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446节

  “你是我夫人啊,唯一的夫人,喊我又怎么了?”邵树义理所当然道。

  郑宁俏脸微红,默不作声。

  “夫人,我上午议事,下午去巡视三里沟城,入夜前必然回来,给我做好吃的。”邵树义凑到她耳边,低声说道:“再多烧点热水,为夫今晚想……”

  郑宁如触电般后退半步,脸已经红得不像样,嗫嚅道:“太……太荒唐了。”

  邵树义轻笑一声,道:“就这么说定了,我就喜欢夫人嘛。”

  说罢,挥了挥手,很快去了书房。

  郑宁伸出一只手,轻轻摸着滚烫的脸庞,只觉心嘭嘭直跳,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,仿佛之前听到那个消息时的委屈和难过已然不翼而飞。

  邵树义抵达书房后,众人纷纷行礼。

  “南海财赋总管府的消息,都知道了吧?”邵树义示意众人坐下,然后不经意地扫过通州知州董钊、泰州知州叶世坚、真州镇将史大同。

  “大帅,我虽僻居洪泽,亦知通番厚利。”董钊说道:“纵览古今,有此慷慨之风的,唯汉高而已。老夫何幸,得遇明主!”

  说到最后,声情并茂,令人动容。

  邵树义才不信这种老狐狸的表演呢,笑着问道:“董公亦知通番大利?”

  董钊擦了擦眼角,道:“老夫听闻,昔年庆元有海商不幸罹难,多年无有音讯,浙东道宣慰司、庆元总管府两位官员为了娶其遗孀,争相休妻,丑态百出,实在是……”

  邵树义了然。

  这种事不少见。浙间妇女风气本来就很开放,丈夫死后,有钱的富婆当然容易被人盯上,只不过闹得那么难看的却是少见了。

  “董公方才说僻居洪泽,我却不太同意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洪泽烟波浩渺,良田万顷。董家四代人勠力经营,广建灌渠、闸堰,以绝水害,数百里洪泽遂成膏壤。这般好地方,谁不喜欢?我可是听闻朵儿只军储不丰,打算南进后至洪泽就食,数万大军吃上三五个月就走倒罢了,怕就怕他们以洪泽屯田酬功,赏赐诸将,那可就不美了。”

  董钊脸色微变。

  邵树义或许在吓唬他,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。其实有些事他只是没说而已,但徐州那边自去年以来已经偷偷找过他两次了,都被他糊弄过去了。尤其是常州、镇江、集庆、太平四路迭次失陷后,董钊对大元朝的失望情绪加深,第二次糊弄已经有点回绝的意味了,但最近一个月,随着元军集结的消息传来,他又稍稍有点后悔。

  今日被邵树义当面这么一说,后悔的情绪再度烟消云散。

  墙头草也不好当啊!董钊偷偷看了邵树义一眼,总觉得自己的某些阴暗心思被对方看出来了。

  不过邵树义很快把目光转向了叶世坚,道:“叶公,泰州如何了?”

  叶世坚倒没董钊那么摇摆不定,当场回道:“大帅若不派扬州府军进驻泰州,我就只能招募乡勇了。但这些人心思复杂,若战局顺利则罢,一旦不顺,难免出些乱子。有些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,过了一年,就忘记去年元军怎么祸害地方的了。”

  “放心。”邵树义笑道:“你担心元军深入高邮、泰州,元军其实也不太敢深入,玉枢虎儿吐华前车之鉴,才过去多久啊。他若敢来,李富安全军覆没之事就让他重演一次。”

  叶世坚闻言亦笑,道:“秋收之后,我已让人点计乡兵人数,待播种完越冬小麦,便大举操练,以备贼寇。”

  “崇明州那边,我会增派水师驻守,公勿忧也。”邵树义说道。

  “有劳大帅了。”叶世坚行了一礼。

  邵树义随后又与史大同等扬州府地方官员一一交谈。

  其实没别的目的,就是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,坚定他们的信念。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画下利益大饼、指出元军残暴之处、拉关系叙旧等等,再透露一些其他地方半真半假的消息,总之就是稳住这些人,别元军攻到扬州城下时,个个惊慌失措,乃至灰心丧气,变节投敌。

  这是邵树义最担心的事情,因此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会重点处理。

  他可以接受非关键岗位的部分官员投敌,因为他没自大到所有人都对他忠心不二,但整体情况要可控,如此才能给他在外线纵横出击的机会,最终获取全面胜利。

? 第556章 视察

  十月十七,邵树义下令在控制区全境招募千余名精壮士卒。

  这千多名士卒以“素人”为主,不要老兵,但必须身强体壮、吃苦耐劳、敢打敢拼。

  很明显,这是为黄甲军、金枪直准备的,目标是将两部都扩充为两千人。

  下达完这条命令后,他便带着亲军、黄甲军大部,在水师第一指挥的护送下,于二十日抵达高邮。

  新近与葛大吉对调职位的府尹嵇乾率阖府文武官员出城迎接。

  沈荣则和嵇乾并列,作为江淮财赋总管,他正好在高邮公干,于是一同相迎。

  “地方上如何?”邵树义不废话,一边看着深秋的新开湖,一边问道。

  “大帅放心,我已遵照命令,新募五千兵卒,操练月余了。”嵇乾充满信心地说道。

  “钱粮从何而来?”邵树义问道。

  高邮府这个地方经济一团糟,水患是主要原因,这从元朝给其定下的超低税额就能看得出来。

  大元帅府只要他们上缴几万石粮食的秋赋,亦可见一斑。

  “我让高邮、兴化、宝应三县大户捐了些粮食。”嵇乾说道:“新募的五千兵士只管饭而已,打完仗再定去留。”

  邵树义唔了一声,这其实就是民兵了。

  汉魏之世,征发普通百姓成军司空见惯,打完仗就遣散,没军饷,没抚恤,收入靠劫掠。

  到了唐宋,这种兵还大量存在着,比如唐代的土团乡夫,宋代的缘边诸路弓箭社之类。

  简单来说,一个国家要建立三级军事体系,即中央禁军、地方镇戍部队以及乡间民兵。

  禁军靠中央财政养,镇戍军靠屯田或地方财政供养,民兵无人供养,忙时务农,闲时操练,战时强行征发,无偿打仗,无偿遣散,没人关心他们会不会因为战争陷入贫困,死了白死,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烧杀抢掠获取收入。

  但其实到了宋代,这种民兵就已经大大减少了,只在边境地区或重要地区存在,而不再是一种全国性的军事体制。

  至于元朝么,反正邵树义没看到民兵的存在,或许纸面上有什么保甲户之类,实际就是一纸空文。

  至于后面的明清,则更是没有了。

  嵇乾搞的这些人,肯定是拉壮丁过来的,和自己攻打常州、金陵时做的差不多,只不过他更狠,还打算战事结束后遣散——公允地说,不一定是坏事,这年头社会风气和汉唐时不一样了,很多人不愿意靠马上功名博取富贵,因为出路多了。

  “打完仗后,还是把这些人管起来吧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钱粮不够,幕府想办法筹措便是。高邮虽只有三县,但地域广阔,需要驻兵的地方多。一万府兵其实不多,先这样吧,器械够不够?”

  “长枪还是够的。”嵇乾说道:“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,他们连长枪都使不利索。”

  邵树义哑然失笑。

  是啊,新兵们什么都不会,人手一杆长枪够了,给他们弓弩、钩镰枪、狼牙棒什么的也不会使啊,弄不好还伤了自己。

  因此他很快就不再谈这个问题了,转而问道:“三县民心如何?”

  嵇乾会意,左右看了看,低声说道:“大帅,我派了从淮西回来的人,散播谣言,说元兵在濠州、泗州、宿州大肆劫掠,连大户人家的女子都免不了被凌辱,很多人将信将疑,但想想去年侍卫亲军的所作所为,倒也信了六七分,民心遂安。”

  邵树义无语。这个嵇乾真是“邪修”啊,稳定人心有一套。而且你别说,他这招真不好破,盖因元军真做过这类事情。

  “既如此,我便放心了。”邵树义说道:“对高邮府,我没别的要求,守住便是。船只可已‘备’好?”

  “我让人恐吓新开湖上渔民,让他们把船只都收拢到了高邮城下,统一管治。”

  “他们靠什么过活?”

  “丁口日给一升米,以下递减。又给他们发下些竹枪、木矛、猎弓,若遇到元兵窥伺,无需硬打,引他们入湖即可。”

  邵树义听得愈发放心了。

  这个嵇乾是少有的反元信念较为坚定的大户,各种正经不正经的招数也多,将高邮府交给他,应该能顶不少时日。

  其实邵树义对这里的要求真不高,堵住元军东进的路线,不让他们以高邮为突破口,横扫淮东腹地即可。

  做到这一点其实不难,毕竟这个水乡可不是假的,新开等三十六湖就是天然防线。

  二十一日,邵树义在高邮城郊大阅府兵,人赐布一匹后,便离开了此处,北上至山阳,巡视这个最重要的北境防线。

  ******

  连绵细雨之中,浪涛滚滚,水势雄浑。

  一艘接一艘船只运来了大量物资,除补充的箭矢、粮食、药材、火药、船板、桐油、清漆、火油等消耗品外,还有整整两万匹麻布、一万匹棉布,都是自金陵取得。

  驻守此地镇海军各都轮番领取赏赐,人给麻布一匹,皆山呼“万胜”。

  至于正在扩充之中的淮安府军,亦人赐布一匹,不过发到他们家人手中。

  因此,从二十二日开始,邵树义便在深秋的寒风细雨之中,深入淮安各县——第一站山阳县已跑完,第二站则乘坐水师战船,直抵洪泽西南的盱眙。

  此城位于淮河南岸,始建于南朝宋时期,周八里有余,半枕山上,半临淮水,“古称城小而坚”。

  此城原本在元廷手中,在因为地处淮河南岸,朵儿只也不敢派出多少人马,毕竟万一被舟师截断归路,其实挺麻烦的。见得此状,县中义民田兴便聚众造反,激战之后不敌驻守此地的少许元军,遂引来洪泽另一头的邵兵,将其夺占。

  淮安水陆行营招讨使程吉任命田兴为盱眙镇将,并在洪泽口附近修建了龟山城,常驻二千府兵,目前只到位了一千。

  二十三日正午,水师在洪泽西南口靠岸。

  数百水师将士持刀牌上岸,控制码头之后,向外结成了一个半圆阵势。

  邵树义微微一笑,儿郎们争着在他面前表现,真是勃勃生机。

  千余黄甲军士卒穿戴完毕之后,亦持步弓、长枪、大盾上岸,紧紧簇拥着他们的大元帅。

  龟山寨都头黄有功率队正以上军官齐齐行礼:“大帅!”

  “快快请起。”邵树义快走几步,将众人一一扶起,然后看了看四周,道:“诸君戍此卑湿之地,着实劳苦。我来不为别的,便是为了了解将士们的苦楚。”

  黄有功等人起身之后,心下一振。

  邵树义紧接着问道:“府里给你们划拨了多少田?”

  “置换来的大护国仁王寺农田375顷44亩8分。”黄有功代众人答道。

  “有佃户吗?”

  “此香火田为无佃逃荒积田,置换田地的原主将佃户带走了,淮安府给他们重新落了籍。”

  “一人十八九亩地,听着不少,然灾荒频繁,实在不容易。”邵树义感慨道。

  “倒也不是。”黄有功看了眼众人,道:“只要黄河不发大水,致洪泽漫溢,田不被淹没,便可打不少粮食。今岁七月初置换完后,种了一季黄豆,亩收四五斗,不少了。”

  “都种上了吗?”邵树义问道。

  “种了百余顷。”黄有功有些不好意思,“一是要防备元军,二是人手不足,最后收了5300石豆子,都留作军用了。”

  说完,黄有功又指了指远处光秃秃的田野,道:“十月中开始,元军屡次派小股人马偷渡袭扰,我等没法安心种田,时常集结出战,故地一直荒着。实在不行,明年二月再春播小麦,腾出来的时日便操练士卒。”

  “你对农事倒是颇为熟稔。”邵树义笑道。

  “做惯了。”黄有功答道。

  邵树义点了点头,道:“听闻你以前是沂郯万户府的副百户?”

  “正是。”黄有功微微有些紧张。

  “哦?”邵树义问道:“何时降的?”

  “李富安战败之后,于时堡投降。得任都头之职,实在有愧,才干亦有所不及,我……”

  邵树义解下腰间佩刀,扔给了黄有功。

  黄有功愣愣地接过,看着邵树义。

  “愣着干什么?”邵树义走上前去,亲手将缀满宝石的佩刀挂在黄有功腰间,道:“我要黄将军执此刀,为我守御龟山、盱眙呢。”

  说完,又将披风解下,系在黄有功身上,道:“黄将军又要防备元兵,还要操心屯田,这大冷天的,可得注意风寒。”

  说到最后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将来成事之后,我还要和黄将军共享富贵呢,可得注意身体。”

  黄有功眼圈一红,哽咽道:“大帅……”

  “七尺男儿,何作小儿女之态?”邵树义哈哈一笑,拉着他的手,道:“再哭哭啼啼,我可不放心将盱眙交给你。”

  黄有功脸色一肃,道:“大帅,元军若想夺取盱眙,非得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不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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