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442节

  侯太从船艏一溜烟跑过来请示,邵树义挥了挥手,让他去指挥船队,然后独自进到了船舱。

  “龙湾到瓜洲很快的,一天就到了。”邵树义坐到费元琇不远处,说道。

  费元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,沉默片刻后,道:“方才岸上不少人很失望。”

  邵树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  “我十四岁便帮爹爹算账,见过很多人。”费元琇说道:“其实何止他们,方才船上还有人说,你该留在金陵称王的。”

  “早了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便是此番击败正在大举南下的元军,也有些早了。”

  费元琇哦了一声,不再说这个了,似是本来就对此不太感兴趣。

  她又把目光投向窗外。

  船只开动了,金陵城以及诸山渐渐远去,只在晨光中慢慢投下灰色的倒影。

  费元琇忽然间有些难过,好像这一去,便生生割舍了某些东西一样,她的生活被永久改变了。

  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她忽然扭头看向邵树义,轻声问道。

  “会。”邵树义点了点头,又补充道:“但不是最近。或许明年吧,又或者更晚。怎么?喜欢金陵山水?”

  费元琇有些茫然,其实她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。

  “你若想回,我便带你回去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  费元琇先是有些欣喜,继而微微皱眉。

  “和元珍一起,泛舟玄武湖,领略金陵风物。”邵树义又道。

  费元琇微微提起的心又放下了,瞟了一眼邵树义后,轻嗯了一声。

  邵树义心下暗笑,不再说话,转而看起了幕府账本。

  当天傍晚,刀鱼战船缓缓停泊在了瓜洲渡。

  守御此处的扬州府军松了口气,主心骨回来了。

  最近一段时日,西边六合县方向屡屡传来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,仿佛大战一触即发似的,着实教人紧张。

  而今大军回返,扬州终于不再空虚了。

? 第550章 第二路

  当大队军士入城之时,东关街上的百姓纷纷闪避,但又不肯走远。

  他们聚集在衙役圈定的范围之外,好奇地看着两支得胜归来的大军。

  一面面缴获的元军旗帜、一件件缴获的元军器械,外加百十名垂头丧气的元军将校,天然就有股震慑人心的魔力。

  “这兵真雄壮啊,一看就是能打的。”有人忍不住赞道:“也只有邵元帅能练出这等强兵。”

  旁边有人低低嗤笑了起来,道:“先前拱宸军路过东关渡时,我瞧了一眼,没变高、没长壮,还是那些人,你可真能昧着良心说话。大元帅免了你家税还是怎么着?我可记得,扬州税务提领所设立了啊,正儿八经收商税了,你高兴个什么劲?”

  那人被这么一讥刺,有些恼羞成怒,道:“我乐意!收点商税怎么了?元军在时一样收,而今还少了些许陋规呢。”

  “邵元帅终究还是回来了,没把家搬去金陵。”旁边又有一老汉说道:“大军屯驻郊野,时常有兵士入城玩耍,市面上繁荣不少。前面数十日,大军一走,我家买卖都不好做了,还是大元帅在的时候好,好啊。”

  这话说得实在,旁边几个小商贩模样的人连连点头。买卖人,不就图个生意兴隆么?他们只是走街串巷的小贩,军士喜欢到他们这里买东西,而且出手大方,给的粮盐票也很坚挺,不似宝钞那般一日廉甚一日。

  “你们也别光高兴。邵元帅为何刚打下金陵半个月,就匆匆回返扬州,可曾想过?”一衣服上打着补丁的书生忽然说道。

  周围数人愣愣地看了过来。

  “难道不是因为新婚燕尔,急着回来会新妇?”有人傻傻地说道。

  书生冷笑一声,倒背双手,仰首望天。

  “这位兄弟,走,我请你吃茶。”一中年商贾走了过来,笑道:“与我详细说说邵元帅为何急着回来。”

  书生稍稍拒绝了一下,便被商贾拉走了,只远远传来“淮西”、“庐州”、“安丰”六个字。

  有人恍然,有人不以为然,更多的人则是茫然……

  而此时的安丰路治所寿春城外,已经屯驻了相当数量的兵马。

  巳时,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闷雷声。

  正在家门口晾晒稻谷的百姓听得,面色一变,纷纷跪倒在地,头几乎要低到泥里。

  闷雷声越来越响了,渐渐连成一片,充塞了整个原野。

  富户蒋大德躲在门后,悄悄瞟了一眼外面。

  数百骑兵自土路上飞驰而过,扬起大片烟尘。

  收完庄稼的田野之中,成群结队的马儿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。

  先是七八个牧人驱赶着数百匹马快速前行着。说来也怪,人就那么几个,马有数百,却不乱走,而是大体维持着阵型,中间分成几小群,每一群都有头健壮的公马——大概这就是原因吧。

  这数百匹马的速度不慢,大体跟前面过路的骑马速度差不多。

  他们过后,旷野中平静了下来。

  蒋大德见看不到稀奇了,便回屋吃了顿午饭,到下午未时,发现第二批数百匹马奔跑了过来。这次速度就要慢上许多了,似乎不着急追赶前面的骑兵,刻意维持着马力。

  蒋大德闲着无事,一直看到这批骏马全部过完才离开门后。

  及至傍晚,第三批数百匹马又来。

  这次他们没有急着赶路,而是在五十骑兵的护卫下,径直入了村庄,开始索要粮草。

  马匹则散放在田野中、小河边,让它们自由活动。

  蒋大德叹了口气,将早就准备好的粮食、干草取了出来,双手奉给前来催收的都主首。

  都主首本乡本土的,点完粮草后,四下看了看,低声说道:“大德,这些时日莫要犯浑。官兵索要粮草乃至财货,给就是了,惹不起。”

  蒋大德心下一惊,问道:“是不是来了很多人?”

  都主首沉重地点了点头,道:“到底多少我不知,我只知这批人是‘东路蒙古侍卫亲军’的。什么是东路蒙古军你知道吗?”

  “不知。”蒋大德老实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就是——”都主首顿了顿,道:“就是驻扎在东面的蒙古兵。”

  说完,面现尴尬,好像有点不好意思。

  “总之是侍卫亲军就对了,而且是难得的骑军,精锐之师,有足足四五千骑呢。”都主首说道:“这是他们的先锋,一共千余骑,昨天才过的淮河,可不敢怠慢。再者——”

  说到这里,都主首的眼神危险了起来,看了蒋大德好一会,才道:“大德,乡里乡亲的,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你平日去烧香,甚至给香会捐钱捐粮,我虽然看不惯,但也懒得管,毕竟这么做的人太多了。可这都什么时候了?淮北、淮南大军云集,有说来了两万人的,有说来了三四万的,还有说来了五六万的,总之各处都是兵马,我看到了,你也应该看到的。这个时候,是虎给我卧着,是龙给我盘着,千万别做傻事。香会教众,谁敢冒头作乱,不出半日,大军就杀上门去,连人都来不及聚集。言尽于此,你好好想想。”

  蒋大德听得脸色发白,沉默片刻后,叹道:“多谢提点。”

  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都主首见他还算老实,便缓了缓口气,道:“也不是我非要针对你等烧香之人,实在是这会……”

  话说一半,说不下去了,只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

  蒋大德站在那里,久久不语。

  他其实明白都主首说得没问题。

  别看两淮各处都是白莲教、弥勒教、明教教众,但多为分散在各县乡的百姓。仓促间能聚集得起来吗?显然不行。

  便是大名鼎鼎的彭祖师来了,短时间内撑死了能聚起几百人、千把人。要想有更多兵众,可以,把消息传递出去,占领更多地盘,把所有教徒都发动起来,但这需要过程,也需要时间。

  现在么,说难听点,彭祖师身边常年就几个人、十余人,便是一介县官都有可能捕杀他。在元军大举南下,塞满了淮南淮北的当下,什么教都起不来,冒头就死。除非元军吃了大败仗,损失惨重,又或者官府把各路府州县的丁壮——自然包括大量白莲教徒了——聚集起来,修桥铺路之类。

  唉,难喽。也不知道那个邵树义咋样,能不能顶得住官府这一击。

  蒋大德摇了摇头,回家清点存粮去了。

  而在寿春通往合肥的路上,同样有大队人马正在行军。

  左右卫率府的大旗高高飘扬,后面还跟着隆镇卫的大旗——是的,就是去年被玉枢虎儿吐华葬送了两千人的居庸关守军,此番又来三千,可以说老底子都派过来了,留守老兵已不足千。

  左右卫率很显然是东宫卫兵了,合计二万人,这次来了六千,步骑皆有。

  这九千人的队列还算整肃,士气一般般,但看得出来比镇戍军强一些。

  他们身旁的南淝水河面上,数百艘小船正满载资粮,南下前往合肥。

  这便是大军为何在寿春、合肥聚集的重要原因,即既可以水运降低成本,同时也能避开邵军水师。

  至于巢湖上亦民亦匪的贼徒,在大军云集的当下,好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毕竟他们也要上岸的,他们也有家人在岸上生活,这个时候谁那么不长眼,去和官府死磕?

  甚至于,庐州路总管府已经在利用官军云集的有利形势,开始招抚名噪一时的巢湖水匪,给官、给钱,让他们为朝廷效力——没办法,朝廷水师孱弱,水匪的统战价值急剧提高,庐州官府也认清了形势,不再一味喊打喊杀了。

  你别说,还是取得了一点效果的。

  很多水匪本来就是被逼无奈从贼,有好日子过谁不乐意?陆陆续续之下,倒让庐州官府招抚了上千人,连带着船只投奔了过去,成功分化瓦解了这股势力。

  尤其是巢县人、化名俞廷玉的玉里伯牙吾氏,其父曾是东路蒙古军万户,因燕帖木儿之事南迁避祸,直接被天子赦免了罪愆,这会人已在合肥总管府,准备接受招安。

  可以看得出来,元廷还是下了大力气的,协调了不少利益,一切为军事征讨服务。

  唯一的问题在于,他们的动作太慢了,到目前为止还没完成兵力集结,粮草物资的集结甚至更慢,以至于被邵树义在秋收前打了一波快攻,以至金陵失陷,颜面大失。

  好在现在秋收已毕,筹集资粮的难度降低了许多,各项准备工作一下子快了起来。

  十月初七,聚集在寿春、合肥的元军各部接到诏书:天子以御史大夫搠思监为淮西诸路元帅,即刻赴任。

  好了,除徐州朵儿只之外,第二路征讨大军的统帅也出炉了。

? 第551章 不投降就消灭

  元军的异动瞒不了扬州这边。

  虽说对大元帅府水师而言,淮西那一片不是什么好地方,先后两拨使者杳无声息地消失了,但偶尔有船只抵达彼处的他们,依然能得到些许消息。

  初十,邵树义抵达瓜洲渡,大阅水师。

  因为战争而建造中断的十艘刀鱼战船也入役了,这次一并拉出来亮亮相。

  十艘船中有六艘分配给了第二指挥林善一部,致其舰船总数有所下降,但战斗力不减反增——该部目前拥有刀鱼战船六艘、海仙鹤哨船十五艘、钻风海鳅七艘,合计二十八艘。

  另外四艘船则出于平衡目的,给第四指挥蔡乱头部分了一艘、第五指挥李大翁部分了两艘、第六指挥侯太部分了一艘。

  至此,水师总计十二个指挥已拥有28艘刀鱼战船(百人巨舰)、98艘海仙鹤哨船(二十人小舰),此为专业战舰。

  另有遮洋浅舟98艘、钻风海鳅136艘、杂色船只55艘。

  故水师拥有415艘大小舰船、1.2万名官兵,操练经年,历战不少,骨干已经慢慢稳固下来了。

  下一步必然是要继续建造新船、招募新兵的,具体规模则需要依据实际情况来,比如财政——

  “到十月初为止,扬州存粮约65万石,太仓那边用完了,幸好又运了50万石回来,多存于常平义仓内,海运仓还空空荡荡。”虞渊手里没拿账本,但数字熟稔于胸,显然时常经手,已经刻在脑海中了。

  “别急,还有集庆路新收粮豆呢,第一批十万石已经起运了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如此便能极大缓解压力了。现在一个月要耗多少粮食?”

  “从十月开始,若不打仗的话,每月支出粮食16万石余。”虞渊偷偷看了邵树义一眼,小声道:“军队开销占了大头。”

  “如果打仗呢?”邵树义问道。

  “可能不下20万石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,目前的存粮——”邵树义默默心算了一下。

  虞渊方才提到的新运回来的50万石粮来自集庆、常州、镇江。三地总共缴获了70万石粮食,运了50万去昆山州常平义仓,剩下存于扬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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