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379节

匆匆看完信件后,董谦臣下意识要将其撕掉,但无论怎样就是下不去手。

片刻之后,他神色怔忡地二度拿起信纸,再度阅览。

其实董铸、董绩臣说族中老小多在淮东夸张了,他们的家在河北,但董谦臣的族人是真的在洪泽。

他的高祖董文直有独子董士表,受命创立洪泽屯田万户府,士表有独子董守义,袭爵。

董守义有四子。

董谦臣的父亲董钧与二叔董钊皆正室赵氏所出,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。

父亲董钧入京为怯薛,担任宿卫。天子听闻他的学识,令其入典瑞任经历,将诸色礼制用玉打理得井井有条,每一样都说得出来历,讲得清典故。

复入奎章阁,协助学士们修纂典籍,为蒙古贵人子弟讲经授学。

最后出任武职,担任宣忠斡罗斯为副都指挥使,并将爵位及洪泽屯田万户的职位都让给了二叔董钊。

可以说,董谦臣最亲的人都在洪泽,他本人也是在洪泽长大的,二十岁那年才北上大都做官。

与其说和生父亲,不如说与二叔、三叔、四叔更亲。

故这一封信,在他手中重逾千斤,怎么都狠不下心来撕掉。

长吁短叹一番后,董谦臣扫视屋内一圈。

在座的都是斡罗斯卫的军将,职级不高,最大的也不过是百户而已,都眼巴巴地看着他——该部有三百人南下,今不过二百人。

“诸位,实不相瞒,这是一封劝降信……”董谦臣试探道。

众人坐直了身子,面上毫无异色,似乎对他们而言,投降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,这让董谦臣放下了心。

而今城中约有四千三百多人,来源杂乱,左卫、右卫、武卫、斡罗斯卫乃至高邮万户府的人都有。之所以以他为首,纯粹是他职级最高(从三品)罢了,并不是因为他兵多。

“而今西南方有贼兵谢长、张敬部驻兴化,西北边有定海军高部据山阳,北边还有贼帅王克柔部数万人。”董谦臣继续说道:“而盐城又被贼兵搜掠一空,无粮无械,再拖下去,怕是要被这几部合围于此,下场不问可知。”

说到这里,见众人皆脸色难看,董谦臣心下笃定,继续说道:“向谢长、张敬、王克柔投降,我还拉不下这脸。这些贼厮鸟也不是什么好人,投过去多半要被他们吞并打散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故我决意,派人去山阳联络高将军,率众请降,保大伙一条生路,如何?”

众人先是沉默以对。

片刻之后,百户捏古站起身,道:“将军,这仗打到今天,箭壶早空了,马的肋骨也数得清。只要别把我们拆散就行,我的兄弟别帖儿很瘦弱,我要照顾好他。若新汗不放心,拿根绳把我和别帖儿拴一起就行。他若犯了错,我替他挨鞭子。”

捏古说完,副百户按迭烈亦起身,道:“我可以交出我的斧子,只要可汗别叫我们跪在烂泥里喝水就行。若要屯田也行,春天给我一袋麦种,我秋天可以还给可汗两袋。”

这两人领头后,其他人亦纷纷发表意见,表示愿意投降。

他们本来就是被蒙古人掳过来的,给谁打仗不是打仗啊?

董谦臣暗暗松了口气,这事定了。

第二天,他又私下里找了城内其他几位千户、副千户、百户之类的官员,大部分人都灰心丧气了,听到可以不死之后,要么表示愿意投降,要么不反对。

只有寥寥千余人不愿降,但又鼓动不起更多人追随他们,最后愤而出走,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。

猬集在盐城的这支元军,算是彻底解决了。

而在淮东地界上,还有宁国万户府、沂郯万户府、安东州万户府三支地方镇戍军,加起来万余人,与领了邵树义告身的都头们及王克柔部战作一团,混乱无比。

当然,他们还决定不了整场战争的走向。

此刻淮东战场真正的重心,依旧在已聚集了双方近四万人马的运盐河两岸。

腊月二十一日傍晚,玉枢虎儿吐华抵达前线,登上了营中望楼,瞭望南岸。

邵树义亦登上了湾头市中的一座佛塔,眺望元军营垒。

第467章 冰河

登上望楼的当然不止玉枢虎儿吐华一人,另有统领打捕鹰房户的昔宝赤寒食、中卫军都指挥使乞答海、贵赤卫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普颜忽里、隆镇卫都指挥使俺都剌哈蛮四人。

这几个人来头都不小,要么身上有封爵,要么是天子宠臣,要么是经历过两都之战的功勋老将,故跟在玉枢虎儿吐华身后,仔细看着对面。

普颜忽里资历很深,经验丰富,曾亲眼见过惊才绝艳的燕帖木儿如何打仗,这会一看地形,便摇头道:“元帅,这场仗怕是不好打。从河滩上蹚过去,再乘船强攻,一路上就是活靶子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再者,这河应该是冻上了吧?说实话,还不如没冻呢,这连船都乘不了,还得凿冰或放火化冻。”

乞答海三十多岁,袭父兄之职接掌中卫,与普颜忽里同属明安家族,其实没什么领兵经验——这也是元军的一大问题,军官世袭在边地还好,因为不得不学习,但在内地或京城,往往弊大于利。

乞答海根本不会打仗,心中无底,于是无条件附和普颜忽里,点头道:“即便渡河成功,站上对岸,亦要面对壕沟、壕墙、寨墙,不知怎么才能打进去。”

玉枢虎儿吐华本来就不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,听两人一唱一和,便要说话。

隆镇卫都指挥使俺都剌哈蛮立刻冷哼一声,道:“大军至此,扎营盘就花了好几日,如此费劲,难道要拔营而走,避开对方?我们能走,邵贼不能走?荒唐!我看还得派人渡河打一下,一矢不放就绕道,实在不像话,军中粮草还够吃多久?”

普颜忽里、乞答海被怼了,却没敢说话,盖因俺都剌哈蛮是殿中侍御史出身、天子身前当红之人,他们不太好公然对着干。

玉枢虎儿吐华也想到了这点,沉吟片刻后,点了点头,道:“一矢不放就退走,于士气不利,确实该打一打。”

至于攻打的人手嘛,当然不可能让中卫、贵赤卫、隆镇卫这种侍卫亲军去了,军中各支部伍的地位也是不一样的。

他想了想,准备在威武卫、河南义军中二选一。

前者是伯颜擅权时设立的,后被解散,而今虽然临时组建,但这支部队天然背负着“原罪”,地位很低。

河南义军只有千人,由地方大户组建,此番南征,他们算是最积极的,来得最快。但他们的地位,和威武卫差不多,同样是可以随意消耗的杂牌兵马。

“江都那边如何了?”玉枢虎儿吐华忽然问道。

寒食立刻回道:“河未上冻时,传过来一次消息,说左右钦察卫大举出动,围剿伪都头秦观保。此人之前出现过一次,后来被海口侍卫击败,远遁湖荡,这会又出现在梵行寺一带,不知是否受了邵贼指使。”

玉枢虎儿吐华暗暗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这一次南下,他真是被这些地方乱民坑死了。

若没他们作乱,自己也不用派出兵马东进平乱,以至于被邵贼觅得机会,损兵折将。

与此同时,玉枢虎儿吐华也在想,天下局势是不是真到了干柴烈火的时刻,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燃?不然邵贼怎么那般容易煽动乱民?劫掠应该只是个诱因,真正的原因是这些大户早就对朝廷不满了,因为他们也开始被朝廷不断签派各种事务,损失了许多钱粮。

不过正因为此,才更要赶紧剿灭各路叛贼,让天下平静下来,然后下大力气励精图治,或许能够中兴。

“着威武卫调拨千人出营,渡河击贼。”玉枢虎儿吐华深吸一口气,下令道。

下达完命令,刚要下望楼,却见对面一座佛塔之上,同样有一群人正在指指点点。

玉枢虎儿吐华仔细看过去,却发现风雪太大,看不太清,只隐约见得一人身上披着大红色的假钟,手遥指这边。

周围一群人如众星拱月般将他围在中间。

很显然,那便是邵贼了。

玉枢虎儿吐华来了兴趣,眯缝着眼睛试图看清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

头一次与邵贼离得这么近,可惜了。待此战打赢,他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,能在江东搅风搅雨,令这个财赋重地不得安宁。

******

连绵不绝的鼓声之中,一个千人队排着松散的队伍,鱼贯出营。

他们的脸色很不好看,口中更是骂骂咧咧的。没办法,任谁被安排了打头阵的任务,心中都会不痛快的。

此时攻过去,敌军神完气足,体力充沛,箭矢、资粮未被大量消耗,士气也很高,基本上九死一生。

但也没办法了,这就是军令,不从的后果很严重。

一千人磨磨蹭蹭地出了营,半天才列完阵。

第一排的人举着大盾,在风雪中跺着脚。

第二、三排人扛着门板、木梯、稻草、树枝以及编在一起的芦苇。

后面还有三百来人,各持刀枪弓牌——其实带不带弓就那样,这个风雪天,箭矢的作用并不大。

第二通鼓声已经敲完了,场中为之一静,连说话声都没了。不是威武卫的将士们军纪严肃,而是重压之下,他们都没什么心情说话了。

第三通鼓声很快响起。

军官们扯着嗓子喊了声“进兵”,五百人慢吞吞地往前挪动着脚步,似乎晚一刻进入战场都是好的。

第一波出动的是五百人,另有五百人慢慢跟着他们,但走到河岸边就停下来,高举盾牌肃立,随时等待出击的命令。

第一批五百人慢慢下到了河岸边,踩着因为冬日枯水而裸露出来的河床前进着。

因为天气较为寒冷,原本泥泞的河床冻得严严实实,这让他们松了口气,至少不用像傻子一样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,然后被敌人射死了。

风中传来了箭矢破空声,但只持续了一小会,很快就消失了。

风大、雪大,箭矢的威力被严重削弱,贼兵似乎也不想白费力气了,就那么静悄悄地等着他们。

踩着积雪,走过裸露的河床后,他们很快来到了真正的河道。

“哗啦啦……”木板、稻草、树枝、芦苇、门板直接被铺在了冰面上。

第一排盾手一咬牙,冒着必死的决心踩了上去。

抬着门板的人紧随其后,继续往前铺设着。

数百人就这样一边铺着木板,一边往前走着,及至河中央时,冰面并未碎裂,这让他们心中大喜。

箭矢又响了起来,但稀稀拉拉的,大部分被风雪卷得不知往哪里飞,只有少数几个倒霉蛋中箭倒地,痛呼不已。

木板很快铺设到了另一头。

威武卫的士卒们士气大振,呐喊着冲了过去。

大营之中,又一次登上望楼的玉枢虎儿吐华兴奋地一拍栏杆,低喝道:“冲过去了!”

其他人神色各异,却没玉帅那么乐观。

果然,壕墙之后忽然射出了密集的箭矢,即便有风雪干扰,但近距离下依然发挥了恐怖的杀伤力。

冲在最前方的威武卫士卒手上的盾牌很快长了一层白毛。由于守军是高打低,不少箭矢越过了盾牌的遮护,摇摇晃晃、歪七扭八地射进了后续跟来的敌军人丛之中。

惨叫声连绵不绝,痛呼声此起彼伏。须臾之间,便有二十多人倒地,挣扎着起不了身。

威武卫的士卒硬着头皮上前,扛着木板就往壕沟前冲,准备架桥冲杀,结果遭遇了更密集的箭矢,人员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,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。

望楼上的玉枢虎儿吐华下意识握住了拳头,心中期盼这帮人鼓足勇气,不要退却,尽快铺平壕沟,冲垮壕墙后的贼兵。

威武卫的士卒似乎也知道这会后退没用,还不如往前冲一下碰碰运气,又或者此时的他们,早就没法正常思考了,越来越多的人越过河面,发起了一浪接一浪的攻击。

一时间,河对岸的杀声几乎盖过了风雪,肆意抛洒的热血在寒冷中凝结出了雾气,人命一条接一条流逝,以及——

冰面一寸接一寸碎裂……

就在玉枢虎儿吐华的注视之下,人潮涌动的运盐河上的冰面忽然就大面积碎裂。

惊呼慌乱之中,不知有多少威武卫将士从木板上滑落冰河,又不知有多少人转身后退,与迎面而来的袍泽撞在一起,继而加剧冰面破碎,哗啦啦全掉进了水中。

有人落水之际,慌忙拉住其他人。

有人在水中浮沉,哭喊着求救。

厚实的衣袍成了他们的催命符,吸饱了水的棉袍、绵衣直拽着他们往下沉。

穿了铁甲的更惨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,一声不吭,直接消失在了河面上。

玉枢虎儿吐华闭上了眼睛。

太惨了!

先期渡河的五百人尚未建功就损失大半,最后逃回北岸的不过寥寥百余人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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