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429节

  卞四斗取来一件蓑衣披上,继续站在外面,看着滔滔江面。

  最近一段时日,他几乎成了专职的运输队了。

  先跑了一趟石港,给新来的盐户送了一批粮食,再拉走部分盐和干海货——后者是针对沿海鱼户的鱼课,暂存于石港、吕四港。

  淮东诸盐场陆陆续续恢复了一部分。

  其中有的是元军俘虏,但不算很多,最多的还是山阳那边送来的北方流民。他们往往拖家带口,只要一口吃食,别无所求,安排他们煎盐,个个感恩戴德。

  不过运盐任务慢慢要交给通州、泰州的地方百姓了,还是元朝的老路子,走运盐河,直抵扬州东关渡,算是让地方上有船的百姓得点好处。

  至于元军俘虏么,人是越来越少了。有被派去煎盐的,有被挑走当兵的,有被拉去修路的,还有水土不服病死的,最后剩下两万人出头,在庙湾、斗门一带持续垦荒种地。

  卞四斗去那边送过口粮、医药和农具,听看守他们的海门镇兵所言,目前已开辟了三百顷田地出来,多是江滩荒地,以后便与马驮沙垦荒出来的四千亩、牧马小沙的两千余亩一起,作为军士伤残抚恤田地。

  十天前,他还跑了一趟采石矶。彼时定海军已经击溃元兵,控制了这个渡口,新募的太平府府军五千人接收了一批器械——比较杂乱,什么都有,但质地不差,多是在淮东缴获的。

  停船期间,与驻守采石矶的定海军小校闲聊起来,得知当地盐商、大户被府尹陈迪索要了不少钱粮,故心怀不满。

  不过盐商虽然不满,却不至于造反,因为他们还指望做买卖。大户就比较复杂了,反正上头要求他们提高戒备,无故不得外出,谨防落单后被贼人所趁。

  而且,随着新一批元军在芜湖集结,太平府很快就要陷入战事之中,局势十分复杂。

  卞四斗第二天就离开了,也不知道后续情况如何。

  今番前往江宁,离太平府并不远,兴许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——纯好奇,别无他意。

  天上的雨越来越大了,渐成瓢泼之势。

  卞四斗不为所动,依旧站在船头,看着烟雾迷濛的江面,以及一艘接一艘劈波斩浪前进着的船只。

  他突然间有个明悟。

  身处其中的人可能意识不到,但在外人看来,大元帅府的威势是一日高过一日。别的不说,光这运输船队的气势,就已经让很多人望尘莫及了。

  八月二十一日晨,船队出现在了龙湾附近江面。

  ******

  其实龙湾虽然处于城外,但算不上荒凉,相反有很多屋舍。

  其中规模最大的便是龙湾转运仓了,又称“广运仓”,此外还有造船工坊、水陆驿站、巡检司等机构,都称不上小。

  卢龙山(今狮子山)上本来还有座军营的,而今见不到任何旗幡,也没任何动静,显然被放弃了。

  转运仓墙头倒有一些人影走动,但不多,看着也无精打采的,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。

  这让卞四斗有些疑惑,难道元军不要里面的粮食了?又或者搬走了?

  龙湾西边则是秦淮河,自城内驶出,直抵大江,河西岸立了一些旗幡,但并非元军,而是从采石矶赶来的定海军千余士卒,外加少许起事反元的义军,人数不多,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千人。

  派人上岸接洽一番后,船队分批靠向秦淮河口,准备卸货。

  卞四斗一开始还比较紧张,抽调了两千水师官兵上岸,先分出千人占据秦淮河东岸卢龙山制高处,再分出五百人伐木设栅,摆放树枝制成的简易鹿角,堵截道路,最后以五百身穿皮甲的精兵为预备队,随时增援各处。

  一切妥当之后,船只才一艘接一艘开过去,正式卸货。

  兵马使杜金带着五百人在秦淮河西岸的一处小码头接应,见状笑道:“我们来两天了,城内官兵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
  水师官兵愕然。

  又一名定海军队正笑道:“别说官兵了,巡检司的弓手都跑了。而今这里除了少许走不动的百姓,当真一个鬼影都没有,实在闷得慌。”

  卞四斗刚刚上岸,闻言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。

  “闷得慌”有可能是积极求战,想要建立功勋,但更大可能是想滋扰百姓。

  他瞟了眼那名队正,道:“愣着干什么?过来搬粮食啊。”

  队正瞧了眼身侧的杜金。

  杜金推了他一把。队正无奈,只能带人去干活了。

  而在更远处,那批本地义兵居然抓到了一批壮丁,这无疑大大减轻了定海军儿郎们的工作量。

  “准备何时攻江宁?”卞四斗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水囊,扔给了杜金,随口问道。

  杜金接过后闻了闻,惊喜道:“居然是江阴老窖。”

  说罢,迫不及待喝了两口,又恋恋不舍地将水囊还了回去,说道:“等高将军本部来了再说吧。却不知大帅所将兵马何时来了。”

  卞四斗没再多问。

  按照他得到的消息,大帅在攻取常州后,会经大运河抵达京口,然后逆流而上,在江宁附近登陆——说不定就是这里了。

  至于如何攻江宁城,这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。

  反正他听说元军将城墙破损处修补过了,据城而守的意图十分明显,就是不知道城内有多少兵将,粮草又是否充足了。

  卸粮持续了整整两天,期间只有少许巡检司弓手窥视,无一兵一卒靠近袭扰。

  这可能是隔着秦淮河的原因,但敌军兵力太少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
  八月廿三,卞四斗率船队离开了秦淮河口,踏上了返航之路。

  ******

  飞龙军六百人自常州出发后,直趋镇江,稍事休整——人不需要休息,但马需要——便自陆路直扑江宁,于八月廿三抵达了龙潭。

  这是一个水陆驿站,同时也是一个巡检司,上月被清理了一遍,刚刚重建。

  六百人在不远处下马后,两两互相披甲,然后列队杀了进去,三下五除二便将站户、弓手们驱散干净。

  二十余匹驿马被尽数笑纳,同时还吃了顿有酒有肉的丰盛午饭。

  被擒住的站官苦着脸告知了他了解的江宁城里的情况。

  江宁城里做主的是一个叫观孙的蒙古官,原本是集庆路达鲁花赤,后升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,因江宁紧要,长期驻留于此。

  七月里,江宁盛传朝廷要讨伐邵树义,以江浙参政观孙为沿江四路元帅,统合常州、镇江、集庆、太平四路兵马。

  至于城里有多少兵、多少粮食,这就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站官能知道的了。事实上他能知道观孙的身份和来历,还得益于驿站站官的身份。

  飞龙军军使曾毅见拷问不到什么情报,挥了挥手,让人将其拖走斩杀。

  站官哭喊声惊天动地。

  曾毅理都不理,直接下令吃完饭继续前进,最迟明天上午要赶到江宁城下。

  众人轰然应命。默默吃完午饭后,休息了小半个时辰,然后继续上马,至傍晚时分抵达了石步镇。

  镇上驻有千余乡勇,见到飞龙军后十分吃惊,被数十甲士冲破罗落桥(今石埠桥),一路杀进市镇。

  乡勇分散各处,不知来袭邵兵有多少,骤遭突袭之下吃不住劲,一哄而散。

  飞龙军追杀了数里路后便放弃了,在石步镇留宿一晚,第二天继续前进,于黄昏抵达了江宁城东。

  这一路过来,自然不是很太平。

  他们先后在檀城——本谢玄别墅,后属檀道济,这会只是地名——慈蚕浦、青溪、白下桥四处各击溃了数百元兵。

  当然,不是经制之军。大部分人连戎服都没有,器械也好坏参半,看着像是义勇乡兵。

  当夜色来临之际,他们在白下桥斩杀一名义兵千户,将数百人像赶羊一样驱赶到野地里时,已然看到了金陵那黑乎乎的城墙轮廓。

  他们是继定海军之外,第二支抵达金陵城下的部队。

  一西一东,死死盯着这座浙西最重要的城池。

? 第533章 金陵(上)

  八月廿五,金陵城头,晨雾未散。

  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观孙站在城墙上,看着东边钟山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。

  他已站了小半个时辰,袍角被晨露打湿了都没理会,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万户李答里麻失里、副万户孙毅。

  “参政。”李答里麻失里在几步外站定,道:“东面白下桥溃下来的义兵,收了三百来人。都说邵贼的骑兵不多,但冲起来快,而且打法很怪异。”

  观孙回头看了二人一眼,有些不满。

  李答里麻失里出身女真蒲察氏。

  国初,其曾祖李庭在灭宋时立下战功,被授予万户,镇守宁国,大德元年(1297)与宁国路镇戍军对调防区,直至今日。

  益都新军本来就是个下万户府,但到了今日,天下多故,该部已被核准为上万户,额兵七千,实有六千余————万户府衙署位于金陵东北角旧宋游击军营内。

  李家好歹四代将门了,还说什么“打法怪异”,有点过分了。

  “怪在何处?”观孙问道。

  李答里麻失里接触到元帅的目光,下意识低头,道:“贼骑将战之前,往往预先披甲,然后在百余步外下马,以五十人收拢马匹,退往后方。余众结阵,持弩机攒射,射完便持械冲杀。乡勇义兵,哪见过这种阵势,直接就被击溃了。”

  观孙听得一愣,他也没见过这种打法。

  孙毅见他确实不知,便道:“元帅,此法多现于唐时。昭觉寺之战时,史朝义聚兵列阵,贼皆殊死战,短兵既接,相杀甚众。官军骤击之,贼阵不动。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,弓弩乱发,多中贼而死,阵亦如初。”

  观孙听得有些出神,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  孙毅有些惊讶,不过还是答道:“彼时见安史叛军如此坚韧,官军皆色变,镇西节度使马璘曰‘事急矣’,单骑冲入敌阵,英勇奋击,夺贼两牌而回。复率五百人杀人敌阵,数次出入,所向披靡,官军目睹此壮举,士气大盛,遂破史朝义。”

  观孙听得傻了,这还是人么……

  “彼时唐军就喜欢派弩手驰近,下马步射,射完直扑而上,冲阵厮杀。”孙毅又补充道:“邵贼这数百骑,便是这个路数了。我观之所为,似乎得了本唐代兵书,照猫画虎,直至今日。”

  “唐代兵书,而今还能用?”观孙疑惑道。

  孙毅沉默片刻,道:“虽相隔五六百年,其实还是可以用。野狐岭之战,王师便下马步战,大破金兵。”

  观孙脸色好看了许多,又问道:“依你看,邵贼军中似此等精锐多不多?”

  “应不多。”孙毅说道:“此皆百里挑一之辈,骁勇善战之处,不是一般人可比的。”

  观孙放下了心,道:“邵贼兵多,又有骁锐,更不宜浪战了。而今还是得以守为主。只是——”

  说完,皱着眉头看向东面。

  与常州不同,观孙并没有放弃所有外围据点。按照先前的部署,益都新军三个千户所在钟山北麓设了营,并乡勇一部,合计五千人。

  两个在石灰山(幕府山)一带,并乡勇一部,合计三千人。

  钟山的营盘离城最近,昨夜刚刚派人回来报过,没有异动。

  幕府山今日应该会有消息传回。

  至于其他方向么,其实也是有兵的,但没那么重要了。

  比如龙湾转运仓内还有一部分粮食,多是去年积存,城内又放不下,再加上这座仓城经过修缮,位于金陵西北方,可与城内呼应,故派驻了一个千户,外加两千乡勇,合计三千人。

  城内则有两千多益都新军将士,外加五千余乡勇,合计八千。

  除此之外,还有少许零散兵马,多为临时征发的乡勇,屯驻于各处。

  这便是金陵的全部守军了,合计两万余众。从兵力上来说,并不处于劣势,因此观孙采取的是积极防御的战法,即在外围布设大量据点,层层阻截,迟滞、消耗邵军,令其抵达金陵城下时已是一支编制残破的疲军,复以坚城消耗其锐气,最后关头出城反击,获得胜利。

  从打法上来说,其实算不得错,唯一的问题在于——

  “不意邵兵竟有几分手段,不似那等乌合之众。”观孙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乡勇不堪战,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,可没想到这么不堪战,被屡次击溃,已然有点影响士气了。

  但这个时候调整部署,似乎又有点不太合适了,况且他自己也不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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