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378节

腊月十六正午,第一批船只通过闸口,进至湾头市。

当天下午,在邵伯整训的万名新兵也退到了此处,与临时征发而来的百姓一起挖掘壕沟,修筑营垒。

旁边的运河之上,大批舰只云集,趁着河面没有封冻的有利时机,北上骚扰正在南下的打捕鹰房户两千人,令其不得全速南下——高邮城到湾头市不过百里,如果让他们全速前进,可能也就两三天工夫。

十七日晨,孔铁亲自抵达湾头市,送来一批箭矢、器械,并将战斗中损坏的刀枪弓牌甲收走,运回马驮沙修理。

“这一仗,顶得住么?”孔铁看着晨间的袅袅炊烟,问道。

湾头市这个重要码头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军营。

集镇上的房屋被一间间拆掉,木板、砖石被拿来修建寨墙。附近的坟墓都让军士们光顾了一遍,树木被砍伐,砖石被拆走,甚至不少墓碑都被挖走了,成为了寨墙的一部分。

就整体来说,大军以运盐河为屏,沿河南岸立寨,并且将运盐河(东西向)、大运河(南北向)交汇处的船闸烧掉了,尽一切手段阻遏敌军南下。

看到这里,其实孔铁已经放下了不少心,但还是有些疑虑,故出言问道。

“为将者岂能不识地理?”邵树义指了指运盐河,道:“有此河在,玉枢虎儿吐华纵有十万大军,一次又能投入多少?就看他能搜罗到多少船只了。”

“惜只有六七丈宽,冬日又水浅,不然水师横断此河,元军插翅难飞。”孔铁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容。

“水师亦有用处。”邵树义指了指大运河,道:“若此河不冻,你就率部北上,自后袭扰,乱其军心,使其不得全力渡河南下。若冻上,便算了。”

“高邮呢?”

“找机会分派人手占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都明白,消灭玉枢虎儿吐华手里的大军才是重点。这么多人聚在一起,正面厮杀不一定能赢,于是就得让他们吃不饱、穿不暖、担惊受怕、士气低落,待其战斗力下降到一定程度后,便可发起最后一击了。

就当下来说,正面厮杀有点冒险,没必要,以河为屏,隔河阻击是最好的手段。

再是“归师勿遏”,你也得过了运盐河再说啊。

“别忘了盯着江都方向。”邵树义想了想,又道:“那边地近长江,河面多半不会上冻,好好看着,别让城里的人马跑过来接应。”

“每日都有巡逻的。”孔铁说道:“前天有人沿河偷造浮桥,为我击溃。昨日还有人在河边建了几座砲车,一艘钻风海鳅不慎被毁……”

邵树义听了微微点头。

扬州驻军也是有几分主观能动性的,之前可能还有些拖拉,现在则是动真格的了,水师并不是没有损失。

砲车之事也不是第一回了。

为了捣毁岸上的砲车,水师派兵登陆,还被候个正着的元军击溃了一次,损兵百余人。

前天元军偷造浮桥,便是在砲车的掩护下进行的。好在扬州守军似乎没有建造长射程投石车的能力,大运河又比较宽阔,浮桥最终被烧毁。

但他们肯定不会放弃,还会进行第二次、第三次尝试。唐时李光弼便在河阳三城的浮桥上安放投石车,将安史叛军的船只砸了个七零八落,珠玉在前,难保没人学习。

“若兵力实在紧张,可放弃对玉枢虎儿吐华部的袭扰,全力阻止元军建造浮桥。”邵树义果断说道:“不要怕船只受损,刘家港、太仓那边还在建造新船。旧船没了,我给你们补充新船。摧毁敌军浮桥者,按水战夺舟一等舟算军功,战死者抚恤倍给之。”

“你既这么说,我便当真了。”孔铁轻笑了下,道:“出战以来,能给水师论功的少之又少,军士们都有些沮丧。”

大元帅府军功之中,水师亦有相应的等级。

因为主要形式是跳帮厮杀,故谓之“水战夺舟”,视舟之大小,分为三等。

一等舟有五人可以叙功,第一个登上敌船的,记一等功,后面递减——包括财物赏赐。

二等舟四人,第一个登上敌船的,视同一等舟第二个登船者,后面递减。

三等舟三人,先登者视同一等舟第三人。

还有不列等次的敌船,不严格区分,统一叙功三人,只有财物赏赐。

上次的新开湖之战,对水师来说,都是“不列等次之船”,最后只有钱钞、布帛赏赐。

邵树义的水师实力还是可以的,若元军真的大举乘船来攻,肯定会让水师狠狠刷一波战功,大元帅府从苏州、无锡等地弄来的布帛,估计要赏个七七八八。

此番许诺破坏浮桥亦可按一等舟叙功,对水师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刺激,凡是参与破坏者皆有赏赐,前五个登上浮桥厮杀或放火的,可以记功,这就极大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。

卸完军资后,孔铁便带着船队离开了,运河上又恢复了平静。

邵树义则来到营寨外,亲自督促施工。

整个营地一万六千余人,忙得热火朝天,将一座营垒修得像模像样,就等敌军过来了。

******

十七日正午,运盐河对岸已经出现了几名鬼鬼祟祟的探子。

这不是说元军大队人马抵达了,但他们的前锋斥候确实已经进抵运盐河北岸,窥视不休。

不过当看到对面忙忙碌碌的民夫、军士后,顿时有些傻眼。

领头的蒲察石柱粗粗估计了下河道的宽度,大概六丈有余,顿时有些头大。

尤其是冬日水浅,两岸有不少河床露了出来,泥泞难行。如果要过河,要么伐木修建浮桥,要么乘船强渡,但无论哪样,你都得先蹚过这段泥泞区。

思来想去,大概还是造浮桥更容易些。

蒲察石柱还算是负责的,盯了一会对面的营垒后,又小心翼翼地往运盐河上游而去,仔细勘察哪些地方适合渡河或修建浮桥。

他是斥候,要尽可能给主帅提供全面的讯息。万一玉参政不打算强攻营垒,而是绕道至上游某处修建浮桥呢?

修浮桥也是很讲究的,不是哪里都可以,看河面宽度、看水流急缓、看对面是否有宽阔的登岸场地。整场战斗中,敌人不太可能会给你许多修建浮桥的机会,每一次都很宝贵,失败一次,就要浪费很多时日,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
蒲察石柱一直侦察到了太阳落山,才带着手下匆匆返回。

他们一消失就是整整一天一夜。

十九日午后,纷纷扬扬的大雪洒落河面,运河上冻得结结实实,终日未化——当然,这会还没人敢上去试试能不能过人。

寒食率领的打捕鹰房户两千人在摆脱水师的一次袭扰后,匆匆抵达了运盐河北岸。

他们的第一件事是前往远处砍伐树木,修建营垒,以待主力大军前来。

邵树义没有投入兵马渡河劫营,因为他不信任手下兵马的战斗力,能稳稳承担此项任务的黄甲军在营中养精蓄锐,他还舍不得投入。

二十日,贵赤卫、隆镇卫及部分怯薛卫士陆续抵达,河对岸的元军陆续增加到了九千余人。

决定淮东归属的一战即将展开。

第466章 侧翼

同样是在二十日,江都城内的元军大举出动,于江都县南的三里沟屯驻,然后将搜罗来各色小船送往运河边,打算修造浮桥。

时值隆冬,天上还飘着鹅毛大雪,百余名江都百姓喝完烈酒,齐齐步入刚凿开的冰水之中,开始往河里钉木桩。

这种要命的差事,真的没人愿意做,但他们是真没办法了。

只要同意下河,官府免全家三年赋役,不同意的话,直接抓进牢里绷吊拷打,这辈子别想出来了。

“嘿嗬!嘿嗬!”充满节奏的号子声中,一根根木桩被钉了下去。

打桩的还好,在水中扶着木桩的丁壮却嘴唇发紫,冻得抖抖索索,看样子即便能活着上岸,也要大病一场,不死都是祖宗保佑了。

而就在此时,远处的河中央又驶来了六艘战船——皆隶属于第七指挥。

打头的是两艘海仙鹤哨船,载有20人,各持刀枪弓牌,另有两艘钻风海鳅、遮洋浅舟,各载20-40人不等,同样器械齐全。

他们的动作很快,隔着数十步呢,劈头盖脸的箭雨就射了过来。

可怜正在打桩的汉子,赤着身子立于水中,无遮无挡,又行动不便,很快就被扫倒一大片——对这些人,即便是远距离抛射的轻箭都可能造成致命伤害。

“嗡!嗡!”岸上响起了密集的弩、砲发射声。

弩军万户府的强弩射出的弩矢携千钧之势,远远飞向河面。

第一轮射击之中,绝大部分弩矢都落空了,但有一枚击中某艘钻风海鳅的侧舷,一时间木屑横飞,惊呼不断。

有水师兵士额头被飞溅的木屑打出了血,有人被擦身而过的粗大弩矢吓出了一身冷汗,还有人暴跳如雷,扬言冲上岸去,将那些强弩、砲车尽数捣毁。

或许是乌鸦嘴吧,他话音刚落没多久,十余枚石弹呼啸而至,在河面上溅起了大团水花。

一艘倒霉的遮洋浅舟被击中桅杆,只听“轰”地一声,桅杆直接断裂,数名兵士躲闪不及,被砸死砸伤。

岸上响起了高亢的欢呼声。

扬州弩军万户府的兵士们士气大振,继续开始装弹射击。

在河面上游弋的水师船只一看,纷纷调头撤退。

弩矢、石弹继之,不过这一次运气不好,没打中。

片刻之后,河面恢复了平静。

这一次,岸上除了调拨丁壮下河打桩之外,还指派了数十名巡检司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,令其举着大盾,以做遮护。

半个时辰后,河面上又响起了“嘿嗬”声。

几乎没过多久,第七指挥十几艘船只又至。

这次似乎换了一拨人,船型也比较杂乱,看得出来都是货船、渔船改装的,他们冒着岸上的弩砲,抵近之后抛洒出箭矢。

有丁壮没被遮护严密,闷哼一声倒在水中,怀里抱着的木桩也顺水飘走。

亦有盾手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,一不小心被箭矢射中,受伤之下盾也举不动了,人更是摇摇晃晃,很快被第二轮箭雨射中,鲜血染红了河面,渐渐被水波冲散,消失于无形。

激战之中,一艘曾在黄埠墩拉货多年的小木船被石弹击中,船舷一侧产生了巨大的破口,十名水师兵士惊呼惨叫,纷纷跃入水中。

邻近的一艘船只赶忙来救。

他们的运气不错,救人过程中不断有弩矢、石弹飞过,但都没能击中。

全部救上来后,好运气似乎用完了,船尾中了一发弩矢,深入船身之内一尺有余,还好没造成人员损失。

这艘船立刻调头,往下游驶去。

其余船只且战且走,很快脱离了战场。

不多时之后,第三批十余艘杂色船只冲了过来,继续抛射箭矢……

而敌我双方围绕浮桥的建造你争我夺的时候,马玖统率的五千定海军辅兵在抵达泰兴后,正准备北上泰州呢,忽然接到命令,一路向西,转趋江都县运河以东的部分,安营扎寨,阻遏敌军渡河的企图。

马玖粗粗一看地图,便知道江都元军想渡至东岸,然后从背后掩袭湾头市。

明白这点之后,他便加快了行军速度,驰援大运河,准备配合水师遮护住大帅的后路。

双方主力决战还没打呢,外围战场的争夺已然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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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元军主力陆陆续续集结至运盐河北岸,并大肆搜罗、打造船只的时候,远在盐城的董谦臣也收到了董铸、董绩臣送来的信件。

“自高邮一别,已逾数十日,闻侄率部退守盐城,军中乏粮,天寒地冻,困守孤城,进退维谷。侄亦知淮东之局,北援已绝,南归无路,强撑一日,便多死数十人。守则坐困,战则无粮,数千性命悬于一线,可忍乎?

今大元帅邵,已破李富安于瓠子角,俘斩近万。玉枢虎儿吐华困守高邮,不敢出城一步。大清口粮道既断,通泰二州尽归邵氏,侄之所据,不过空城荒滩耳,外无一兵可援,内无半月之粮。此非战之罪,乃大势已去,非人力所能挽回也。

叔与绩臣,客居邵元帅营中。侄但率部来归,器械交出,便无事矣。侄本人,可保性命无虞,不辱不杀。若愿留,自有安置;若愿归,俟战事稍定,可自便。邵军入城以来,不杀降,不劫掠,通泰百姓皆见,叔以此告侄,望侄勿疑。

族中老小,多在淮东。侄若迟疑,一旦兵戈相加,玉石俱焚,宗族何托?望侄念及先人坟茔、同族安危,早作决断,勿使数千人皆作异乡之鬼。

言尽于此,侄自裁之。

叔董铸、绩臣顿首。至正九年腊月十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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