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隍呢?”邵树义又问道。
“四面皆有隍堑,城南有两道。壕面宽二十四丈,深一丈五尺。”
邵树义听完有些吃惊。
护城河宽七十多米,还是两道,你特么地有病吧?这一定是利用了当地的湖泊湿地改造的,而不是人工挖掘。毕竟城北五里就有大片水荡,中间还有小岛,修建了一座小城堡。
泰州、高邮,都是水乡。
“大帅莫要忧心。”潘德懋继续说道:“泰州物产丰富,多有商旅往来。数十年下来,护城河上已有十余座木桥,官府也不管,而今无兵戍守,冲过去便是。城中人不多的,最多千人。”
邵树义没再说话。
该来的总要来。攻城战也是战争的一种形式,仗打到这会,好打的已经打完了,最难打的放弃,泰州算是介于好打、难打之间,且城墙多有破损,守军四散征粮,还有什么好犹豫的。
当即下令加快行军速度,即便天空忽然飘落了几丝细雨,亦不曾停歇。
天将暮未暮之时,充当先锋的黄甲军抵达了城南,当即分作数路,抢占通仓、便民、济川、广运四桥,越过隍堑,往泰州城扑去。
城内响起了巨大的喧哗,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,第一时间去到城墙豁口处堵截。
邵树义站在便民桥头,亲自督战。
黄甲军抽调了铁铠武士二百人为先导,镇海军一个千人队紧随其后。
黄昏的迷濛细雨之中,铁铠武士列着紧密的阵型,朝着城墙豁口处前进。
军靴踩在略显泥泞的草地上,溅起大滩泥水。
两百人前进之时,除了甲叶、器械碰撞之声外,竟然鸦雀无声。
城墙豁口处挤满了元军,惊讶地看着这支出乎他们意料的精锐部伍。
军官气急败坏地拿鞭子抽人,喝令弓手射箭。
左右尚完好的城墙之上,亦人影憧憧,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呼啦啦!”二百人的前后左右忽然举起了大盾,盾面微微朝上。
“呜!”军阵中响起了短促的角声。
几乎在一瞬间,黄甲军的铁铠武士们从右侧腰间取出上好了弦的步弓,随即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。
他们中有人从箭壶中抽出三五支箭,握于掌心之中,射出一箭,立刻将第二支箭搭上弦,继续发射。
有人射完一箭,复从箭壶中取出第二支。
总之各人有各人的习惯,但箭势都是又快又急,朝着站在火把、火盆处的元兵飞去。
双方第一轮互射,就让城墙豁口处的元军产生了巨大的喧哗。
宛如城墙第二次坍塌一般,元兵成片倒下,惨叫之声响彻夜空。
黄甲军阵中亦有人闷哼倒地,但很快被后面赶来的人补上位置。
一些军士甚至舍弃轻箭,抽出长垛箭,毫不畏惧地与城头上的元军动手对射。
一时间,元军抱头鼠窜,纷纷躲避。
“咚咚……”激越的鼓声响起。
前排的黄甲军士卒齐齐发一声喊,加快脚步,踩着高低不平的瓦砾,硬顶着敌军弓手带来的杀伤,奋勇登上了豁口。
队正刘九避开了迎面砍来的一刀,又将一杆长枪夹在左腋之下,元兵抽之不得,惊恐地看着锋利的环刀劈在他的肩颈之处。
鲜血飞溅之中,刘九大吼一声,合身撞进了元兵人丛之中,制造了巨大的混乱。
魏大用紧随其后,仗着身上铁铠遮护,硬顶了几下刀劈枪刺,将手中的长柯斧用力挥舞着,所至之处,一片人仰马翻。
又是数人爬了上来,哪里人多就往哪钻,手持长柯斧、锚斧、狼牙棒、长柄重剑的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守,招式大开大合,仗着铁甲与元兵以伤换伤,以血换血,搅得城墙豁口处一片混乱。
在他们身后,十余人手持环刀、长枪,呐喊而进,顺着他们制造的混乱,将敌人一步步向里推。
城墙豁口处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,杀声从瓦砾堆下传到上面,又传到城墙后方,战场在一点一点向里移动。
镇海军千人队看得热血沸腾。
受情绪感染,他们这会也抛弃了不少胆怯、懦弱,跟在勇猛的黄甲军后面,呐喊鼓噪,吼声如雷。
声浪之大,杀意之强,以至于城头上元军弓手都为之色变。
“轰隆!”又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在上千人的推挤下轰然倒塌。
镇海军的士卒们发出热烈的欢呼声,也顾不得阵型了,涨红着脸,就这么乱糟糟地挤了进去,追着面如土色的元军便打。
城外又响起了鼓声。
邵树义果断投入了第二个千人队,顺着前军打开的缺口,如潮水般涌入泰州城内。
江海明珠、海防重镇泰州,只一个照面,就被攻破了。
据守城池的千余元军狼奔豕突,四散而走,已然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。
潘德懋站在一旁,大张着的嘴巴久久未曾合上。
如果光靠后面的那两千人,在城墙豁口处估计还有得打。
但前面那几百铁甲武士实在勇猛,一个冲锋就破入城中了。
他从未想到,元军能这么容易被击败。
第456章 争执
入夜的泰州城中,腥风血雨仍在继续。
城内共分为五块区域,城南一坊曰“海陵保障”,被黄甲军追着溃兵屁股后面打,斩百户以下近百人,余众散入各条街市,四散而逃。
数百人继续向前。
冲在最前面的已经换成了魏大用。
刘九身上衣甲多处破碎,血染重衣,且不良于行,已然退往一旁。
汗水、血水浸透了抹额,一双眼睛之中满是疲惫,旋即又充满了希望:这一仗算是冲锋克敌,他杀在最前面,记一等功一次。
可惜这不是完整的城池。
如果城防完备,那便不是“一等功”,而是位列诸等之上的“奇功”了,赏赐可破一切旧例,不用考虑任何规矩、资历、家世、学识等因素,可超擢提拔,重重赏赐。
可惜了!
刘九贪婪地看着前方,袍泽们已经追着溃兵,冲到了城北的“鼓楼”区域。
上面似乎有着数十名敌兵,一时间无处可逃,开始了绝望的抵抗。
静海军士卒不断从他身旁越过,至城中央后兵分两路,一路向左,进入城西的“文献名邦”,另一路向东,进入了竖着“纪纲重地”的牌楼。
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响彻整座城池,兵刃相击声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劝降声。
刘九休息了一会,扶着街道两边的墙壁,慢吞吞地向前走着。
大街正中央,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,基本都是元军溃兵的。街角半躺着两名伤兵,身上披着铁铠,见到刘九后,朝他微微点头,龇牙咧嘴一笑。
刘九亦扯着嘴角笑了笑,在他们身旁坐下。
细雨如丝,灯火朦胧。
刘九细细思来,几年前的他还在青器铺门口招徕客人,过一天算一天。
几年后的今天,他已经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在一座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城池中与人亡命搏杀,世事之离奇,莫过于此。
“杀进去了!”
“杀进去了!”
东北方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,大群士卒蜂拥进入内城,围住泰州州衙、海陵县衙、淮东淮西屯田打捕提举司、监狱、两淮运司同知府邸、税务提领所、州仓以及各处官舍所在的区域,齐声大吼,喝令躲藏在其内的元军残兵及官将出来投降。
另有约数百人则找来船只,热血上头之下,也不管打不打得过了,直接沿着水门出城,一路直趋新城。
水荡之上满是划桨声,既有己方的,也有元军的。后者并非抵抗,而是逃窜。
是的,驻守新城的五百元军听闻州城告破,无心抵抗,直接解开缆绳,乘船向东窜去。
黑灯瞎火之下,他们也不知道去的是哪里,总之先跑就对了。
混乱的场面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。
二十三日晨,当邵树义带着剩余两个千人队入城之时,战斗已然完全平息。
各部依次汇报战果。
厅前黄甲军率先攻入州衙,擒获自同知以下官吏十余人,整晚战斗俘虏敌军三百,多来自右卫军。
静海军紧随其后攻入,杀淮东提举司、两淮运司官吏十余人、擒海陵县尹以下官吏八人,俘百人。
镇海军则在混乱之中擒获突围出逃的右卫军副都指挥使金仲、佥事董铸、千户李瑞——后者在战斗中受伤,天明时不治身亡。
该部亦俘百余人,不过很快被黄甲军找上门来,说这百余人昨夜在轻监(关押轻罪犯人)附近向他们投降,只不过当初没空料理,故此部应是他们俘虏。
镇海军不敢争执,乖乖交还了俘虏。
没办法,军中就是这么一个比谁拳头大的地方。你们这入城的一两千人,都不够黄甲军砍的,老实点没错的。
除俘虏外,城内尚有未及转运走的粮食万余石,诸色布帛绸缎七千余匹。
说实话,对这种缴获邵树义有点疑惑。
不过潘德懋很快对他解释,这必是左卫军、右卫军于各处劫掠所得,今乃“无主之物”,可自行处置。
邵树义欣然笑纳。
至于其他的宝钞、金银器、茶酒之类的杂色物件,则与器械一样登记造册,作为战利品入库,先送到船上存放起来——梁泰统率的船队离此只有数里,很快便能抵达。
“大帅,泰州已克,城中又有粮草,不若以此为基,与官军决战。胜则成席卷淮东之势,大事可成也。”潘德懋在邵树义身后亦步亦趋,跟着他进了州衙,口中还不停劝道。
邵树义则随口应付几声,主要精力放在大院内的黄甲军士卒身上,不断喊出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,与他们交谈两句,勉励几声。
直至进入正堂时,才转身坐下,笑道:“潘公何急也!”
潘德懋一怔,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了,便缓了缓口气,道:“是老夫操切了。不过如今确实是个好机会啊。最近的一股元军还在百余里外的海安镇,说不定听到败报后,心下胆怯,便不敢过来了。大帅于此募兵,数万人唾手可得,随后或南下泰兴,或北上兴化,或东进海边,击破敌军后,通、泰全境尽复,四方英雄闻知,定纷纷来投,届时拥兵十万亦不无可能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邵树义摆了摆手,笑问道:“十万大军,粮饷谁来付?”
潘德懋一听,便道:“大帅糊涂啊,付什么粮饷?管饭就行了,也不用让他们多吃,一天两升米即可,打下高邮、扬州、淮安之后,或取官仓之粮,或令大户派捐,总有办法的。错过眼前之机,悔之莫及。”
“听闻潘公乃宋室苗裔,本姓赵,后改姓潘?”邵树义问道。
潘德懋沉默片刻,道:“不错。”
邵树义点了点头,道:“回去募兵吧,我把泰州城里的粮食都留给你,再送你一部分缴获的器械。昔年杨行密之黑云长剑都不下五千众,你的忠义都兵额亦不设限,能招多少是多少。招募完毕后,一部东出,一部北上,为我看着元军。”
潘德懋猛然抬头:“大帅这是要据泰州以守?”
邵树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怎么总执着一城一地的得失呢?待我歼灭元军,这些路府州县还不是闻风而降?若打不败元军,便是占了城池,亦不过枯守等死罢了。就这些了,自去忙吧。”
潘德懋沉默片刻,抱拳一礼,转身离去。
“潘公。”邵树义忽然在他背后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