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被挤倒在地,一瞬间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,渐渐没了声息。
更多的还是绝望跪地,又或者冲出街道后,往芦苇丛、柳树林里边钻,也不管身上有没有粮食,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落单后怎么活下去——人惊惧之下,往往会失去理智。
整场战斗一直在下午才算结束。
静海、镇海二军的士卒开始在集市上挨家挨户搜索,又揪出来不少俘虏。
至傍晚时分,粗粗统计斩首近千级,俘两千一百余人,剩下的元军则散落各处,一时间倒不好找了。
将官方面,只俘虏了数名千户级别的官员(包括千户所的达鲁花赤),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鱼。
李富安据说淹死了,这会还在打捞尸体,验明正身。
邵树义在壕沟旁召见了彰义都指挥使董旺刚、忠义都指挥副使潘元明二人。
他一指地上的壕沟,道;“潘将军确有几分门道,初次领兵,营垒就整治得像模像样。”
潘元明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,他不敢多看邵树义,只道:“庄上有宁国万户府的逃卒,跟着他们学了几手。”
邵树义恍然。
这壕沟挖得确实有几分水平,又深又宽,底下还插了竹签。挖掘出来的泥土堆成了一丈厚的壕墙,墙上开了道门,似乎还有一座吊桥供人通行。
壕墙又连接到两侧的房屋,整体构成了一个粗糙的营垒。
没这些玩意,单纯野战的话,忠义都哪怕人数是对面的两倍,大概一个照面就溃散了。
而这一战后,流散在乡间的元军溃兵不知凡几。
截至目前,元军成建制损失了左卫、右卫、前卫、武卫、西域卫,龙翊卫、威武卫、宣忠斡罗斯卫、高邮万户府亦惨遭重创,前后损兵一万八千余人,而大元帅府反复统计,目前只斩首约三千五百,俘五千人。
这中间存在了约一万人的差额。
按照最新的情报,不少元军溃兵汇集到了盐城方向,建制不一、来源杂乱、人数不详,他们没能及时赶到兴化,跟上李富安部一起撤退——兴许都没接到命令——但这些人肯定不是全部,撑死了三五千人罢了。
剩下的几千人,大概就散落在各地乡野之中了。
少则十余人、数十人一股,多的可能数百,他们最后是什么结局,很难讲。
反正邵树义暂时腾不出手去料理这帮人,他们要么病饿而死,要么被大户收编,要么干脆当起盗匪,总之不可能再成为一支军队了。而被大户收编的结局应该是最不错的,因为有用,可以帮助大户编练庄客佃户,提升他们的战斗力。
想到这里,他又看了潘元明一眼,道:“此战,你等有大功,待回泰州后,便给你二人记上。”
说这话时,他亦看向了董旺刚。
董旺刚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道:“大元帅,此战过后,淮东局势大定。一年半载之内,官府想必也很难发动第二次征讨了。”
邵树义闻言失笑,道:“董将军,你是不是没把玉枢虎儿吐华的兵马放在眼里?而且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这几日大小河流还只是晚上结冰,出太阳后化冻,再过些时日,怕不是终日冻着,届时水师便不太好行动了。”
董旺刚一怔,他倒没想到这回事。
“罢了,先回泰州吧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诸军连日征战,疲惫已极,先休整一日,再行计较。”
他很吝啬,只给出了一天的休整时间。
因为他还想自泰州西进,沿着运盐河直插湾头市,筑营设垒,看看能不能等到玉枢虎儿吐华。
腊月十三日夜,大军匆忙回返泰州。
当大批俘虏被押解入城的时候,整座城市都为之震惊。
第464章 歼灭与阻截(下)
董绩臣、董铸二人坐在临窗的二层小楼上,看着在凄风冷雨中入城的俘虏们。
他俩一个是左卫千户,一个是右卫都指挥佥事,级别其实都不算很高,但待遇不错,主要原因就是洪泽屯田万户府的董钊暗地里“充值”了。
毋庸置疑,董钊就是个墙头草,见到大清口被烧毁后,就知官军必败,唯一的悬念就是败到什么程度罢了。
因此,他便利用手下控制的外姓商贾出面,为屯驻山阳的高大枪部送来军粮三万石。明面上董家没有出面,但又恰到好处地让高大枪知道输粮的是谁,可谓狡猾。
邵树义得知后,立刻提升了董铸、董绩臣叔侄的待遇——严格来说,他俩不是一房的。
他俩只是被软禁在一座小宅院中,有一定的活动空间,比那些被关进监狱的同僚要好太多了。这会看到俘虏入城之时,都有些惊讶。
两人都是武官,董绩臣是实际带兵的,董铸则是文职,但都通军事,更知道许多军中内情,于是仔细琢磨了一番。
“不用多想了,定是李富安带过去剿匪的那帮人。”董铸说道:“就是不知道是全军覆没了,还是跑出去了一些人。”
董绩臣拍了拍窗框,叹道:“应没跑出来多少。李富安将旗都扛来了,多半全军覆没。就是不知道宁国、沂郯二万户府有没有跟着南下。若他们也跟着一起没了,高邮、淮安二路就真的没兵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看了眼董铸。
董铸若有所悟,但没有说出口。
他还有个叫董谦臣的族侄呢,以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的身份南下泰兴了。在董铸、董绩臣看来,泰州丢失后,泰兴便孤悬于南,成了死地,他们那批人的下场多半不会很好。
而就在此时,楼下响起了一阵脚步声。
片刻之后,数人走了进来,为首者赫然是幕府掌书记王逢。
他朝二人行了一礼,坐下之后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,轻轻推到董铸面前,又看了一眼董绩臣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董千户、董佥事,大帅让我来跟二位商量下。今日班师途中,大帅得知盐城那边还有一股官军残部,人数约在四千上下,领头的正是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董谦臣。盐城孤悬海边,隆冬时节,粮草不继,又无援军可盼,困守下去不过是死路一条。与其让那些兵士冻饿而死,不如请二位照此写一封书信,劝董将军率部来归。”
董铸听了,心下且惊且喜。
他看着桌上的那封信,问道:“大帅会如何对待降人?”
董绩臣也微微坐直了身子,侧耳倾听。
王逢沉吟片刻,道:“大帅先前便说了,只要肯降,便不会随意打杀,只是一时半会内要干些劳役,比如筑城挖沟之类。至于董副都指挥使,若能举众来降,便是有功。开春之后,可礼送董将军本人及亲随离开,并奉上一应盘缠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道:“之所以劳烦二位,实在是因为你等都是一家人。董副都指挥使若信不过外人,总该信得过自家人吧?就这么多了,我还得忙着去写调拨粮械的公函。大元帅欲给进入兴化、盐城的义勇都谢长部、义成都张敬部(谢长盟兄)调拨部分粮草、器械,令其进讨。不过若董副都指挥使愿降,这批粮械倒是不用发了,我也好省点事。”
说完,拱手一礼,匆匆离去。
二董对视一眼,双双坐下之后,久久无语。
“叔父,你说这一仗最终会打成什么样?”董绩臣问道。
董铸摇了摇头,道:“我自是希望朝廷能赢,可战局若此,很难很难了。聚集在谦臣身边的恐怕多为各处汇集过去的残兵败将,本就互不统属,又人心惶惶、士气不振,粮草、器械也无从谈起,投降确实是最好的出路了。
之前他们说大清口被占了,安东州万户府损兵千五百人,大概也是真的。
如此一来,局势就十分凶险了,邵树义很可能想吃掉玉帅手里的那些兵马,进占高邮。”
说着说着,董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连忙起身来到窗口,看向楼下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。
董绩臣走了过来,诧异道:“叔父你在看什么?”
“我在想大运河什么时候结冰。”董铸说道。
“叔父,这里没有河北那么冷。大运河纵然封冻,也只有最冷的那段时日,且多是浅水、静流河段。”董绩臣说道:“我当怯薛那会,奉命南下杭州,十月自大都出发,沿着运河南下,冬月初到山东,那一年河面上就有冰,官府还发民去河边凿冰呢。月底至高邮,只有河岸边有薄冰而已。玉帅这一把,要看命了。如果天气够冷,运河完全不能通航,就能活,如果天不冷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董铸已然明白了,那弄不好又要遭受一次重创。
高邮城里的那一万多人若覆灭了,扬州必然士气低落,能不能守住真不好说。
一旦连扬州都丢了,朝廷就真的永远失去淮东了——董铸很难想象朝廷要积攒多久,才能凑够下一次南征的钱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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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时候的玉枢虎儿吐华还在高邮等消息。
他派出了贵赤卫、隆镇卫东进,试图接应李富安部,但一直等到十三日晚上,依然没有丝毫消息传来。
十四日又等了一整天,正当他有些坐不住,想要下令南撤之时,贵赤卫在兴化、高邮二县交界处遇到了一股溃兵……
消息传到高邮时,他正与昔宝赤寒食商议如何从河南征调更多的打捕鹰房人户过来,因为接下来防守时用得着,结果李富安部几乎全军覆灭的消息震得他久久无语。
“元帅。”寒食眉头皱了皱,道:“李将军部既已遭遇不测,那在这边等就没意义了,不如及早南下。江都存粮甚多,大军就食半年不成问题,届时好生整顿一番,未必没有反败为胜之机啊。”
玉枢虎儿吐华慢慢回过神来,下意识说道:“溃兵自言城里除了前卫、扬州兵外,便没有其他部伍了。李富安误我,他根本就没收拢全部人马,就匆匆撤离兴化了。东边应还有数千人未归,我若一走了之……”
寒食听了就很无语。
玉枢虎儿吐华是个好人。驻防高邮期间,虽然收效不佳,却依然在努力约束军纪。
前番调解宁国万户府和侍卫亲军之间的矛盾时,并未偏袒京师来的兵马,反而给了宁国万户府受害者家人不少赔偿。
各部将领吵架,往往也是由他来劝解。
或是正是这样的特质,朝廷才选他作为南下大军统帅。
但关键时刻,他的缺点也很明显,那就是优柔寡断,存在妇人之仁。
“元帅,岂可为数千死活不知之人,而葬送高邮内外二万重兵的生路呢?”寒食说道:“中卫、贵赤卫、隆镇卫、玘都哥万户府皆国之精锐,若不从速赶至江都,衣食无着之下,必然全军覆没。他们若没了,江都必不可守。”
说到这里,寒食起身行了一礼,恳求道:“元帅,你就下令南撤吧。我部愿为开路先锋。”
玉枢虎儿吐华听了这么一番话,苦笑两声,道:“你说得对。朝廷将这么多兵马交到我手上,我没带好,便是有罪。今既已犯下诸多罪孽,自当回京领死,而在此之前,便要把更多的人马带走,为朝廷保留更多的元气,不令邵贼奸谋得逞。”
决心下达之后,玉枢虎儿吐华的动作倒还算麻利,当即命令各部连夜准备撤离。
十五日一大早,打捕鹰房户两千人吃过早饭后,为先锋开路。
玉枢虎儿吐华亲自来到了大运河边送行,顺便看了看河面的情况,当发现只有一些河湾水流较缓处结了冰后,微微有些失望。
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奢望。
昔年杨行密、朱全忠清口之战,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,更靠北的大清口都不结冰,你指望高邮、扬州的大运河结冰,委实有点难。
遐想之间,玉枢虎儿吐华感觉到脖颈口微有凉意,抬头一看,却见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呜咽北风之中,雪慢慢变大,像是在为人送葬一般。
同样是在十五日,甚至天还没完全亮,邵树义就征发泰州百姓在运盐河两岸凿冰,以方便船只顺流而下,直趋湾头市——其实等到日上三竿之后,这些冰自己就会化掉了,或者不再阻碍航行,但邵树义不想等。
辰时初,数千兵马自泰州南门外上船,奔赴湾头。
第465章 阻河为凭(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5)
凿冰只是为了让船只离开码头停泊之处,而不是像东西魏对峙时那样在黄河河段大面积开凿。
运盐河关系大元朝的盐课,时常疏浚,整体还是挺宽阔的,河中央并没有怎么结冰,船只小心翼翼地划过去后,薄薄的冰层尽皆碎裂。
太阳渐渐升起之后,更是慢慢消融于无形。
黄甲军能动弹的人数早就跌破了四百,而今还剩三百六十人上下。这支邵树义苦心编练了数年的部队,而今人皆衣铠、身备三仗,自界首攻西域卫开始,复攻泰州城,再自侧后夹击李富安部,勇猛无匹,功勋卓著,但战死、伤残、病殁也不可避免。
被元军称为“悍勇剧贼”的他们,即将参加也许是出战以来最重要的一场厮杀,必然将承担救火队的角色,在防御战中四处驰援,力保防线不失。
在这个时候,邵树义无比庆幸自己曾经坚持己见,没有听从他人劝说,将这支部队拆散开来去充当军官领兵。
有的时候,你手里就需要这么一支能够摧锋破锐的精锐部队。一旦散于各处,或许能暂时提升三海军的组织度和战斗力,但作为主帅的他的战术选择却不多了——简而言之,战术多样性不足,只能打打一般的战斗。
静海、镇海军各剩一千七百人左右,虽然疲累,但整体精神面貌不错,至少信心是养出来了不少,因为他们真的亲眼见过官军狼狈奔逃乃至跪地乞降的模样,知道在正确的战术之下,他们是能够取得胜利的。
这总计不到四千人,便是阻击战的核心中坚了。
除此之外,邵树义还把处于待命之中的镇海军两千人又调集了过来,并命令程吉弃守夏城,全力退守江阴,以六千兵马固守待援。
战争进展至此,已然到了抛出胜负手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