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望江山 第448节

  这一路兵马加上朵儿只统率的五万余人,合计十二万,而江南官军亦将出动数万人,最终动用的总兵力将达到十七八万,号称“百万”。

  据说朝廷担心兵分三路之下,没法有效配合,故欲遣丞相脱脱南下总揽全局。但这会脱脱正在大都处理财计问题,一时半会还不能动身,前线只能靠搠思监他们先打了。

  但无论如何,十几万人马的威势是极为惊人的,所需的物资亦是海量。

  就李贞等人搬货时发现,有些充作赏赐的麻布上居然隐有血迹,不知道是不是官差加派时伤人了。

  粮食则更是什么都有,稻谷、小麦、粟米、黄豆、绿豆、黑豆、蚕豆、回回豆——甚至连桑葚干都见到了十几袋。

  劳作间隙之时,李贞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,摸着幼子保儿的脑袋,道:“桑葚干都抢,官府真是脸都不要了。”

  李保儿是个聪明的孩子,听到父亲的话后,若有所思,好奇地问道:“爹,淮东那边有饭吃吗?”

  李贞不是很确定,片刻后点了点头,道:“听说是有的。之前不是有人往那边逃么,没饭吃没人去的。不过这会却去不了了,越往东兵越多,那是死地。待你娘病情稳一稳,咱们还得离开五河。”

  颠沛流离之下,李贞之妻朱佛女有些病恹恹的,这是他们在此歇脚的另一个原因。

  不过正如李贞所说,五河还是离前线近了点,不够安定。

  “带新来的那批人走吗?”李保儿又问。

 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批临淮老乡,扶老携幼二十余人,同样是逃难的,于是结伴而行,这会都在河边搬货。

  “愿意走就走,不愿就算了。”

  如丧家之犬般四处乱窜,再加上妻子生病,让李贞的心气有些低落,不再似当初那个发卖家产、杀牛宰羊招待乡党“养望”的李贞了,可见环境、局势的变化真的能极大影响一个人的心气。

  李贞有见识,也不是什么坏人,更会笼络人心,但他缺乏了一项乱世中成功的必备素质:无论何时,都不能丧失信心。

  “放饭了。”远处传来了高亢的呼喊。

  正在搬货的众人一阵骚动,纷纷望了过去。

  李贞拉起儿子,立刻往声音传来处走去。

  就在此时远处的淮河上驶来了十余艘船,领头的船只打着“颍州”旗号,船只吃水很深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  依次靠岸之后,颍上县户房司吏唐望一个箭步上了岸。

  他轻轻嗅了嗅风中传来的饭香,再抬头看了看天色,道:“竟已是正午时分。”

  不过他却没时间吃东西了,而是带了几名县中衙役,一起前往不远处的某座营寨,找到驻守此地的千户,与其交割新运来的崭新环刀、枪头、箭矢、铠甲等器械。

  他走路虎虎生风,经过李贞身侧时,正眼都没看一眼,毕竟流民实在太多了。

  李贞也懒得看他。因为这些时日,各路府州县押运物资至此的小吏、官差比比皆是,根本看不过来。

  在战争之中,无论是他这等流民,还是唐望这些县中胥吏,其实都是小人物,都身不由己,都被大势裹挟着。

  ******

  冬月初一,一艘船只自宿松出发,渡入雷泽之后,再赴大江,最终于对岸的彭泽县上岸。

  岸上早有人等着了。

  “师父。”弟子项普略上前行礼道。

  彭莹玉摘下斗笠,看了眼跟着项普略过来的二十多名精壮汉子,心中满意,道:“徒儿无需多礼,还不与我介绍下好汉。”

  项普略遂侧过身子,为师父一一介绍。

  原来,这些人都是项普略在饶州、江州、信州一带发展的教徒,而且颇有针对性,基本都是敢打敢拼的江湖汉子、地方游侠。

  彭莹玉颇为满意,一一抚慰,说些吉祥话。

  汉子们则受宠若惊。鼎鼎大名、陆地神仙一般的彭祖师,那是一般人能见到的?真真三生有幸了。

  待众人见礼完毕后,跟随彭莹玉渡江而来况普天亦上前寒暄。

  “李、赵二位师兄呢?”项普略问道。

  “最近那边不太平,他二人舍不得打下的基业,退入巢湖深处躲避了……”

  通过况普天的介绍,项普略才知道自从他回到饶州老家后,庐州那边发生了很多事情。

  首先李扒头、双刀赵纵横巢湖,发展了不小的势力,但也遭到庐州镇戍军的追剿。

  李、赵二人自觉和以前不一样了,而且邵树义在淮东连战连胜,于是和官兵硬碰硬了一次,结果居然还是打不过官军,还是素来被人看不起的地方镇戍军(“镇守庐州蒙古汉军万户府”)。

  于是当地消停了一阵子。

  及至今年,随着北方的侍卫亲军大举南下,地方上压迫日甚,百姓怨声载道,眼见着活不下去了,又有自称白莲教中人的“金花小姐”以法术惑众,一呼百应,遂造反起事,结果遭到官兵镇压,金花小姐被杀,义军覆灭。

  很显然,打不过就是打不过,心中再愤怒也没用。

  连续两次起事受挫,庐州、安丰地界上的英雄好汉们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,只能蛰伏起来,等待时机。

  况普天本以为项普略听完后会害怕的,结果对方却哈哈大笑,道:“江西官兵大举东调,去打邵树义,空虚得很,不似两淮大军云集。”

  况普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  他们现在也总结出了一点东西,即造反起事的话,一开始会让官府猝不及防,轻易拿下部分无兵戍守的州县,但接下来的时间就极为重要了,即你一定要有喘息整顿的时间。

  教徒本来就是农夫罢了,活不下去愤而起义,战斗力非常有限,而且一旦破城,往往烧杀抢掠,发泄戾气,这时候心中那股气就要慢慢消散。恰好这会官府慢慢反应了过来,调集兵马围剿,起义军来不及整顿,连战连败,最终覆灭。

  当初袁州起事,五千精壮背书“佛”字,气势如虹,最后被官兵如砍瓜切菜般诛杀,教训太惨重了。

  一定要有整顿的时间,这个非常重要。

  而今江西兵马大举东调,江西相对空虚,无疑给了他们极好的机会。

  况普天和彭莹玉对视一眼,都看得懂对方眼中的意思。

  “师父,此地不宜久留,随我回饶州吧。”项普略看了看天色,说道:“水上不好走,最近保定万户府的水师在江上设卡,勒索财物,容易出事。我们走陆路,不远的,浮梁有人接应。”

  “好。”彭莹玉没有多话。

  众人遂离开了江岸,消失在树林之后。

? 第559章 密谋

  彭莹玉一行人昼伏夜出,在沿途信众的接应下,很快来到了饶州鄱阳县江边的一座庄子内。

  庄子不小,屋舍百余间,另有农田数十顷、佃户五百余家。

  认真算起来,大名项甲(教名项普略、小名奴儿)的项庄主也是鄱阳县一豪强了。

  或许,这也是彭莹玉看中他并收为亲传弟子的重要原因。

  在燃香礼佛完毕后,彭莹玉让项普略坐在他右下首,与二弟子况普天相对。

  是的,老彭这里规矩还是比较严的。大弟子周子旺虽然已故多年,但开山大弟子的地位就是不可动摇。

  周第一、况第二,赵普胜第三,李普胜第四,项普略第五。

  去年至黄州路传教时,又发展了六弟子欧普祥、七弟子邹普胜、八弟子丁普郎。

  欧普祥人称“欧道人”,能说会道,心思灵敏,在当地很有名气,能影响不少人。

  邹普胜虽然只是个铁匠,但却是麻城白莲教头目,被彭莹玉辩经折服,拜入门下。

  丁普郎则是鱼户出身,但名气较大,且心性坚韧,武艺不凡。

  而早年在兴国路传教时,结识了当地官员杨雄,经过多年接触,此人正式入教,暗地里改名“杨普雄”,名列第九。

  来饶州之前,还秘密联络了义门陈氏的陈普文,发展为弟子。

  至此,彭祖师座下已有十大弟子(健在九人),山门颇具气象了,且势力遍布淮西、湖广、江西,身份更是多样:说书人(况普天祖父为说书人)、水匪、土豪、阴阳家、铁匠、渔民、官员、书生,遍布各个阶层。

  这会在场的只有况普天、项普略以及闻讯从德安赶来的陈普文。

  彭莹玉没有废话,先让况普天讲了下来意。

  项普略早就知道了,并不意外。

  陈普文亦有所猜测,起身说道:“师父、师兄,据我所知,江西镇戍军已然大举出动,最先走的是江州万户府、龙兴万户府,接着是瑞州万户府、临江万户府……”

  义门陈氏虽然在宋时被迫分家,但能量不小,消息也很灵通,经过他这一番娓娓道来,彭莹玉、况普天师徒对江西的局势有了全面的了解,甚至就连饶州人项普略知道得都没这么多。

  江西行省共计十三万户,理论上而言应有水陆兵马六万人出头,与江浙行省十多万军队相比,确实差距有点大,但江西只有十个路要守,而江浙光一个江东道就有八路一州,地盘大多了。

  随着朝廷下令围剿扬州邵树义势力,经历过平定吴天保之战的江西镇戍军大举出动,到目前为止,龙兴路两个万户府(益都淄莱、龙兴)已经出动了一个,第二个正在筹集物资,随时准备开拔。

  江州路、瑞州路、临江路三地各自唯一的镇戍军同样已经出发。

  南康路的保定水军万户府还没走,但那是为了运输后续人员、资粮,早晚要离开的。

  而这六个万户府只是第一批、第二批罢了,传闻还有第三批,即驻守袁州路的季阳万户府、驻守抚州路的抚州万户府(该路还有个处州万户府)、驻守建昌路的建昌万户府以及驻守吉安路的归德万户府。

  十三万户府出动十个,江西对江浙可谓掏心掏肺了,对江西本省其实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,毕竟他们不但要负担出征军队的粮饷、器械,甚至还要支援江北的南下大军粮饷。

  不过彭莹玉却听得很是高兴,虽然他看起来声色不动。

  况普天、项普略二人则已经喜上眉梢,根本掩饰不住了。

  “我数了数,江西北边几路,已然大为空虚。官府除了巡检司弓手、衙役捕快及少许义兵之外,已然无人可用。”项普略摩拳擦掌道:“师父,要不这就四处联络吧?”

  彭莹玉沉默片刻,道:“袁州那边我派人去联络。”

  项普略大喜,这是同意他们动手了。

  直娘贼,终于等到这天了!他知道,单靠自己顶多在江浙、江西交接的饶州路境内弄出点动静,要想扩大到江州、龙兴、南康、袁州等路,还得师父出面。

  原因也很简单,其他人不会卖自己面子,但会卖师父面子。

  “师父,蕲州那边……”况普天欣喜之余,迟疑道。

  彭莹玉摆了摆手,示意二徒弟不要往下说了。

  项普略愣了愣,下意识问道:“蕲州?”

  况普天看了眼彭莹玉,欲言又止。

  彭莹玉叹了口气,道:“告诉徒儿也无妨。为师在蕲、黄传法时,见得一商贾名徐寿辉者,仪态极其雄伟,世所罕见,便想拉他入教,以应弥勒下生之意……”

  项普略慢慢听完,这才了解原委。

  徐寿辉家世代为商,在蕲州、黄州间倒腾布匹。此人从小就很能吃,故长得极其高壮,偏偏容貌端正有威严,看起来挺能唬人的。

  彭莹玉当时就起了心思,暗中让弟子邹普胜试探徐寿辉。

  无奈徐寿辉不是很想造反,第一次劝说以失败而告终。彭莹玉正打算再接再厉,劝服徐寿辉呢,元军就大举南下,逼得他不得不南来江西避风头,这事一时没了下文。

  其实这就是宗教起义的特点。

  徐寿辉和白莲教没有任何瓜葛,本人也不过是个布商而已,从没学过打仗或理政,更没有造反的念头,但彭莹玉看中了他的身高、体型、外貌,认为他极其契合教义中的“弥勒下生”传说,可以拉过来当个明面上的首领。

 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。

  你彭祖师自己当头领不行吗?非得退居幕后当谋主,推个外人到台前,难以理解。

  就这件事,况普天其实都有意见,说过好几回了,无奈师父一定要找个人应“弥勒下生”的天命。没办法,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,至少徐寿辉的外貌确实可以哄骗愚夫愚妇,让他们相信弥勒下生了,比较容易裹挟百姓。

  但隐忧也是存在的。

  毕竟徐寿辉寸功未立,直接被推到首领位置,很多资深教徒是接受不了的,未必会对他多恭敬,甚至对他怀有恶意。

  想到这里,他偷瞧了下陈普文、项普略,发现陈普文的脸色不是很赞同,项普略则有些羞恼甚至委屈。

  陈普文是读书人,他加入白莲教的原因猜不透,但有限的接触下来,况普天发现这个人对教义其实不是很熟,和师父说起时,师父不以为意,只说这个人有用处,能拉拢士人。

  项普略则更像是对师父偏爱外人而不满,如果化用男女之间那点事的话,那就是“吃醋”。

首节 上一节 448/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