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356节

在这样一种情况下,李辅率领的舟师突然来袭,准备“大掠”胶州。

这就是信息不明的坏处了,反正当百余艘战舰抵达陈村口近海下锚,放下小船载人上岸之时,基本没遇到任何抵抗。

这不怪本地守军不尽力。事实上胶州有一个千户所,本有数百兵士,而今逃散大半,剩下的也饿得头晕眼花,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,你让他抵抗?做点人吧。

午时,登岸的千名水师官兵轻松地控制了千户所城,杀贺姓千户一人。

面对跪得满地都是的军户,带队上岸的蔡乱头有些懵。

他的厚背大砍刀还没发利市呢,你们就降了?当然,更棘手的问题随之而来——

“好汉,有吃的吗?”

“好汉,要杀随意,先让吃顿饱饭吧。”

“好汉,带我走吧,我不想死。”

“好汉,千户所里还有些器械,任凭自取,留点粮食就行。”

直娘贼!蔡乱头简直要气疯了,我是来抢劫的啊,这对吗?

他是真的没想到,山东地界上居然成这副光景了。兴许不是每个地方都如此,但就胶州所见来看,真的太离谱了。

他也不会可怜这些人。他是海盗,一生中杀人如麻,心早就硬了,只是难以想象北地是这副模样。

最近十年,江南也不是没有灾害,但真正造成饥荒的,也就几年前庆元路那一次罢了,且被很好地赈济了,因为其他地方有余粮,无需发钞票糊弄。

去年松江府、平江路也发生了水灾,但没有出现饥荒,顶多粮食价格上涨罢了。

江南和山东,看起来真的是两个世界。

先前还有人提议放弃江南,去江北发展,现在看来有点问题,最现实的就是粮食从哪里来?一旦出现什么灾害,江南能扛一扛,能恢复过来,江北可不一定,整不好就要吃人了。

“晦气!”蔡乱头一脚踢飞了某个跪在身前的军户,骂道。

军户瘦骨嶙峋的身体向后倒去,半晌没起身,片刻后竟然没了声息,死了!

其他军户依旧麻木地跪在那里,似乎眼前的一切根本不足以触动他们,更惨的事情都见过。甚至于,一些人看着死掉的同袍,喉间微微蠕动,眼神中凝聚了些许光彩,若非被大群“海寇”押着,估计已经蹒跚着去生火烧水了。

“给招讨使报讯,问问他怎么办?”蔡乱头点了一小校,吩咐道。

“遵命。”小校点了几个人,全副武装离去。

说难听点,他心里也有点发毛,怕单身上路,哪里突然涌出来一群饥民,把他给掳走,再发现时,怕不是已经在锅里了。

李辅得到消息后,跟随第二批千名水师官兵上岸,甚至还带来了五十石粳米。

“蔡乱头呢?”进入千户所城后,他问道。

这里只留了三百水师军士,看守着约两百元军降人,蔡乱头已然不见踪影。

“回招讨使,蔡指挥带人去攻胶州城了。”船总管蔡二四一指西边,说道。

李辅朝那边望了一眼,除了光秃秃的树干之外,什么都没看到,显然胶州城离这里有点距离。

“你们——”李辅指了指蔡二四,道:“全过去增援蔡指挥,若攻城不顺,不要硬来,稍后再做计较可也。”

“遵命。”蔡二四得令之后,带着余下的三百人列队离去,将千户所城移交给了第二批登岸的袍泽。

李辅板着脸巡视了一番千户所城,待来到厨房门口时,发现了两具尸体,血流了一地,显然是新死的。

入内一看,灶上有两个蒸笼,揭开后,各有一小童在内,已然死去多时。

他站在那里,默然良久。

其他人跟着进来后,亦有些吃惊。

“人相食”三字,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,只是听说过而已,见真没见到过。

海盗们平时杀人归杀人,吃人还不至于。

海船户们固然苦,但那也只是家徒四壁,欠了一屁股债而已,真活不下去时,全家投靠大户为奴为婢,也不失为一条生路,又或者卖儿卖女,亦能苟活一时。

可在胶州,儿女都卖不出去了,只能进蒸笼,这是什么地狱?

李辅转过身来,看向随军虞候、前江阴州刑房贴书陈悦,问道:“此番出行,带了八千石粮食对吧?”

“是。”陈悦答道:“度支虞判官只批了八千石。”

其实八千石不少了,足够四千官兵所需两月有余,已然是超额配给,防的就是他们在山东没能攻破官仓,没法就地获取补给。

“把这些人管起来,先一人给碗粥,吊着命再说。”李辅吩咐道:“再问问他们有没有家人,若有,亦给粥一碗。待吃完后,仔细甄别,分头讯问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李辅很快离开了厨房,还没来得及走遍千户所城每一个角落,蔡二四又遣人来报:胶州已克,元军毫无斗志,损失轻微。

第438章 赖着不走

好好的一场突袭,且选定的登陆地点是港湾条件优良的胶州,最后却成了这么一个结果,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。

八月十六日,当李辅率部进入胶州城的时候,首先遇到的便是大片面有菜色的饥民。

官员或死或降,兵亦逃散一空——其实本来就没几个,整个胶州三县只有一个左手万户府(辖九千户所)下的千户。

打开官仓之后,发现仅有数百石粮食,而城内却有数千人,省着点吃也就堪堪够月余。

或许,在胶州上下看来,再撑一个多月,就有朝廷赈济下来了吧,人活着总是要给点希望的。

至于说等秋收,没人指望了。

春天闹饥荒,很多种子早就被吃光了,本来就没播种,何来秋收?

兴许有些豪强大户编练了部曲乡兵,用武力保障了自家的春播,苦苦捱着等待秋收,但他们不是大多数。

“起锅熬粥,给他们一人一碗吊着命。”李辅扫视一圈满街满巷的饥民,道:“以三百石为限。”

“遵命。”虞候陈悦立刻带人操办去了。

官仓内共有六百石粟米,原本被胶州官府牢牢握在手中,而今拿出一半来赈济百姓,顿时引得一阵欢呼。

水师官兵们很快拆起了官署的门窗,劈成柴火,又从民家借来一些锅,垒起锅灶,当街熬粥。

部分军士沿街警戒,防止饥民哄抢。

做完这一切后,李辅下令将官仓内的金银、布帛、宝钞及其他一些有用物资收集起来,或背或抬,运回船上。

胶州饥民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切。

这些东西不能吃,根本不能令他们动容分毫——前阵子城内一只老鼠都能卖几十锭,可想而知钱真的没什么大用了。

入夜之后,粟米粥的香味已然弥漫在街巷之中,饥民们挨个排着队,捧着破破烂烂的碗,焦急地等待着。

偶有人实在忍耐不住,想要插队,结果被水师兵士打翻在地,拖到一旁,手起刀落,血喷了老高,顿时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了。

戌时,蔡乱头、林善一、侯太三位指挥悉数聚集到了胶州城内。

李辅将他们带着州衙内,商议下一步的行止。

“下午审讯了下降兵,胶州本地驻军是个叫左手万户府辖下的千户,一共四五百人,而今已然覆灭。”林善一率先说道:“随后我又让人带路,自陈村口划船向北,进入一湖,当地人称之为百脉湖,据说是世祖时期挖胶莱运河时所用的‘水柜’……”

大元朝海运漕粮,这谁都知道。

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,航线尚在摸索之中,远未成熟,过成山角时风浪较大,且有搁浅、触礁的风险,船队损失很大。

不得已之下,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在山东境内开凿胶莱运河(沟通黄海、渤海)。

这条运河确实开通过,但因为赶工期,很多河道水深不够,且是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出来的,故漕船通行时破损、搁浅极多,前后损失近半,恰好绕成山角的船队探索出了相对安全的新航线,损失极其轻微,于是这条运河的重要性大大下降。

再加上胶莱运河需要翻越地势较高的地段,船闸不可避免,而为船闸提供水源的百脉湖由于上游来水不足——其实胶东地区水源本就不足——水位下降很快,于是便放弃了。

这几年山东降雨大增,时常发生洪水,但百脉湖早就淤塞得不像样了,难以行船——因为开凿胶莱运河,周长四十里的百脉湖为之淤塞,蓄水能力下降,反倒助涨了洪灾。

“故若去高密、胶水、安丘一带,只能步行。”林善一说道:“顶多放一些小船下来,再在本地征集些渔船、木筏什么的,载运资粮、器械,沿河而进。末将……末将不建议北上了,反正在闹饥荒,去了也得不到什么。”

李辅没有说话,似乎对林善一的胆怯有些不满。

蔡乱头翘着二郎腿,正要说话时,见到李辅看过来,皱了皱眉头,借着换姿势的机会,不着痕迹地把腿放下,道:“去走一遭也无妨。你方才不是说了么,左手万户府总共九个千户,一部分在湖广,又抽调了不少去徐州就食,而今剩不下多少兵了,走远一点,闹上一通,未必有人来干咱们。不过看样子弄不到多少粮食啊,这可不好办。”

李辅终于嗯了一声,最后看向侯太,道:“侯五,你怎么不说两句?”

侯太犹豫道:“招讨使,要不然你派人回去联络下大帅吧?这趟看样子搞不出什么名堂了,问问大帅是不是撤兵算了。”

“荒唐!”李辅猛然起身,怒道:“我为招讨使,可便宜行事,出兵以来未有斩获,如何退兵?”

侯太无言以对,拱手致歉后低下了头。

蔡乱头瞟了他一眼,老实得跟良民一样的人儿,也就在海船户里人缘好,号召力强,所以混了个水师指挥,偏偏因为出身原因,麾下竟然有五艘刀鱼战船,让人羡慕得不行。

林善一亦看了侯太一眼,道:“侯指挥的建议不无道理。咱们顿兵胶州,纵然想战,可没有粮食,也没办法啊。实在不行,要不派船去郁洲岛找厉家借点粮?”

蔡乱头一怔。

郁洲岛厉家是怎么回事,他不知道,林善一却知道,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快。

听林善一这么说,李辅神色稍缓,道:“或可一试。”

其实他并不觉得厉家能借多少粮食出来。盖因徐州剿匪大营都立起来了,朐山肯定要输粮过去,作为地方上的大户,厉家多半要被扒一层皮,手头恐怕并不宽裕,但这话他却不会说出来,免得众人信心动摇。

随后林善一、蔡乱头、侯太又提了一些建议,李辅静静听完之后,忽然拿出临行前邵树义赐予他的宝剑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圈,道:“将兵在外,军机瞬息万变,哪能事事禀报?”

三人闻言,不管心中有什么意见,这时都脸色一肃,静静听令。

“今有数令,你等一一分领。”李辅提高了声音,道:“林指挥,我拨二千石粳米,你带人整顿下千户所城内的降兵,再择胶西县精壮千余,编至千五百人,与你部五百人,合守胶州千户城。”

说到这里,李辅顿了顿,道:“此一千五百人,若有家眷,可载运上船,免其生出异心。”

“遵命。”林善一起身应道。

“蔡指挥,我拨给你一千石粮及部分炊具,你领本部五百人,沿河向北进发,攻取百脉湖畔的高密县。若城池有人守御,撤退便可。若能下,便招募高密精壮成军,以千五百人为限,并其家眷,一并带回此间。”

“遵命。”蔡乱头亦起身应道。

“侯指挥,你即刻带人清点胶州城内百姓数量,分批运往郁洲岛。”李辅继续下令道:“另遣人回太仓,将山东情形报予大帅知晓,就说——”

侯太正仔细听令呢,见李辅停下了,顿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
李辅深吸一口气,道:“大帅平日里与郑用和、费雄、沈万三等人来往甚密,我劝谏过几次,想必他也听烦了。今若愿输粮数万石北上山东,以后我绝不再多话。”

侯太张大了嘴巴。这话是他能带的吗?

说完之后,李辅亦自觉失言,可能是胶州的惨状让他心潮起伏,一时口不择言。

不过他也不准备补救什么,只板着脸说道:“就这么回话。”

“好……哦,遵命。”侯太低头应是。

“没了。”李辅干脆利落地一摆手,大踏步离去。

三人对视一眼,神色各异。

蔡乱头脾气最爆,骂道:“李辅疯了,我看他想在胶州赖下去。若我是邵……大元帅,必容不得这厮。”

林善一没有出声附和,亦没有反对。

山东与江南相隔甚远,虽说顺风时也就七八天的样子,可毕竟隔着海哪,往来不是很便利的。

你在这招兵买马,是何居心?大元帅若就此下了他招讨使的职务,召他回太仓,一点不过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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