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372节

潘德懋脚步一顿。

“公气色不佳,当保重身体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大宋已已,不要太过执着。将来若攻灭蒙元,新朝纵不是大宋,又有何妨?”

潘德懋仰头长叹,没有说话,转过身来,认真行了一礼,快步离去。

“传令!全军休整一天,明日兵发庙湾。另,着水师调遣两个水师指挥,于泰兴沿岸择址登陆。”

******

泰兴城内此时正面临着激烈的争执。

自泰州送粮而来的五百右卫军士卒刚刚准备返程,骤然遇到亡命奔逃而来的己方百户一人、兵数人,具言泰州城破之事。

在他们的描述中,邵军水陆夹攻,足有“数万众”,一晚上就攻破了城池,杀守军千余人,十分凶悍。

对此,武卫军达鲁花赤孛孪台、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董谦臣、龙翊卫副都指挥使阔阔出将信将疑。

不是不信邵兵攻打泰州,事实上他们也收到了少许风声,知道湾头市那边有大量船只聚集,试图沿运盐河东进,威胁泰州。

他们不信的是邵贼带着几万兵马来攻泰州,而且一晚上就破城了。

孛孪台就持此种意见,只听他说道:“泰州城内好歹有三千兵马,怎那么容易就被拿下?不可能。”

刘执中在一旁欲言又止。

阔阔出却有点相信泰州已经没了,针锋相对道:“孛孪台你这个汪古人懂个屁!你会用骑兵吗?一路行来,淮东的地形你也看到了,高邮有三十六湖,兴化、宝应、泰州一带各自号称‘千垛’,这般水网密布,天生就适合水军往来。邵贼有舟师,犹如国初我有骑军也,往来纵横,迂回包抄,将你们这些呆头鹅般的步军生生玩死。董家后生,你说是不是?”

说罢,把目光投向董谦臣。

董谦臣似乎在走神,看向阔阔出时一脸茫然。

阔阔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都是一帮什么人啊!依老夫看,泰州我军已然损兵过半,剩下的不知道散在哪里呢,听闻泰州城破,多半是不敢回去的,不被邵贼各个击破就算好的了。玉帅令我等前出泰兴,到现在也没个说法,这地方连个城墙都没有,我军又只有两三千人,若邵贼真举十倍之众而来,都等死吧。一打十,我还没这么自大。”

董谦臣闻言,点了点头,道:“阔阔出公说得没错,而今其实已成各个击破之势。我军虽众,却被分割于各处,难以呼应,被邵贼来来回回,以多打少,以众凌寡,很是吃亏。便如在那平旷原野之中,步军被骑兵分割包围,往来驰突,实在艰难。”

阔阔出一听就笑了,道:“董家后生还是有几分眼力的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站起身,看向孛孪台、刘执中二人,道:“我部只有五百骑,还水土不服,马匹损失不小,实在不宜出战。这破地方,你们爱待就待着好了,我是不想留了。”

孛孪台一听就瞪大了眼睛,霍然起身,道:“阔阔出,你要临阵脱逃?”

“别对我大呼小叫!”阔阔出一甩马鞭,冷笑道:“我自去江都,请镇南王居中指挥,将你们都救出来,别不识好人心。”

说罢,转身就出了衙属。

孛孪台与董谦臣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惧。

完了,没有死战之志,泰兴是守不住的。

第457章 迂回(上)

冬月二十五一大早,泰兴城内外就阵阵骚动。

阔阔出当真说干就干,根本没把临时指挥的孛孪台放在眼里,带着四百余人直接开溜。

别看他们就几百人,阵仗着实不小。

当先开路的是两百余名骑士,一人双马,全副武装,看着还像模像样。

可当他们走过去后,就是乱糟糟的牛车、驴车了。

车上满载绫罗绸缎、金银玉器,显然是在各处抢来的,准备作为战利品带回家。

而为了堆放这些值钱物事,数十名生病的龙翊卫士卒只能艰难地挤在少数几辆牛车上,车辆颠簸时,甚至会有人摞在一起,活似拉着尸体一般。

走在最后的两百余人尽皆牵马步行,不但代步赶路用的骑乘马背上满是包袱,就连战马都驮了不少东西。

毋庸置疑,这是严重违规的行为。

军纪严明的骑兵队伍,甚至会有军官专门蹲在路口,抓骑着战马赶路的士兵,可见爱惜马力的程度。这帮人为了财货,真的昏了头了,一旦道中遇敌,需要骑马冲杀的时候,不知道这些重负已久的马儿还跑不跑得起来。

不过没人管就是了。

大家都是来求财的,那么较真作甚?在淮东与邵贼玩命搏杀,死了后的抚恤,多半也就是一两匹绢罢了,不值得。而就这个抚恤,还是最近一年才有的,搁以前是半尺都见不着。

龙翊卫这帮人清醒得很。

如果说一开始南下还有那么几分拼杀的念头外,在第一次开抢、第一次轻轻松松劫掠到财货后,这种念头就越来越淡了。

于是他们走了,没有丝毫犹豫。

而在他们离开后,宣忠斡罗斯卫一路向东,与送粮至此的五百右卫军同行,往如皋方向退去。

当天晚上,留在泰兴城内的就武卫军两千人了。

不可否认,龙翊卫、宣忠斡罗斯卫的撤离对他们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。

军士们人心惶惶,吵吵嚷嚷着要返回涿州,孛孪台、刘执中二人亦产生了分歧,认为不应该再等玉参政的帅令,而是尽快离开泰兴这个死地,向其他部伍靠拢。

孛孪台最终也顶不住压力了,于二十六日清晨下令撤退,一路往东北而去,同样是退往如皋。

而时间上晚了一天,走起来便没那么从容了。

许多较为笨重的财货没来得及带,比如从庙宇中搬走的铜器,武卫军的士卒们只来得及把菩萨身上的金粉刮走,其他的便不管了。

抢来的牲畜大部分都放弃了,一些大聪明甚至在临走前,与泰兴本地百姓讨价还价,把这些牲畜低价甩卖给他们,换些轻便的钞票揣在怀里。

当日上三竿之时,最后一支部伍离开泰兴城的时候,早就恨极了他们的百姓欢声如雷,有那几个胆大的,甚至拿石子、瓦砾投掷这些人。

武卫军匆匆赶路,都没心思报复了,一路向东行去。

不过终究是晚了一些,殿后的部队撤离没多久,就远远见到大队人马追袭而来,那高高飘扬的“邵”字大旗刺痛了他们的双眼。

一开始他们还舍不得扔掉战利品,但当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之时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,扔掉包袱撒腿就跑。

这种情绪迅速传染到了整支殿后的队伍中。数百人走着走着,很快就有点士气崩溃,阵型大为散乱,当追兵的第一支箭矢落进人丛中的时候,数百人当场炸散,在原野中四处奔逃,竟没有一个人兴起转身抵抗的念头。

毫无疑问,这不是他们的真实水平。

双方认认真真阵列而战的话,静海军、镇海军还不一定能战而胜之,但士气这种玩意就是如此奇妙,元军殿后的部队被追得一哄而散,到最后既没保住抢来的财货,也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
自泰兴至如皋,驿道、河岸边到处都是尸体,又或者是走脱了力的武卫军士卒。

到了这会,溃逃的已经不仅仅是殿后的部伍了,中军、前锋亦受到影响,千余人士气全无,只想着一路奔逃。

军官一开始还想喝止一下,最后发现效果不大。

盖因觑到便宜的邵兵紧追不舍,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哪怕自己跑不动了,也要派出少许人马,骑着搜罗来的马骡甚至驴子,一路追赶。

他们做得很鸡贼。

当追上一股人时,并不上前接战,而是大呼小叫,击鼓吹角,往往吓得刚刚停下来休息,准备用点饭食的元军立刻起身,仓皇逃窜。

当这些人逃了一阵,又累又饿,实在跑不动的时候,不知道哪个芦苇丛后、小树林边又响起了鼓声、角声,不得已之下,再度硬着头皮逃窜。

如此追了一天一夜,很多元军已经扔掉了衣甲、器械,觉没睡好,饭没吃饱,身体和精神疲累到了极点。

很多人走着走着就瘫在路边,说什么都不愿动弹了。

两千武卫军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散掉了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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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邵树义在高邮、泰州四处出击的时候,王克柔早就带着千余人遁至白驹场,鼓动盐户杀官起事,旬日之内,又拉起了一支队伍,众至万余。

当然,这样的队伍是没法有效控制的。

王克柔甚至连人都认不太全,但没关系,让各路头目、首领带着各自的兵就好了,甚至下级军官都由他们自己任命。

最典型的就是张家四兄弟,以张九四为首,各领千余人,加起来实力占了这支队伍的一半,于是王克柔又以张九四为副元帅,自任大元帅,带着这支杂七杂八的人马,往淮安路盐城县而去。

之所以不向西去兴化县,主要原因是部队仓促拉起,实力有限,很多人还是拿的竹枪、木矛,而那个方向又有沂郯万户府的官兵,听说刚刚击败了高邮府游侠谢长的部队,又挫败了城内一场变乱,还是别去触霉头的好。

反观盐城,则空虚无比,一旦攻取,则可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
公允地说,王克柔的这个判断是准确的,就是稍显拖拉了一点:许是惧怕官军报复,他们带了许多愿意跟上来的男女老幼一起行军,不但让部队变得臃肿,更影响士气。

于是乎,在邵树义攻占泰州的当日,王克柔才带着一路裹挟的数万人,如同逃难的乞活军一般,进至盐城城下。

县中果然空虚,让王部顺利攻占。

当天晚上,盐城官吏就被杀戮一空,妻女、侍婢沦为盐丁的玩物。

城内的大户亦被抄掠一空,财货没入军中,粮食拿来募兵,家眷则沦为营妓。

王克柔是豪强出身,其实不太愿意做这种事,但连战连败之下,他也没办法了,必须要来一点鼓舞士气的手段,让跟着他的人好好发泄一番。

没把县尹下锅烹着吃了,已经算是比较文明了。

而既然抄了大户的家,又怎么可能不祸害升斗小民呢?王克柔根本约束不了部众,一连三天,整个盐城沦为了起事的上万盐丁的“乐园”,连带着投奔过来的泼皮无赖,将整座城池弄得乌烟瘴气。

二十七日,已经扩充到二万余兵的王克柔部离开盐城,沿着海边一路北上。

他们离去后没两天,大队官军追踪而至。

残存的盐城百姓喜极而泣,不料又遭到了官军的劫掠。

没钱不要紧,城里不还有盐丁玩剩下的女人吗?他们能玩,我们就玩不了?

义军与官军轮番蹂躏,淮东大地的百姓,似乎别无选择,只能在这两坨臭狗屎中选一坨不那么臭的……

同样是在二十七日这天,一支几乎被人遗忘了的舰队出现在了黄河之上。

因为逆风的原因,他们几乎在万里长滩航行了近半个月,兜兜转转之下,才终于自黄河入海口逆流而上,进入了相对平静的水域。

这一段航程的艰难,自不必多说。

其间经历了搁浅、翻船等事故,还没来得及与敌人交战呢,自己先损失了四百余人。

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当二十七日午后,密密麻麻的船只几乎充塞整个大清口附近河面时,所有人都目瞪口呆。

因为传闻高邮附近有邵军水师截断运河,淤积在大清口附近的船只一日多过一日,军粮、器械堆放得到处都是,很多甚至是露天摆放着,任凭雨打风吹——实在没招,前面运不过去,后方还不断有资粮运来,根本堆放不下了。

整个码头可以说乱作一团,毫无秩序可言。

于是乎,当大队船只气势汹汹地压过来,开始朝岸上施放火箭时,整个大清口就如同蚂蚁窝里倒进了开水一般,立刻就炸了。

机灵的船工立刻驾舟逃跑,在缝隙中钻来钻去,试图离开码头。

被堵在里面出不来的船只磕磕碰碰,混乱无比,到后面,船工们也绝望了,直接弃船而逃,向岸上奔去。

码头上还聚集着数千名自徐州、淮安征发来的夫子,干着各种力气活,骤然遭袭之下,亦四散奔逃。

整个大清口陷入了更深沉的混乱之中。

码头上到处都是人,乱跑乱撞,喧哗四起。

港口内停满了船,密密麻麻,动弹不得。

岸上本有部分驻防军士,才刚刚下场维持秩序,便被冲散了数百人,不得已之下,万箭齐发,将任何试图靠近他们的乱民射杀当场——这反应,比当初邵伯站的左卫军强多了。

不过在越来越多的火箭落到码头上之后,他们也为之色变。

岸上到处是毡布、粮食、木料等物品,一旦燃起大火,整个码头、驿站都要被烧光。

而就在此时,两枚奇怪的圆筒状物品一前一后被抛了过来。

其中一枚被风一刮,落入了水中,另一枚则落在了码头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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