“听说是有人被官府收买了。”
沈富点了点头,也只有这个解释了,总不能是忠君爱国吧?
“没了太湖,官军在江南打仗颇为麻烦。”沈富叹了口气,道:“如此一来,我真怕双方在附近对峙,再多的家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。”
沈富今年六十四岁,头发早就白了,身材不高不矮,腹部微微隆起,倒背着手走在那里时,与一般的乡下土财主别无二致。
不过他的嗅觉非常灵敏,一眼就看出双方有可能在太湖流域反复拉锯,这对沈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前番你说邵树义找你做海贸,后来怎么样了?”沈富忽然问道。
“上海有好几个海商被王华督乱军所杀,一时找不到人提供大量出海货物,于是就只能找到我了。”沈荣说道:“这事我不会直接出面,免得担上干系,不过却是一桩好买卖,能赚不少呢。”
沈富微微颔首,没直接评价这件事本身。
邵树义在给他们沈家打窝下饵呢,用通番巨大的好处来吸引沈家倒向他们一边。
诚然,这份诱饵确实非常香甜。在崇明州被占,松江府大乱,沈家失去通番渠道后,尤其如此。但现在还不到时候,还得看看双方的交锋如何。
“邵树义在太仓的城修得怎么样了?”沈富又问道。
“不快不慢吧。”沈荣说道:“夯土版筑的旧法,其实很快的,估计这个月就能全数完工,后面就是砌砖了。他们主要在刘家港、苏州两地采买砖石,如此犹嫌不足,听说还去常熟州拆了一些墙,将砖石运了回来。”
沈富眯着眼睛算了下,估摸着要到冬天,太仓城才能完全修筑完毕,兴许能派上用场吧。
差不多也是这个冬天,邵树义与朝廷之间的第一次真正上规模的战争一触即发,胜负直接影响了太多东西。
在这场战争分出胜负之前,真正愿意下注的人很少很少,除非被迫——比如荣甫的妻家、崇明叶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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闰七月二十五,晴。
作为州衙所在地,崇明西沙岛上本来是住了一些人的,但总体而言依然可称得上人烟稀少。不过自六月以来,一拨又一拨的人抵达岛上,一箱又一箱的物资被送来岛上,几乎将这里装了个满满当当。
先是崇明州的官库被控制了。因为这里早年也是漕粮运输起点之一,本身又有漕府千户所存在,故粮库不小,容量超过二十万石,就是里头没多少粮,粗粗一点,也就五六万石罢了。
而今慢慢被装满了自无锡转运而来的漕粮,作为水师舰队、工匠杂役乃至操训新兵日常消耗。
原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于松江被俘,举家送回了老家崇明州。不得已之下,他和住在岛上的宗族、姻亲、乡党们一起“从贼”了,加入幕府当了个巡官——至于“巡”什么,当然是在三沙、西沙、东沙、扁担沙等沙洲之间来回巡视,利用崇明叶氏的影响力,为分批抵达诸沙洲的工匠、水师家人们的安置提供帮助。
马驮沙水师自第七指挥之后,因为组建较快,人员未及安置,大量军士家属仍住在刘家港、太仓乃至常熟、嘉定、江阴等地,而今动员他们往崇明诸沙洲搬迁,至少也得是太仓、江阴两地,免得将来为敌所趁。
马驮沙那边实在是没地方了。大沙、小沙合起来住了四万多人,新塞过去一批湖州、苏州掳掠的织染工匠后,已然到了阶段性极限。
因此,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、苏州甲匠提举司、苏州杂造局外加刘家港部分官营船坊的匠人合计3500余户,将分批运到崇明州安置。
正常来说,这么一个岛肯定是承载不了如此多人口的。
不正常来说,这么一个岛是可以的,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从事农业、渔业生产,全靠上面发下来的粮票过活。
但——房屋不太够,至今才安置了一批湖炮翼匠人,甚至尚未来得及恢复生产。
叶世坚现在主要工作就是来往于昆山、嘉定、松江、常熟三州一府与崇明之间,用船队载运征发的当地百姓上岛修建屋舍,乃至修筑小型仓城、码头、水寨,尽可能将崇明州完善成一个遍布火器、船舶、甲胄、织物生产制造,为造反提供源源不绝动力的地方……
直娘贼!叶世坚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承担这么一个角色。
遥想国初之时,他们叶家、太仓朱家以及其他一些家族,都跟着张瑄、朱清一起,以海盗的身份被招安,从此走上了发达之路。
而今七十年轮回,他们居然又一次变成了“海盗”,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而就当叶世坚准备用些饭食,午后去三沙,看看岛上的第二批五百家屋舍的修建进度时,船总管叶峤走了过来,禀报北边传回来的消息。
“郁洲岛传来消息,徐州挂起了江北剿匪大营的牌匾,远近皆闻。”叶峤说道:“徐州总管府开始大肆搜刮钱粮,征发丁壮,修桥铺路、清理河道,南下之意十分明显。”
“有兵过来了吗?”叶世坚闻言一惊。
“还没有。官人,要不要——”叶峤低声问道。
叶世坚沉默片刻,最终摇头道:“还是算了。”
他想起了西沙岛上的族人,甚至包括他最喜欢的孙子、孙女,一旦自己归正,或许可以逃出生天,可家人宗党绝对死无葬身之地。
再说了,邵树义即便陆上失败,就凭他手底下掌握的水师部伍,也可退保马驮沙、崇明州等地,卷土重来亦未可知——他们叶家也有一些船只,刚刚被整编为水师第十一指挥,与一帮来自江阴常熟千户所的海船户混编,这股庞大的水上力量,不是朝廷能轻易击败的。
“海门县城修筑得怎样了?”他问道。
“前几天去看过一次。韩匡率邑人修筑了一座土城,然不像江阴、太仓那边还砌砖了。”叶峤说道。
“土城够了。”叶世坚遥望北方,似乎看到了正在闷头加固城池的海门县百姓。
“江阴修筑得怎么样了?”他又问道。
“上次去接人还是十五日呢,听营建判官杨进说,这个月已经开始砌砖了,先给瓮城包上,同时还要修建女墙,怎么着也得十月才能彻底完工。”
“太仓呢?”
“太仓更慢,估计要到冬月里了。”
叶世坚默默盘算了下。
江阴、太仓两座城池修建完毕后,应是比较坚固的,且一应城防设施颇为完善,存粮、器械亦不缺,本身还有宽阔的护城河遮护,足以作为大元帅府在江南的立足点。
江北的话就只有一个海门县城了。
官军一旦来剿,便是南北对进,同时挤压海门、江阴、太仓三地,届时不知道会爆发多么惨烈的攻防战。
叶世坚这个时候又有点紧张了,担心一旦城破,局势急转直下,人心惶惶,连马驮沙、崇明州都守不下去,更有水师舰船投降朝廷,引官军来攻。
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,苏州的大元帅府也收到了各方消息。
面临着越来越短的窗口期,邵树义决定主动出击,给官府一点乐子,打断他们的步骤,给自己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。
闰七月底,正在马驮沙休整的李辅接到命令,率水师第一、二、四、六指挥4000官兵、144艘舰船顺流而下,出长江口北上,直扑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地界。
第437章 大掠?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时间只是走了一两天,从闰七月底到了八月初二,天气一下子就凉爽了许多。
停泊在崇明州东沙岛时,李辅特意看了看风向,还是刮的东南风,十分强劲,顿时放下了心。
此去顺风,快矣!
东沙岛只营建起了两个小码头,安置了部分水师将士家属,使得整个岛上的居民变成了二三百户。
当然,这个岛其实不小,认真安置起来,人数再增几倍都可以。不过叶世坚家派驻此地的一个老管事谏言,早些年东沙岛有一角坍没,部分陆地沉入了水中,故不建议安置太多人手。即便强要安置,也尽量靠北边,离南侧远一点。
如此,李辅便知道这个自江中涨出来的沙洲还远不如西沙(唐宋时称东沙)那么稳定,怪不得岛上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家呢。
不过没关系,岛屿北半部分还是稳定的,且不断有泥沙淤积过来,增厚地基,不像南侧反复经受江水冲刷。
岛上的人口亦主要安置在北侧。条件比较艰苦,住的是木屋、芦苇房,外头下大雨,里头滴着小雨,竟比水师将士们原本住在太仓、刘家港、常熟州一带的土坯房还要恶劣,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交税、不用运粮、不用服杂泛差役——老实说,这好处够大的。
水师将士家眷们的主要工作是放牧。
听起来有些离谱,但却是真的。
因为条件实在艰苦,大元帅府营田判官何朔(原江阴州户房司吏)从无锡、宜兴、苏州等地弄来了大量湖羊,分给这些百姓,让他们在沙洲上放牧,聊作补偿。
这种羊据说是北宋南迁时北方百姓带过来的,经过二百多年的繁育,一代代筛选之下,已然适应了太湖流域高温、湿热的环境。
沙洲上也许树不多,但鲜嫩的水草多得是。眼下也不太敢在这里大范围开荒,撑死了梳理一些田地出来种点瓜菜,于是在荒原上放牧便是最合适的增收手段了——瓜菜、羊肉可以卖给水师舰队作为补给,都是自家人,也不至于强买强卖。
李辅抽空在岛上转了一圈,所见所闻让他十分欣喜。
岛上的房屋确实不像样,还需时间来营建、修缮,但岛民的日子倒也不差。
男人们在外从军,月领粮一石六斗,发到家人手上,足够他们生活了。自己种些瓜菜,养些家禽,放牧些牛羊,闲下来再编织些苇席、渔网,甚至在水师舰队驻泊期间帮忙刮船底、上油漆、修补船帆,也是一笔收入。
没有大元朝廷剥削的日子就是这么自在。
当然,从某种程度上而言,这些水师将士家眷也是在剥削别人——江南百姓用过去一年的税粮在养他们。
但李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,所有甘于狗朝廷统治的人就是有罪,就该出钱。
而今不但江南百姓要出钱,去到山东,还得让当地官民出点血,让他们知道助纣为虐的后果。
八月初三午后,百余艘舰船分批离开东沙岛,中途在吕四、石港各停靠一次,卸下了部分资粮,随后便转道北上,直趋益都路。
这一趟航行,对很多水师将士而言,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感:如果他们没有投奔邵大帅,这会大概依然在走这条航线,只不过是为朝廷运粮罢了。
现在,他们为自己打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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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自春天开始,胶州的情况就一日坏过一日。
原因无他,饥荒耳。
但这个饥荒其实是可以预料的,并非一夜之间蹦出来的。
至正三年(1343),胶州(胶西县附郭)及下辖的高密县地震;
至正四年夏,高密县严重干旱;
到了至正五年,终于有点撑不住了,整个胶州三县境内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饥荒,朝廷发了一些钞票赈灾,只能说稍稍缓解了饥荒的程度,依然饿死、逃散了不少人;
至正六年二月,再次地震;
至正七年,胶州、高密又地震;
至正八年,高密县水灾。
于是乎,至正九年春天爆发饥荒就不奇怪了,到了年中,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情况——能上史书的也就是“人相食”三字,但背后的情形绝对让人触目惊心。
在至正九年的八月,可以说胶州三县的秩序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。除了州城、县城及少数地方豪强手里仍握有一定数量的粮食外,乡野之间已然一片混乱,树皮草根都被饥民啃食光了,易子而食的情况比比皆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