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是说,目前大元帅府账面上总共有115万石存粮,一旦开战,也就能够维持运转五个月。
好在自十月开始,秋税征收工作逐步展开,在明确征收的府县之中,去掉因为灾害、战争蠲免的部分,税额在269万石左右,和地方上分一分,幕府大概能拿到140万。
不出意外的话,可以坚持到明年秋收。
但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,因为你未必能征收到这么多粮食,再去掉运输损耗、雇佣人员船只的成本,以及其他杂项开支,能有百万到手就不错了。
其实还可以啦,在不扩军的情况下,能维持整个政权运作十个月有余。
剩下的缺口,其实问题不大,盖因费雄在市舶司为自己收了价值二十多万锭的实物关税,今年盐引收入虽然不咋地,但算上各色杂七杂八的税收,总还有个百余万锭的收入——当然,这是到年底的预估数字,实际到手还很少,毕竟盐场、运司都还恢复没多长时间。
这些收入中,关税是实物,问题不大。
但盐引收入却大多是宝钞,问题很大,这会虽然已安排人在各处采买粮食及其他物资——包括但不限于木材、船只、车辆、牲畜、硫磺、铁料、油漆、布匹、药材等等——但究竟能花出去多少,快速贬值情况下采购效率如何,都很难说。
不过邵树义已经知足了。
比起元廷,收入已经很不错了嘛,毕竟他占据的是全天下最精华、最富庶的一部分地区,这也是他敢于和元廷对着干的主要底气。
“宝钞尽快花出去,除预留陆师所需外,其他的拿来造船。唔,多买些船板、桐油、清漆、麻绳、船帆、桅杆等物,自己修船时用得着。”邵树义又嘱咐道。
虞渊会意地点了点头。
邵树义怕他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又压低声音道:“买东西时贵一点也无妨,总之尽快花出去,不要计较价格。”
“哦,我省得的。”虞渊回道。
他很清楚,打仗是一项花费极大的行动。就不谈出征时将士们比驻防不训练时吃得多这种事了,光补充箭矢、维修器械、保养战具就要用到很多物资,更别说还有运输损耗等各种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开支了,总体算下来十分惊人。
而他们现在是有法度的幕府,不可能什么都靠征用或者说抢,很多时候要靠钱买,这就需要较为充沛的收入了。但收入是收入,物资是物资,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,就比如你不可能用宝钞给战船上漆,也不可能拿宝钞当火药用,把钱换成物资这种事一直在做,都特么把市面上各种物资的价格拉高一大截了,但还是没花完。
如今看来,为了备战,邵大哥已经不打算计较价格了,能买多少东西就买多少,哪怕花以往两倍、三倍的价钱也在所不惜。
有这种指导性意见,虞渊便知道怎么做了。
和虞渊说完话后,邵树义便来到渡口码头上,与水师第二、四、五、六指挥的主官林善一、蔡乱头、李大翁、侯太会面。
“新船熟悉没有?”他的第一句话便让四人微微感受到了压力。
“大帅,儿郎们已然熟悉了。”侯太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道:“就是船艏、船艉那两门大将军筒,使用起来很不方便,还不如装弩呢。”
“以后给你们换好一点的炮,先凑合用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“敢问可是赵小三指挥里的那两门长炮?”侯太问道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邵树义说了一句废话,然后又解释道:“那两门炮只是试用的,以后造不造还两说呢。”
赵小三原本在黄甲军中当队正,后来立了战功,直接调到水师第一指挥担任指挥使,接替孔铁离任后的空缺。
这会新造的刀鱼战船绝大部分都没安装艏艉强弩,取而代之的是火炮,一般是大将军筒——新铸造的,不再是湖州抢来的库存品——但也有不少将军筒甚至盏口炮,后者就有点糊弄的意味了。
第一指挥有艘刀鱼战船安装了新造的长管铜炮,属于试验性质,没有炮车,半固定在船上,准备拉出去看看实战效果,然后再加以改进。
邵树义解释完后,又看向李大翁,笑道:“大翁,此番前往庐州,莫要大意啊。”
李大翁弯腰行了一礼,道:“大帅放心,我虽老,却还拉得开弓,提得动刀,赤脚走在船上,却也不比后生慢,定凯旋而归。”
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看向蔡乱头。
“杀鸡用牛刀。”蔡乱头胡乱行了个礼,道:“一群蟊贼而已,妄称水师。若让他们到海上走一圈,怕是站都站不稳。大帅你就放心吧,想要谁的人头,我去给你提来。”
此言一出,站在他身后的蔡二四、厉亨二人面色微变。
前者是蔡乱头的侄子,后者则是数月前从海宁州搬来扬州的“老相识”。
邵树义还完购船款后,厉家居然又去庆元订造了一条新海船,专跑高丽航线,结果遇到王克柔与元军大战,家业被毁,无奈之下投奔过来。
海船被邵树义收走了,转而给了他扬州的一套宅院,另委任了水师官职,在蔡乱头手下做事。
“蔡将军有此豪情壮志,必然破敌矣。”邵树义大笑着拍了拍蔡乱头的肩膀,道:“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妙。在海上,巢湖水匪不是你们的对手。在长江上,你们也能占得上风。可若在濡须水、巢湖、淝水、淮河这些地方,还是当心一点。贼人熟悉地理人情,船只又小巧灵活,正面打不过你还不能偷袭么?便是偷袭不了,随便划进哪个芦苇荡中,却也不好找寻。大军征战,切忌轻敌。”
蔡乱头下意识想反驳,但看到邵树义的脸后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现在的脾气,其实没那么暴躁了,尤其是在邵树义面前,收敛了很多。
其实没人教过他要收敛,但他就是下意识收起了狂态,无他,面前这个人威势日重,自然而然影响到了他。
邵树义最后看向了林善一。
林善一拱手道:“大帅,末将已日夜操练小船破敌之术,未敢轻忽。此番出战,不胜不归。”
“壮哉!”邵树义赞道:“有此气势,我便坐等佳音了。”
四个指挥127艘舰船西行,先至采石矶、当涂一线停靠,看看需不需要协助陆师作战,然后还要抽空奔袭芜湖、繁昌,如果可能的话,尝试进入巢湖,收编或消灭巢湖水匪。
总之就两个任务,一是袭扰元军,拖慢他们完成集结的速度,让他们感觉后方不安全;二是打掉元军搜集的船只,消灭其潜在的水师力量。
在这个指导方针下,巢湖水匪不是敌人就是朋友,没有中间项可选——不投降就消灭,这就是邵树义给他们下达的命令,非常明确。
? 第552章 财赋总管府
十月十三日下午,一支船队停靠在东关渡。
其中绝大多数是盛业商社的,载运了从刘家港运来的大量铁质农具,外加新收的秋粮十万石。
梢水们下船后,自觉地参与起了搬运工作。不过他们也就是协助罢了,真正的主力是在金陵俘获的元军俘虏,放散了许多后,仍有万人上下,这会在扬州府军的监督下,开始往宝祐城以及夹城内输送粮食——夹城内新修了个小仓库,可储粮三万石。
船队末尾还停着几艘船,分属沈、费两家。
沈荣下船之后,朝费雄行了个晚辈之礼。
费雄回了一礼,笑道:“听说荣甫为大帅买了千头犍牛?”
“不是我买的。”沈荣摆了摆手,道:“舍妹代幕府买的。”
费雄一怔,正待说些什么时,却见沈娘子亦在婢女搀扶下下了船。
“费公。”沈娘子行了一礼。
“侄女好大的手笔。”费雄再回一礼,感慨道。
“费公说笑了,千头牛罢了。”沈娘子微微一笑,道:“听闻费公可是推了船坊所有买卖,为大帅建造水师船只,这可比牛贵重多了。”
“哪里,哪里。”费雄瞥了眼远远驶过来的牛车,道:“再贵重的船只,一场仗下来,说不定就毁于一旦了,这世上没有比打仗更烧钱的事了。对了,幕府买的这些牛发往何处了?”
沈荣看了眼妹妹,见她没反对后,便说道:“在高邮府兴化县……”
沈娘子则坐进了驶来的牛车里,放下帘布后,便闭目养神。
高邮府整体人烟稀少,荒地极多。
大护国仁王寺在兴化县有不办课牧牛地172顷91亩,而今被划入了一个叫做“江淮财赋总管府”的机构,专门用来牧牛。
这个机构坐落于扬州城南,用的就是原本元廷江淮营田提举司的一处公廨。
沈荣最近被任命为总管,开始全面主持江淮财赋总管府的工作。
该府现在最大的资产无疑就是盛业商社了,经过近一年的大发展,在被水师抽调大量船只的情况下,依然拥有大小船只四百余艘,运力超二十万石。
幕府的很多粮食、物资转运工作,基本都优先交给盛业、黄田二商社,实在不够的话,才在刘家港、太仓、上海、常熟、江阴等地招募船户。
除船只外,江淮财赋总管府也陆续开始接收一批不动产,第一批就是位于高邮府的诸多未开垦荒地,方才提到的牧牛地就是其中之一,另有位于高邮县境内的荒地62顷95亩7分5厘并住基门面194丈2尺5寸5分。
以上这些都是大护国仁王寺在高邮府境内的寺产,拿到手多年也没怎么进行过开发,除了时不时有百姓过来牧羊、拾柴、捕鱼、砍伐芦苇之外,基本处于原始自然状态——百姓过来也是要给佛爷交钱的,一年下来能收个三四十锭钞,当然,仅仅是上交给大都“总部”这么多,实际收多少难讲。
牧牛地现在还没牛,新买的一千头算是首批。沈娘子自己其实还在各地采买,准备再凑个一千头,作为自己的私产,可以在牧牛地放牧,条件是官府的牛也交给她打理,且有考核标准。
费雄听完后,心下了然,遂道:“江淮财赋总管府乃大帅私囊,荣甫得任总管,足见信重,日后必有一番造化。”
“大帅每年算账的,若一年到头亏本,可就难以交代了。”沈荣苦笑道。
费雄一怔:“怎会亏本?”
又是一辆牛车驶来,费雄邀沈荣与他同车。
沈荣推拒不过,便坐了下去,道:“与元军大战在即,江淮财赋总管府要出钱采买大量军资,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。府里能赚钱的,就盛业商社罢了,最赚钱的私盐买卖早就停了,今只有运货。而商社名下多旧船,修船花费一年高过一年,有些实在不值得修的,就只能劈了当柴烧。再者——”
沈荣摇了摇头,道:“方才你也知道了,高邮县内那六千多亩地要开荒,这个开销可大了去了。”
“不是有俘虏么?”费雄问道。
“俘虏拨了一部分去煎盐,算上新来的,不过两万六千众。”沈荣说道:“还得在庙湾营田提举司继续开荒呢,明年估摸着能过去一批人。”
“听闻庙湾开垦了千顷荒地?”
“是有这么多。不过明年还要幕府贴补,没产出的。后年贴补少一些,大后年才能自给自足。没那么简单的。”沈荣说道:“大帅说庙湾提举司后年会划入江淮财赋总管府,以做贴补,但还有两年呢,谁说得准。”
“或许可以募民垦荒。”费雄又道:“淮安那边不是说时常有流民偷渡淮河南下么?”
“还是要花钱,养人也是一笔大花费。”
费雄不再说话了。
他估摸着,沈万三家多半没法置身事外,弄不好就要拿出部分家财,贴补这个江淮财赋总管府。不然的话,开荒进程那么慢,年年无产出,年年倒贴钱,沈荣这个总管脸上应该也不好看。
沈万三、沈荣父子是聪明人,之前就曾捐粮五万石,还是自己在刘家港雇佣梢水、船只,输送到胶州。这番再拿出些钱粮资助大帅在高邮开荒,也是应有之意了——费雄甚至怀疑,船队中装载的那些铁质农具,到底是谁出的钱。
牛车摇摇晃晃,很快通过了康海门,进入东关街。
街面上多了不少操吴地口音之人,商贾、军士、书生、船工等等,什么都有,他们好奇地看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以及如织的人流,啧啧称奇,似乎对江北出现一座如此繁华的城市感到惊讶。
偶有那说着太仓话的,更是不得了,仿佛大元帅打下的天下有他一份似的,走到哪里都昂首挺胸。
费雄、沈荣相视一笑,没再说什么。
在街口分别后,费雄下了车,嘱咐车夫将沈荣送回家后,便入了费宅。
后院之中的桂花树下,费元琇正坐在石桌旁翻看着账本,费元珍则趴在桌子上发呆,三女儿费元徽则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,正坐在两位姐姐中间说笑。大姐、二姐都不理她,但她偏偏像个话唠一样,自顾自说着。
“大姐,把那个珊瑚送我呗,好漂亮啊。”
“不可以,那是你二姐的嫁妆。”
“要出嫁才能有吗?那我嫁给大元帅,可以得到那株珊瑚吗?”
费元琇放下账本,静静地看着三妹。
费元徽心下一突,二姐只会吓唬她,但大姐是真会打人,于是老实地不再说话。
费雄在门口听得额头青筋直跳,忍不住加重了脚步声。
三女见了,齐齐起身行礼:“父亲。”
费雄嗯了一声,忽然间想到沈家贴钱开荒,就有些泄气。
想我费雄虽然蒙父荫当官,但一生蹈海四十余次,期间凶险之处,自不必多言。
与大风浪搏斗过,差点船毁人亡。
与倭寇厮杀过,九死一生。
还被朝堂上的蒙古贵人打压过,因为政绩实在太耀眼了。
他这一生,刚毅果决,什么困难都压不倒他,但临老之时,身边就只有三个女儿。邵小虎那厮打的什么主意,费雄纵横一生,岂能不知?
他的目光从三女身上一一扫过,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,三个赔钱货!
“其实你不用算账的。”费雄坐了下来,看着大女儿,道:“你是我乖女,回家了还能少你口饭吃不成?”
费元琇嗯了一声,但坚持道:“我既嫁人,便是朱氏妇,回了娘家,不好白吃白喝。况且爹爹要打理市舶司,还要分心海贸,实在辛苦,女儿帮些忙是应该的。”
费雄沉默片刻,道:“造化弄人。当年爹觉得朱氏子弟仕宦满天下,根脚颇大,不比那董家差多少,便为你挑了朱道存。事到如今,终究是爹爹亏欠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