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这义从都的兵源嘛,估计就是嵇家庄的自己人了。
那位邵元帅多半就是给了少许器械,外加部分粮食,发个官印告身,就算完事了。
但嵇家可以这么做,董家不行啊。
“原良。”见董元善不说话,嵇乾又劝道:“邵元帅于邵伯、高邮、界首连胜三仗,败左卫、西域卫、威武军,俘斩数千,得粮十余万石、甲仗船只无数,威势极盛,你若不信,遣人去打听一番即可。此人真的用兵如神,再给他月余,过年前后,南下元军怕不是要望风而逃。”
董元善看着卖力劝他的嵇乾,不为所动,只道:“德先,我问你,邵军之中,有几个元帅?”
嵇乾一怔,道:“自然只有一个了。”
说完,又把自儿子那里了解到的幕府一鳞半爪说了一遍。
最后还有些不高兴地饶了一句:“邵元帅通读经史,胸有韬略,怎可能乱来?”
董元善没有回答他,只是沉吟良久。
董旺刚则向嵇乾行了一礼,道:“庄主勿怪,只是有人起事时,军中十个亲王、八个元帅、六个大将军,令人啼笑皆非。这般乱来,就不说他们有没有见识了,单各个头目之间地位相仿,今后就免不了内讧,谁敢投啊?”
嵇乾脸色稍霁。
这么一说,他就能理解了。乱世草头王遍地,很多都是合起伙来造反,你高邮王,我淮安王,他广陵王,大家地位等同,结果有个人再整个一字王,压在众人头上,最后往往一地鸡毛,官兵还没打呢,自己先乱起来了。
“德先,我再问你一句,邵元帅起兵以来,可曾屠城劫掠?”董元善又问道。
“不曾听闻。”嵇乾说道:“他横断大江,截留漕运,一下子得了百万石官府漕粮,无需做这些事情。”
董元善缓缓点头。
若抢了官府的待运漕粮,确实无需烧杀抢掠,装个好人也是可以的。
问到这里,董元善已经对这个邵元帅有了粗浅的了解。
有章法、有办法,还知道克制,似乎也知己知彼,知道怎么打仗。
“此人品行如何?”董元善继续问道。
“待人如沐春风。”嵇乾卖力鼓吹道:“第一回见我,便收我二子为军校,把臂游湖,纵论天下大势。”
董元善又点了点头,看来这个邵元帅能够善待士人、豪强,最关键的是,能意识到这些人对他成事有巨大的帮助。
听说他是一介船夫出身,能有这个见识,确实天赋异禀了。
“他可有子嗣?”董元善又问道。
“有子嗣。”嵇乾一听,心下大喜。
只有真心想买货的人,才会问这问那乃至嫌这嫌那的,若无兴趣,半句话都不会多问。
“妻族是哪家?”
“尚未娶妻。”
董元善一怔,道:“莫非收的义子?”
“听说不是。”关于这个,嵇乾也回答不上来,只能说道:“原良你问这么多作甚?知道有子嗣不就行了?”
哪知董元善却摇了摇头,道:“妻族亦是大助力,岂可不问清楚?此子莫非他与妇人通奸所生?”
嵇乾这时候有点不高兴了,道:“原良,这时候你也别挑了。大元帅有水师十万、陆师三十万,拿下淮东轻而易举,届时于扬州、高邮开府,发号施令,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。再者——”
他指了指董家的庄宅,道:“先前官军过境,你家被滋扰得不轻吧?而今这帮人跑去海边追剿王克柔了,早晚回来,届时你家还要被滋扰。如此反复几次,破家近在眼前。或许贤昆仲操练了一些庄客,但比得了上万大军么?依我看,不如投奔邵元帅,帮他刺探军情、袭扰官兵征粮队伍,待邵兵大至,一一攻取高邮、泰州、兴化、宝应、如皋等地,你也可以弄个官当当。”
这一次,董元善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董旺刚似欲不愿冷场,遂问道:“庄主可曾找到别的愿意起兵的帮手了?”
“找了两个。”嵇乾说道。
“哪两个?”
“游侠谢长、铁匠秦观保。”
董旺刚有些吃惊:“谢长不是正被官府通缉么,庄主与他也有来往?”
嵇乾不答,只道:“原良,你不起兵,别人也会起兵。邵元帅更是在高邮散粮募兵,众至万余,愿意投奔他的人多着呢。你好好考虑下吧。而今这个世道,就别想着闭门自娱了,要么投靠官府,要么投靠大元帅,夹在中间是最难受的,两头挨打。就这些话,君宜细思之。”
说罢,抱拳行了一礼,带着人马上路,匆匆赶往下一家去了。
董氏兄弟相对叹息。
确实正如嵇乾所说,而今两不相帮都很难,弄不好被两边一起祸害,那就太冤了。
而董家兄弟在犹豫的时候,嵇乾已经说动了好几个人。
他们本就被元军滋扰得一肚子火,见到官军在邵伯、新开湖、界首连吃三场败仗后,便愤而起事。
嵇乾方才提到的谢长就躲在界首姐夫家里避风头——说起来有点可笑,全界首的人都知道谢长躲在这里,就官府不知道。
而在几个溃兵涌入村中,试图找点粮食的时候,谢长带着十余人暴起发难,将其格杀于河岸边,得弓四张、甲两件、刀四把、枪四杆、马四匹。
随后在附近喊来数十人,四处追逐落单的西域卫溃兵。
被嵇乾找到,授予义勇都指挥使后,更是士气大振,接连派出好几个小弟,将十里八乡能喊的人都喊了过来,凑了二百余兵,大摇大摆占了界首,然后向兴化方向挺进,打算拉他的拜把子兄弟一起起事,也混个官当当。
高邮铁匠秦观保曾被人举报私制甲胄,后来花了好些钱才糊弄过去,为此家徒四壁,妻子也带着孩儿,哭哭啼啼回娘家去了。
被嵇乾的侄子找到后,几乎没怎么劝说,当场就让学徒帮他穿戴好铁铠,然后手持长枪,来到都主首家中,一枪捅死了这个仇家。
稍稍聚集了十余人后,又杀进巡检司,取其遗落的器械、钱粮,招募了一帮苦哈哈的泼皮无赖,连夜乘船南下,至邵伯对面的市集,将妻儿接回后,又破梵行寺,尽杀一门僧众,取其钱粮,于邵伯一带,以大元帅府保义都指挥使的名义,大肆招募兵众。
离谱的是,他甚至招募到了少许衣食无着的左卫军散卒。
而被祸害许久的高邮,又何止嵇乾、谢长、秦观保三人愿意起事!
一时间,邵树义散发的都头告身随处可见,七八日之间,高邮府内冒出了十几个都头,各拥兵百余至千人不等,横行乡里,袭杀为官府征粮的社长、都主首、乡里正乃至各县派出来的官吏。
正在追剿王克柔的官军得知后方征粮不顺,而大运河又被截断,顿时有些迟疑。
而他们这一松手,便让王克柔遁到了白驹场,四处煽动盐丁起事。
与此同时,海门方向终于收到命令,定海军五千人西行,进占通州。
整个淮东战场,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第455章 泰州
邵树义的兵马当然没有全数撤离高邮府。
准确地说,陆师主力撤离了,但还留了两个指挥的水师在附近游荡,主要目的是整顿新收编的高邮丁壮。
他从来没想到过,大旗一立、粮食一散,效果会有这么好,第一天就来了两千多人,随后陆陆续续来了上万,甚至还容你挑挑拣拣,将一批过于年幼或年纪太大的裁汰掉,只留下精壮。
这和江南完全是两个画风。
但这些人目前还打不了仗,故屯于高邮城西的垛田之中,以水师为凭,整顿纪律——其实卞四斗手底下的水师官兵也是二把刀,整训这些新招募的高邮丁壮时手忙脚乱,错漏百出,闹出了不少笑话,但凑合着来吧。
邵树义的陆师主力抵达了江都东北方一个叫茱萸湾的地方,因有集市,又名“湾头市”或“湾头镇”。
自湾头市沿着“运盐河”而上,航行七十里后,抵达了一个叫斗门的地方。过此地,便出江都,进入泰州地界了。
大军于此弃舟上岸,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在运盐河北岸集结完毕。
连日征战,除去战死以及生病、伤重不能行者,静海军还有一千九百人左右,镇海军与其差不多,也不满编,外加四百出头的厅前黄甲军,合计四千二百人,外加千余水师、船工,五千多水陆兵马,浩浩荡荡,直奔泰州而去。
所有辎重、粮草皆置于航行在运盐河上的小船中,陆师则沿河与其并行——没办法,运盐河上水闸不少,如果一路乘船,实在麻烦,只能分路前行了。
这是邵树义进入淮东以来,第一次带着兵马沿陆路行军,说起来心理上微微有些紧张。但人总是要走出舒适区的,以后早晚会遇到远离大江大河的地形,你还打不打了?
静海军、镇海军倒是士气不错。
出征以来,三战三捷,让他们的心气大大提升。
如果说邵伯之战属于偷袭,即先让聚集在码头上的大量船工、脚夫炸窝,冲散那几百官兵,有点胜之不武的话,那么新开湖之战,就是协助水师正面厮杀,击败敌军了。
如果还有人觉得威武军是解散多年后重整的京城浮浪子弟,水战赢了他们根本说明不了什么,那么正面击败西域卫五百多人,俘斩三百,就是一场实打实的胜利了。
总之,在邵树义的精心挑选之下,他们这不到四千人培养出了些许的自信,这在战场上是很重要的,至少没那么紧张了,能正常发挥平时的训练水平。
与他们相比,邵树义内心之中其实稍稍有些紧张,只不过没表现出来。
行军之时,他不断询问前来带路的泰州大户、新任忠义都指挥使潘德懋有关泰州元军的情形。
“大帅放心,而今泰州城内兵不多,都出去征粮了。”潘德懋气喘吁吁地走着路,口中说道:“城内本只有右卫军两千,然邵伯之战后,屯于斗门的左卫军千人心生惧意,于是东撤二十七里,亦屯于城内。这支人马原本就在斗门、泰州之间来回巡视,维护粮道的。”
邵树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地图。
运盐河是东西向,自淮盐集散地的如皋蟠溪、西溪出发,一路向西,经泰州南门外,直抵湾头镇,渡入纵贯南北的大运河,然后再运往真州集散。
斗门离湾头镇七十里,这一段虽然在运河以东,但却是江都县地界。大军自湾头入闸之后,一路畅通无阻,并未遇到什么抵抗。
偶尔见到地方大户,亦紧闭院门,墙头有家丁部曲,手持弓刀,紧张兮兮的。
乡间百姓亦一哄而散,纷纷躲避,显然不想掺和双方的大战。
自斗门下船之后,离泰州其实只有二十七里了,而今已经走了七八里,依然没遇到敌人。
从这里便可分析出,自水师进入大运河之后,泰州方向的一万多元军已然放弃了自江都获得补给的想法,同样也放弃了自大运河上的己方运粮船队取得军粮的打算,转而在泰州就地征粮,供给大军。
他们的手段必然不是柔和的,因为本地豪绅潘德懋已然受不了了。
“依潘员外之意,泰州城内便有三千元军?”邵树义问道。
潘德懋摇头道:“哪有那么多?而今征粮不顺,单靠衙门里那些官吏的空口白话,已然不管用了。巡检司下乡之后,居然有人刀兵相向,将其打得抱头鼠窜。州衙已然没有办法,只能请左卫军、右卫军帮着征粮,不然就没饭吃。”
邵树义缓缓点头。
其实,以前巡检司和衙门官差的战斗力就不咋地,淮东的地方大户完全干得过他们,但慑于官府积威,不敢动手罢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官军连吃败仗,形象受损,有些人早就不堪忍受了,于是明里暗里对抗征粮,州衙确实没办法,只能请“朝廷大兵”协助。
这种事在战争年代很正常,尤其是深入敌境的时候,一时没能缴获敌军粮草,又或者攻破官仓,那么就只能去乡下村落征粮,而且为了提高效率,你还得尽量分成多支征粮队,在不同的地点同时开展行动。
国初蒙古人搞大迂回,就经常做这种事,但他们战斗力强,即便分散为几十人、百余人一股,敌人也未必能顺利吃掉。
就是不知道七十年后的元军,还干不干得了这种事了。
“之前我们路过的高韩庄,就曾有左卫军两百人过去征粮,三天前的事情了。庄上的高氏、韩氏子弟还被掳走了百余人,随军挽输。”潘德懋继续说道:“而在昨日,我家大郎还看到右卫军五百人押了一批粮草南下,他跟了半路,发现他们是去庙湾的。庙湾地属泰兴,在海陵(泰州治所)、泰兴交界处,显然是给那边的官军送粮。我思来想去,他们在泰兴征粮应该不顺,此皆赖大元帅天威也。”
邵树义自动过滤了最后一句话,暗道屯驻在泰兴的元军应该是监视马驮沙的,又或者玉枢虎儿吐华担心他邵某人在泰兴登陆,故派了一批人马过去堵截。
玉帅这是被战场迷雾遮住了眼睛啊,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力运动到了哪里,邵树义心下暗笑。
“城北新城屯驻了五百兵,系留了一些强征来的船只。”潘德懋继续介绍道。
“新城?”邵树义一怔。
“新城在城北五里的水荡中,宛如岛屿,很小,周回不过二百丈。”
“州城呢?”
“州城有内外城。内城较小,位于东北隅,外城周十四五里,皆用砖砌。”
听到城墙包砖了,邵树义一怔,问道:“竟如此坚固?”
“大帅勿忧。”潘德懋说道:“此城乃宋时包砖,提举茶盐事施宿自袁州买木材、湖州买石灰,于泰州城外置窑一百座,又征调泰州、镇江百姓修筑,乃成。后迭经战乱,泰州城墙破损之处甚多,本朝并未大力修缮,很好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