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是本地人,世代生活在扬州,给谁打仗不是打啊。
“我闻扬州本有府军万人……”詹鼎看向何自足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何自足见他已然有所了解,便不再隐瞒,道:“都是张贴过榜文的,有心人都能看到。扬州府军分三次募集,今有一万五千众,分守各处。”
詹鼎行了一礼,表示谢意。
路上经过瓜洲渡时,看到过军营,驻扎在里头的应该就是扬州府军了,估计相当于大元朝镇戍万户府的一个千户所。
一万五千兵,相当于两个上万户府或三个中万户府,真够惊人的,可以实打实派出十五个千户所,镇守包括瓜洲渡、邵伯、真州等各重要城池、水陆要冲,辅以散于乡野间的巡检司,差不多能把扬州地界掌控得严严实实了。
詹鼎忽然发现,人家这法度十分严谨,比温台那边强了不少。
默默等部队过去后,詹鼎跟上何自足一行人,折而向东,沿着东关街前行。
道旁的邸店都开着,售卖各色货物,詹鼎甚至闻到了胡椒、丁香、肉豆蔻的味道——这些番邦海货在温州、庆元太常见了,杭州则更多。
这就是他此番前来的两大任务之一了。
“何录事,扬州往日素以盐知名,今番多了如许多的海货,可谓大变样矣。”詹鼎感慨道:“能挣不少钱吧?”
何自足闻言,哑然失笑,道:“除一家邸店是江淮财赋总管府所设外,余皆商贾所开,也就能收些商税罢了,挣不了多少。”
詹鼎却不信,笑道:“太仓市舶司抽分可不少,难道尽皆公开发卖了不成?再说这指甲香(丁香),广州可谓多矣。但杭州、刘家港市面上的指甲香多蕃商海客携至,没那么多,扬州却出现了五六家卖指甲香的邸店,足见邵元帅能耐。”
何自足不意詹鼎拿丁香做文章,只能无奈道:“淮东地广人稀,荒地极多,大帅说可多牧牛羊马驴,养到深秋时,膘肥体壮,可宰杀以飨军士。吃不完的就用盐和香料腌起来,做成肉脯,出征时可带上。”
詹鼎没再多说。
眼前这一片连带着巷子内的十几家店铺,似乎卖的都是香料、珍珠、鲨鱼皮、染料之类的海货。
终究是淮左名都,有钱人还是多。
其实在去年秋天,邵树义、玉枢虎儿吐华尚未分出胜负的时候,詹鼎等人聊起淮东战事,一致认为扬州附近大概会来回拉锯,最后即便被邵树义拿到手中,整个扬州路一百多万人应该会锐减一半以上。
没想到啊,战事结束得太快了。
玉枢虎儿吐华被牵着鼻子走,元军也没来得及深入祸害地方,就在运盐河畔一把葬送,甚至连扬州城都没经历惨烈的围城战,就被邵树义完整拿下了。
这保存下来的佃户、工匠、军士、书生、商贾、僧侣、船工、力夫等等,现在都在为邵树义贡献财货、粮食、器械,也在买他从海外输回的货物,真的赚大了。
詹鼎又想起去年冬天时,方国璋找道士为主公算过扬州战局的前景——别笑,求神问鬼老正常了——那个在台州本地颇为知名的道人说扬州会被围城半年以上,被战争、饥饿、瘟疫摧毁,最后城中能剩几十户人家就不错了。
彼时言之凿凿,不少人还信了,现在看来,不值一哂。
一行人又走了会后,自一条巷子向北,过了一条街后,很快到了明月楼前。
何自足上前交涉一番后,很快便有人将他们引了进去。
邵树义在一间明亮的书房内接见了詹鼎五人,笑问道:“我义兄可还好?”
詹鼎差点噎住。
所有人都知道邵、方两人曾约为兄弟,虽说没几个人当真,但邵树义当面提起,詹鼎却也不好否认,只道:“方公亦颇为挂念邵元帅,提起元帅成婚时未曾知会,颇为懊恼,特令我补上一份礼物。”
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,递了过去。
邵树义接过后,随意看了看,交到了身旁一少年手中。
少年将礼单仔细收回,依旧侍立在侧。
詹鼎没太在意他,拱了拱手后,道:“此番奉命而来,除贺礼之事外,却还有一桩大事。”
“使者请讲。”邵树义伸手请他坐下。
詹鼎道了声谢,斟酌一番语句后,道:“太仓市舶司花红已收到,计十二万五千余锭,数目无差,今欲以此钞,在苏州、松江采买棉布、绢帛、稻麦,可否?”
邵树义沉吟片刻,道:“可。”
詹鼎松了口气。
没人是傻子,虽然朝廷还没变钞,但谁都看得出来宝钞贬值越来越快,这玩意拿着就是吃亏,不如换成实物。
“邵元帅去岁曾提及可分润盐利。”詹鼎瞟了眼邵树义的脸色,道:“兄弟一场,却不好白拿元帅的盐,我家主公自己有盐,只是听闻苏州、松江富庶,想卖一些过来,不知……”
此言一出,旁边的少年已面现怒容。
邵树义没有动怒,反而平静地问道:“可是元廷许了什么好处?”
詹鼎笑了笑,道:“朝廷有意我家主公进位浙东宣慰使,只是恐有伤兄弟和气,主公还在犹豫。”
邵树义闻言大笑:“大都朝廷倒是大方。”
说到这里,话锋一转,道:“这有何不可?接了便是。看到义兄执掌浙东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使者回去就说,我乐见其成。”
詹鼎一怔,欲言又止。
“只不过——”邵树义忽然又道:“元廷什么心思,义兄当有数,万不可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。我据浙西、兄掌浙东,自可守望互助,共享富贵。但元廷可不愿看到我等兄弟和睦,必然会挑拨离间,引我兄弟阋墙,兄长万不可上当。”
“言尽于此。”邵树义最后说道:“苏州、松江盐路,我给五万引,再多也没有了。”
詹鼎沉默片刻,起身行了一礼,道:“话一定带到。”
? 第555章 人心
随后,邵树义又与詹鼎聊了聊温台风物,得知方国珍已经在庆元路派设分支衙署,驻泊舰只之后,状似欢快,十分高兴。
方国珍是真过上好日子了。
他海上没威胁,陆上其实也没啥威胁——当初元军派三万户陆师上船征讨东镇山岛时,就已经注定了今天这个结局。
“听闻使者表字国器?”邵树义让人端来龙凤团茶后,亲自给詹鼎倒了一碗。
詹鼎受宠若惊,起身接过后,道:“正是‘国器’二字。”
“口能言之,身能行之,国宝也。口不能言,身能行之,国器也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詹经历口舌便给,又有才干,当为国宝。”
“大帅过誉了。”詹鼎无奈道。
“不然。”邵树义指了指外间,道:“君自南门入城,一路缓行,时而驻足四望,岂非在观察扬州风物?见到我后,诸般事体,讲得清清楚楚,这么能说会干,如何当不得国宝?”
詹鼎听得如坐针毡,因为他还有四名随从呢。
邵树义似无所觉,继续说道:“国器有此才干,当和早年经历有关。”
詹鼎疑惑地看过来。
邵树义笑了笑,道:“令尊走街串巷,贩卖茶饼,阅人多矣,历事多矣,言传身教之下,国器定然所获颇丰。却不知令尊身体如何?可还硬朗?”
“还好。”詹鼎回了一句,苦笑道:“就是怎么都闲不住,还要出去卖茶饼。我实在忍不了,给他开了家茶叶店。”
邵树义一听,肃然起敬,道:“令尊实乃市井中的大隐。一介茶贩,走遍州府,识得人间冷暖,辨得世道真伪。这般阅历,比读万卷书还来得实在。国器有今日之才,一半是令尊言传身教,一半是自己磨练,父子二人皆非寻常之辈。我说句实在话,令尊若肯出山,我幕府中正缺这样见过世面、吃得了苦的老成人。哪怕不来做事,闲时与我聊聊市井民情,也是极好的。”
詹鼎闻言,心中咯噔一下,更紧张了。
但对方毕竟在夸赞他们父子,只能拱手道:“大帅美意,在下代家父谢过。只是家父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更眷恋家乡风土,只能作罢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邵树义笑着摆了摆手,旋又叹道:“可惜,可惜了,没早点遇到国器。”
说罢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道:“不过,国器在兄长那里做事,也是极好的。都是一家人,何分彼此,以后还有机会。”
詹鼎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见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,邵树义哈哈大笑,随即朝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,送詹经历去驿馆歇息,好生招待。”
待詹鼎一行离去后,一直侍立在侧的李四海忍不住问道:“大帅,方国珍分明是来打探虚实的,怎还对他这么客气?”
邵树义收起笑容,道:“他收他的官,我打我的仗。方国珍这个人,鼠首两端,既不敢真跟我翻脸,也不敢真替元廷卖命。这种人,你逼急了反而坏事,不如给他留条后路,让他自己掂量。再说了——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道:“凡事要分轻重缓急。水师有大用,不能被方国珍牵制住。待过了此劫,以后有的是机会与方国珍玩。”
少年若有所悟,低头不再多言。
窗外天色渐暗,明月楼上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邵树义站起身,倒背着双手走到窗前,望着东关街上熙攘的人流,脸色平静无比。
元军快来了。
他必须抓紧临战前短暂的时间窗口,将内外诸事调理完毕,不然难以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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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鼎离去的第二日,邵树义一大早就起来了,在明月楼等着召见扬州府尹郑范及部分下属官员。
“粥不错,夫人费心了。”邵树义连吃两大碗粟米粥后,笑道。
“好吃吗?”郑宁有些紧张地问道。
往日都是府中仆婢做饭,尤其是那个新来的黄姓厨娘,带着一个侄子、一个外甥,做饭又快又好,不但夫君喜欢吃,就连亲兵也赞不绝口。
这次她拉下面子,向黄氏学了一些小粥小菜的做法,今日早饭便是亲自动手,担心做不好,故有点紧张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邵树义直接说道。
郑宁抿嘴一笑,拿着碗离开了。
“大帅,人已经到齐了。”姚神功偷偷溜了进来,禀报道。
“让他们等会。”邵树义白了他一眼,道。
姚神功讪讪一笑,又悄然离开了。
郑宁很快端着粟米粥回来了,邵树义一边喝着,一边看着妻子。
“看……看什么?”郑宁有些不好意思,又担心是不是妆容有问题。
“有此贤妻,夫复何求。”邵树义感慨道。
郑宁闻言,心下一喜,继而想起某些事,又不太开心。
不过她忍着心中酸涩,道:“过些时日,我打算邀扬州城中文武将佐女眷出游,夫君你看……”
说话之时,眼睫毛微颤,显然有些紧张。
“很好啊。”邵树义高兴道:“待元军杀过来,便是大白天也要关闭城门,可能就没这个机会了。再者,你这也是在帮我啊。”
“真能帮到你吗?”郑宁也顾不得害羞了,抬起头来看着邵树义。
“当然了。”邵树义很肯定地说道:“我笼络着男人,你笼络着他们的女人,夫妻同心,何事不成?需要用钱的地方,你自己看着花,无需节省。”
“哦,好的。”郑宁深吸一口气,似乎接了什么艰巨任务一般。
邵树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,同时也有些感动和满意。
这个小娇妻,经历人事之后,不但颇具风情,让自己有些着迷,同时会动脑子,想着帮自己分担重任了。
夫人外交,本来就是重中之重,是有可能反过来影响男人的,不可轻忽。
吃完粟米粥后,邵树义拿茶汤漱了漱口,然后站起身。
郑宁走了过来,轻轻为他理了理衣袍,不料却被邵树义一把抱入怀中。
她立刻紧张了起来,发现屋内婢女尽皆低头之后,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夫人。”邵树义轻轻说了一句。
郑宁不解地看向他。
“夫人。”邵树义又说了一句。
“夫君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