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说——”观孙转过身来,看向众人,问道:“邵贼会从东面过来么?”
“不是东面,便是北面,还有西面。”李答里麻失里不想被副手抢了风头,抢先说了句正确的废话。
观孙不满地看了他一眼。
南面是集庆路腹地,自然不会有邵兵过来。西面则已经有了,就在秦淮河西岸,离城不远。但有一说一,即便这股人马来得最早,集庆路上下一致认为这不是邵军的主攻方向。因此,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,观孙做了取舍,即放弃控制城西的据点,转而重点防御城东、城北,这便是在龙湾转运仓、幕府山、钟山屯兵的原因了。
副万户孙毅见顶头上司吃瘪,心中暗爽,又道:“元帅,贼军水师自卢龙山退走后,末将派了斥候过去监视,每日早中晚三报。时至今日,江面上还未出现贼军大股水师,故末将大胆判断,邵贼最终还是会沿陆路西进,抵达城东,而不是自江岸登陆。”
观孙先是点了点头,然后又有些迟疑。
从常理来说,邵贼大军应该会进抵城东扎营。但此人真的可以用常理推测吗?
观孙研究了邵树义去年以来的一系列用兵手段,发现这个人特别喜欢用水师机动作战。
邵伯突袭、新开湖之战最为典型,就连瓠子角、运盐河两役,都是利用大运河纵横往来,取得优势后围攻。
攻打金陵,他难道不会故伎重施吗?很难讲。
观孙实在不敢下结论,但兵就这么多,你总得有个重点防御方向吧?
如果邵贼在江岸登陆,那就得把防守钟山、幕府山的兵抽调一部分回来,再从金陵城中调集一批人马,加强卢龙山、转运仓防线,趁着敌军登陆混乱的当口,将其冲下江去。
如果邵贼自东向西,沿陆路前进,那么现在的防御方向就是对的。
观孙思来想去,决定暂时不动,先观察观察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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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诸门已经关闭了。
柳金宝依然窝在他那个小店铺内,从早到晚沉默不语。
要干大事了,怎么可能不担心?
他当然是有家人的,不过大部分已经安排到江宁县乡下了,而今留在城中的只有三个年长的儿子,外加几个族人。
老实说,这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上梁不正下梁歪么,柳金宝本来就是靠销赃赚钱的,门风如此,子侄辈能有好人?
长子柳元甲,今年四十,早年在海盗船上算账,而今在江宁乡下治田宅——田不多,以前几十亩,今年新买了些,也不过一二百亩罢了。
次子柳元忠,三十出头的年纪,长得五大三粗,淳化关一带的粪霸。
三子柳元吉,二十五六的样子,家在溧水州,奸商气息扑面而来。
另外几个侄子,有的是赌场打手,有的乡间无赖,还有在大户人家当护院的,这会都来了,可谓仙之人兮列如麻。
今年年初,柳金宝被隅正找上门,被迫出了一百石粮食、二百锭钞,心里简直要滴血。
三个月前,隅正再度上门,让他再出同样数量的钱粮,当时柳金宝给了,但已经决定要造反。原因很简单,他就是个黑不黑白不白的人,有点钱,但没势力,在官府手里还有不少把柄,很容易就被拿捏。
随着局势一步步恶化,自忖早晚被狗官敲骨吸髓,亏光家底,与其那般,不如行险一搏,让狗官好看。
徐大风等人的处境与之差不多。
首先是龙湾市一带的粮铺三天两头被官员加派,生意完全做不下去,亏到姥姥家了。
紧接着便是金陵城中的粮油铺子、布店被加派,损失惨重。
他算是看出来了,官府练兵要钱,养兵要钱,到最后开销全压在他们这些商贾、大户头上,什么时候缺钱了就来打秋风,一次两次还能扛住,次数多了真受不了。
对此,有的商贾会忍气吞声,但对徐大风这种从良上岸的海寇来说,真忍不了。
真以为我是好人不成?下定决心后,他早早通过林舍的关系,向柳夫人递话,表示自己不想当良民了,要造反。
对此,邵树义自然很高兴,嘱咐他们稍安勿躁,安心召集人手等消息。
而随着金陵周边局势的日益紧张,一直没接到消息的徐大风有些沉不住气了,今日秘密来到柳金宝的杂货铺中,商议对策。
听到阿四前来禀报后,柳金宝叹了口气,让人将徐大风领进来,然后打开了那个经典的洞穴,拉着徐大风到里间说话。
柳金宝的三个儿子正在里面磨刀,见到徐大风后,齐齐站起身。
徐大风面不改色,很有前辈风范地斜睨了他们一眼,坐了下来。
“你急个什么急?”柳金宝第一句话就是埋怨。
? 第534章 金陵(下)
听到柳金宝的埋怨,徐大风先是愕然,继而摇头苦笑,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有没有外间的消息?”柳金宝又问道。
“现在只能从水西门那里进出了。不过守门的人换了,很不方便。”徐大风说道。
“阿四。”柳金宝扭头喊了一声。
阿四出现在了他的身后。
“你找的那个人可靠吗?”柳金宝问道。
“可靠,水性精熟,他的家人也被接过来了。”阿四说道。
徐大风瞟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好。有他在,咱们与城外的联络就断不了。”柳金宝说道。
说完,看向了徐大风,道:“你召集了几个人?”
“龙湾市那边撤摊之后,人都被我截下了,连带城里的,大概五十多个。”徐大风说道。
“我这里差不多也是这么些人,其实不太够。”柳金宝沉默片刻,道:“见机行事吧。秦淮河以西那帮人——”
柳金宝站起了身,走了两步后,道:“每三——不,五天联络一次吧。事以密成,联络得多了,就容易走漏风声,先这样吧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……”徐大风亦站起身,轻声问道。
“还记得当年在昌国州和官兵争斗那次么?”柳金宝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大风,问道。
徐大风先是一愣,继而笑了笑,道:“彼时李大翁的人在岛上与官兵厮杀,难分胜负。我等欲援救,林大哥拦住了我们,非得等到官兵疲累之后,再从侧面杀出,获得了大胜。”
柳金宝点了点头,道:“官兵人多,我们人少,一开始就冲出去,未必一定能赢,不如待其与李大翁厮杀多时,体力大亏之后,再行冲杀。而今也是一样的,若金陵城里的官兵没到极限,我等便是冲出去,亦无济于事。终究是邵树义要想拿金陵,不是我们。他若不拿出点手段,打得官兵狼狈奔逃,士气低落,单靠我们有什么用?”
徐大风微微颔首,将心中的热切之意稍稍按下。
“不过可以建议邵树义打水西门。”柳金宝话锋一转,又道:“金陵城虽修缮了,但总有好有坏,水西门那一片却不甚牢固,有机可趁。”
“哦?果真?”徐大风惊讶道。
“修那一片的是纳麟的妻弟。”柳金宝说道。
徐大风恍然大悟。
他大部分时间在龙湾市,在城里的耳目没那么灵通,所以一直没听说过。不过纳麟这个人他还是知道的,西夏人,以前当过南台御史大夫,后来还当过江浙平章政事,不料就在仕途一片顺遂的时候,忽然就丢官去职,在苏州闲居。
这几年也不知道他在哪,反正离了金陵后徐大风就没关心过,没想到又被启用为南台御史大夫,应该是和观孙同时上任的。
只不过,嘿!纳麟去职一点都不奇怪。都什么时候了?你还发这个财?有点离谱了啊。
“明白了?”柳金宝低声问道。
徐大风点了点头。
柳金宝坐了下去。
他三个儿子继续忙着手头的活,老二柳元忠还时不时看一眼徐大风。
徐大风亦看了看他,笑道:“二黑,看什么看?当年在台州,你因打人被官差拘押,还是我托人把你捞出来的呢。”
听了这话,柳元忠的凶焰为之一收,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
徐大风嘿嘿两声,朝柳金宝抱了抱拳,告辞离去了。
金陵大街小巷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了,有也是匆匆忙忙。
不过天黑之后,三三两两的行人反倒多了起来,且多拖家带口,往城门方向聚集。
稍一打听,原来守门兵士公然收钱,放人出城。
无分男女老少,一人五十锭,金银、铜钱、绢帛更好。
金陵城里还是有不少人拿得出这个钱的,因此纷纷托中间人传话,约定好出城时间,使用吊篮放到城外。
“荒唐!”徐大风暗骂了一句,不过倒也没觉得奇怪。
他以前也经常贿赂守门兵士,不过却是运私盐、器械进城,只不过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,这些城门兵还来这一套,真是贼性不改。
你们不败,天理何在?
悄悄回到自家住宅后,徐大风便紧闭大门,安心等待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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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廿六,益都新军副万户孙毅在千余兵士的簇拥下,出城巡视,顺便给据守幕府山、钟山的守军发放一批赏赐——刚从城中商贾那搜刮而来,还热乎着呢。
城外驿道上的溃兵比预想中多。
孙毅带着的车队刚出城时,就遇到了一股乱跑乱撞的溃兵。
他们穿着杂色衣裳,有人提着刀,有人空着手,走在最前面的一人看见孙毅的队伍,也不躲避,直接蹲在了路边,像是已经跑不动了。
孙毅勒住马,问道:“哪部的?”
“义兵……本在元武湖(玄武湖)上巡视……”那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灰,继续说道:“有邵贼的船只冒出来,我等不敌,上岸后又遇到贼骑,绕城追了好几里路。”
孙毅心下一惊,城北来了贼军?
不过他没显露出异样,示意军士将这些溃兵收拢起来,继续策马向东。
驿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,庄稼还没到收的时候,黄澄澄的一片稻谷,长势十分喜人。
农田边的村落中,还有百姓未走。或许不是不想走,而是舍不得地里即将收获的粮食。去年七月,江宁、上元二县发了大水,淹没了不少庄稼,今年若再没收成,日子怎么过?他们不走,实是迫于无奈。
又走了大约五里,前方的土坡上出现了一面旗幡,上书“益都”二字。
营盘扎在土坡上,栅栏简陋,望楼也只有一座。
守军看见孙毅的车队,有人喊了一声,营门很快打开,一名千户快步迎了出来,行礼道:“孙将军,可算来了。”
孙毅没有废话,直截了当问道:“可有贼军大队而来?”
“没有。”千户摇了摇头,旋又补充道:“东十余里外,有敌军斥候出没,三五人一组,携马十余,反复窥视。”
“可是邵树义来了?”孙毅一凛,问道。
千户提醒道:“将军,邵树义纵来,也不太可能跟着先锋前进。”
孙毅缓缓点头,道:“加强戒备,勿要懈怠。只要你们钉在城外,邵贼就不可能全力攻城。”
千户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问道:“将军,我部能征善战之士不多,拿来守城尚可,在城外据守,怕是有些难。”
孙毅听了这话,脸色阴了下来,叱道:“说什么胡话?邵贼若挥师攻你,城中必然救援,何忧也?邵贼攻城,你等自后袭扰,令其功败垂成。此乃兵法大道,战前又已议定,如何更改?不许!”
千户无奈了,只能低头应是。
他这里说有五千人,但只有两千正经军士,就这两千人里,还有一半是最近一年内签发而来的军户。也就是说,五千人里只有一千是能打的,一千凑合着用用,剩下三千人实在不堪入目,就是临时征发的百姓罢了。
先前在山上看到数百贼骑过路,他就吓得要死,担心他们下马攻过来。好在贼骑看到他们有营垒,且人多势众,最终离开了。
可若邵贼来了呢?说不定就调集人马攻过来了,不试还好,一试就露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